范荣先:忆太和军鞋厂
发布时间:2025-03-08 03:33 浏览量:8
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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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在太和县的历史长卷中,当年的太和军鞋厂也有着灿烂的一页。只是因为它的历程短暂,当时的工作人员都早离太和,因而它的历史已鲜为人知,它的业绩亦即将湮没。我作为曾经在这里战斗过的一员,对此深感不安,觉得有责任把自己所能记起来的情况,尽快推荐给县里的文史机关,把它载入史册,以弥补太和县文史中的一点空白,这也是太和县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的领导同志所一再叮嘱的。
太和军鞋厂,成立于一九四八年下半年,一九四九年秋季奉命撤销,历时一年左右。鞋厂的厂部设在太和县城西关的里边张家祠堂,与县公安局毗邻,大门南开的一座四合子大院里,还有几间仓库在观音堂街上。这个厂专门组织当地群众生产毛底布鞋,然后拿钱、粮收购兑换,运往前线,供给南下的部队使用。它实际上是一个军需厂,是由豫皖苏军区供给部和地方共同领导的一个单位。工作人员中有部队里的,也有地方上的,是军民混合结构。厂长、政治指导员和工作人员加在一起有十三、四个人,这个厂的情况始终是很好的,人员虽是来自各方,但能团结一致,情同手足;人数虽说不多,但都精明能干,热情挺高;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成绩卓著,贡献很大。据我粗略估算,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足足完成了六十多万双军鞋的供应任务。一个十多个人的小厂,完成这样大的任务,可想而知,这里面包含着多么大的艰辛和多少可歌可泣的事迹啊!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太和军鞋厂的历史是可歌的历史,是光荣的历史!
太和军鞋厂成立以后,太和县的城西关,就很决由冷清变得热闹,继而沸腾起来了。“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打到南京去,活捉蒋介石”!的战斗口号,鼓舞着全国人民,当然也激励着太和县的广大军人、干部和人民群众。军鞋,对解放战争的实际意义人们是非常清楚的,所以从军鞋的生产、收购、运输到供应,也就成了人们义不容辞的光荣任务,举城上下乃至全县,都在为多做军鞋支投解放大军而积极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那种热烈的气氛和沸腾的场面,我是耳闻目睹的。一九四八年的十二月间,我奉命从太和县战勤司令部调到太和军鞋厂工作。当我一踏入太和县城西大街和军鞋厂时,那和热闹的景象使我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全城男女老少,提着成招的布鞋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向西门大街,争向鞋厂交售;城周围的群众,天刚麻麻亮就背着成百双鞋子到鞋厂兑换粮食;西大街两旁,鞋子堆积如山,从大槐树底下一直排到西关的城门里边,等候收购鞋子的群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收购军鞋的窗口前,人头躜动,喧声能天;收付粮食的仓库人员,顶风冒雪,不畏寒暑,尘土满身,汗水洗面;运送公粮(兑换鞋子用)的太平车,一辆接着-辆,摆满了整个观音堂街道;几间大鞋库里,一撂一撂的鞋捆(每捆10 双),高耸房顶;打捆房里的工人,汗流夹背,废寝忘食;会计室里,灯火辉煌,珠算声响彻庭院;就连炊事人员也懒于歇息,不时地端茶送水,川流不息。这就是军鞋厂实际生活的写照,就是他们三百多天工作的缩影,就是六十多万双军维的来历,也就是全厂工作人员功绩的真实记录。
在军鞋厂结束办理移交时,人财物几方面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当时负责接收工作的县财粮科长张秀生感到很满意。厂里负贵人老陶向他介绍说:我们厂钱、粮、物吞吐量比较大(约有三十几万元钱款、二十多万斤粮食和六十多万双鞋子),工作繁杂,环节又多,而且是直接同广大群众打交道,稍有疏忽,就很容易发生问题。因此我们始终注意了严格制度与加强纪律的工作,出了问题就严肃对待,从不姑息养奸,再加上同志们有遵守纪律的自觉性,问题就好办啦。我记得武营街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主任,总想让鞋厂对她们街道的鞋价(鞋价分为一、二、三等级)和质量方面能得到点照顾,经常向厂里跑,不是送点东西,就是请人去吃饭,厂里看出了她的意思,对她的“好意”都婉言谢绝了,也没有同她徇私舞弊。在整理仓库、打扫卫生的一个姓哈的杂工,有一天偷了几斤喂马的绿豆拿回家被发现,受到了厂领导的严厉批评,最后被清除出厂。在一次收购鞋子中,有一个同志工作中一时大意,收购了几双假底(鞋底里面垫的是草)的鞋子,厂长发现后,给了这个同志以严肃的批评,并当场把那几双鞋子的鞋底用刀一割两开,吊在收购窗口上边,以教育其他。厂里的一块钱,一斤粮,一双鞋都收支有据,出入有帐,一天一清点,十天一盘存,一月一结算,做到帐实相符。一旦有了差错,那怕数目再小,也要立刻清查,非要搞个水落石出,让投机取巧者无隙可乘。象这的事例是举不胜举的。相反,对无中生有,蓄意诬谄者,厂里则是针锋相对,毫不让步的。厂里有一位体大性、正气凛然的老张同志(名子忘记了,是部队里的同志),因为与卖鞋的群众发生纠纷(少数急于出售鞋子的群众造谣说,鞋厂看那个女的长得漂亮就先收那个人的鞋,老张震怒了),被县公安局不分清红皂白的拘留了,厂长社玉山知道后,非常恼火,立即跑到县公安局,找到同他一起南下、一直相处极好的老战友康局长,据理争辩,几乎打起架来,后来公安局查无实据,只好把老张送了回来。老杜感到气不过,又亲自找到县委负责同志,为老张同志申冤洗辱。
太和军鞋厂厂长杜玉山同志,是1938年参加革命的老同志,当时年纪不过五十刚出头(据说他早于1970年离开了人间)。老杜领导鞋厂,一不靠行政命令,二不靠管卡压,而是用他的光辉形象和模范事迹去教育人,影响人,带领人。他生活艰苦,一天三餐都是大米饭和红辣椒,从来不特殊化。他衣着俭朴,冬夏都是粗布便服,又是光葫芦头,简直与普道的农民一样。他待人以诚,襟怀坦率,例如对待年龄大点的杨复初指导员,视作长兄,处处尊重;把比他年龄小点的陶副厂长看作小弟弟,工作上信任、放手;对待部下,从政治上、生活上关心爱护,体贴入微,而且和蔼可亲,不摆架子。但又从严要求,赏罚分明。所以同志们都很自然地把他当作知心朋友和亲人。凡是老杜交给的工作,再难再苦从来都不讲价钱,而且能千方百计的出色完成。街道、鞋铺、购鞋现场和鞋仓库,是他经常出入的地方,哪里有困难、有问题他就出现在哪里。从发动群众,加工生产到收购储运等各方面的情况,他都了如指掌。说实在的城西关沸腾场面的出现,全厂上下团结战斗气氛的形成,六十多万双军鞋供应任务的完成,无一不与玉山同志的辛勤工作联系者,军鞋厂的历史,是老杜用自己的汗水和心血谱写出的一曲嘹亮的凯歌。
厂里十几个同志当中,文化程度都不怎么高,老杜厂长看到我能写几个字,又会打算盘,就叫我当了会计。就在我当会计期间,有一件事情我至今记忆犹新。
一九四九年四月的一天上午,我正在伏案做帐,杜厂长俏悄走来对我说:小范,我们的钱不多了,眼看就要影响军鞋收购任务,厂里决定派你去军鞋总厂提款,明天就走。因为我是会计,知道情况紧急,就毫不犹像地接受了法务。第二天一大早,我拿了介绍信,带着杜厂长特地借来的一支“八音子”手枪和一条粗布被单就高高兴兴地上路了。总厂驻河南省的槐店(即现在的沈丘县城),在太和县西北一百二十华里,一无汽车,二无自行车,只能徒步而行,好则(在)一路都是通途。当时我是个年仅十六岁的小孩子,没有走过远路,这样昼行夜宿,一连走了三天,累得筋疲为尽。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举步维艰了。这是我入伍以来的第一次远征,虽然累得够呛,但也乐在其中,并引以为荣。事逢不巧,总厂会计(名子忘记了)出差不在家,钱拿不到手,总厂厂长宋文同志(后来调任阜阳地区民政局长)我先依息几天。但一想到厂里用钱急若燃眉的情况,觉得如坐针毡,茶饭无味,夜不成眠,一天犹如好多年。等呀!盼呀!一直到第四天晚上,终于把罗会计盼回来啦。他听说我是太和军鞋厂来起款的,已经等了三、四天啦,又看我年纪这样小,十分感慨,所以关怀非常,就象慈父一般,亲自替我点数,捆绑,包扎,还千嘱咐万叮咛:要多加小心;我一看,心里一怔,好家伙,这么大一捆(全是一元一张,没有动过号码的中州币,总数一万二千元,足有四十斤以上,我勉强背得动),路遥力薄,我真有点犯愁。罗会计看出我有难色,于是安慰我说:范同志,你不要发愁,我马上到河上(槐店集濒临沙河)雇一只民船送你回去。我连说:那好、那好。第二天早饭后,身着野战军服装,配带着中国人民解放军胸章的罗会计,亲自背着钱捆把我送到船上,又向船老大讲了一些客套话,然后等待民船开得好远好远才回去。船主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带着老婆和一个十二岁上下的男孩,一家三日,说是装运粮食到界首去的。他们看是解放军送我上船:的,又给了船钱,所以对我格外热情,中午还搞饭给我吃,我心里说,这真叫军民鱼水情啊!闲谈中他们也曾问过我背的是什么东西?我说是帮助解放军来这里领书的(钱捆的棱角很像图书),籍以搪塞,因为我是个小孩子,看样子他们是信以为真的。我年龄虽小,但是责任重大我心里是明白的,丝毫没敢失去警觉,一路上时刻注视着放在船舱里的钱款和船主的动静,也还不时地摸摸腰间的小手枪,以防万一,真有如临大敌之状。说来幸运,一路天晴风顺,当天抵黑时刻平安地到了界首,心里怪高兴的。但下船以后,愁绪又重新浮起,暮色茫茫,人生地疏,背负着四十多斤重的东西,离太和还有六十里之遥,该怎么办呢?顿时急得浑身冒汗,无计可施。我蹲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河岸上默默的想呀!想呀!约摸有个把小时,还是想不出个办法来。常言道,急中生智,就在这六神无主之际,突然一个熟悉的面孔——界首军鞋厂厂长潘育体浮进了我的脑。对啦,找潘厂长投宿去。一兴之下,背起钞票就走,穿街串巷,边走边问。因为界首城区不大,很快就找到了界首军鞋厂,可是已经累得我汗流夹背、气喘吁吁了。潘厂长问清请况以后,一面夸奖我,一面找地方把钱给存放了起来,然后派人给我搞饭,找铺,还亲热地问寒问暖,我打心眼里十分感谢潘厂长的挚情。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想再给他们增添麻烦,在一夜甜睡之后,等天刚麻麻亮,我就悄俏来到街头花五元中州币雇了一辆平板力车准备起程,辞谢了潘厂长,赶快奔上了通向太和的大道。那时风清天暖,行人如织,我的胆子也随之大了起来。当我背靠捆,半歪着身子躺好以后,特地把长长的红丝手枪带子绽开,直拖到板车柜上,故意让人们看看,别看我是个毛孩子,还带着真家伙哩,可不是普通的老百姓呀!其实这是自我暴露,险在其中,自己还不明白,何等的愚蠢啊?说真的,假若真的遇到环人,我也对付不了,很可能功亏一篑,遗恨终身!一路无话,车夫腿快,六十多里路七、八个小时就走完了,在回到太和时,也不过是当天下午的三点钟左右。当我背着沉甸甸一大捆钱款跨进军鞋厂大门的时候,杜玉山厂长、杨复初指导员和其他七、八个同志一下子把我围了起来,问长问短,又说又笑,那种高兴劲就别提啦,可说是欢欣若狂。杨指导员笑盈盈地说:这下子可好啦,我们用不着发愁啦,明天又可以开始“购”鞋了,卖鞋的群众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咧。杜厂长喜欢得合不拢嘴,夸赞道:小范,你人虽小却完成了大任务,真是初生的犊儿不怕虎啊!
这时我心里乐滋滋的,真正体会到了胜利完成任务的甜蜜滋味。
一九四九年四月下旬渡江战役的胜利,宣告了国民党反动统治的覆灭。为了解放全中国,各路大军又立即以破竹之势向东南挺进。随着战场的迅速南移,太和军鞋厂也就越来越不能适应形势的需要了,所以在那一年的秋季,上级决定撤销太和军鞋厂。命令下达后,厂里立即召开了庆祝大会,会上杜玉山厂长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他语重心长地说:同志们!太和军鞋厂已经胜利地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你们也即将去迎接新的战斗,在这临别之际,我没有好的礼物送给大家,只有这样两句话作为临别赠言,望同志们笑纳。希望同志们到新的岗位上,把我们军鞋厂的优良作风继续这扬下去,连续作战,创造出更加伟大的业绩。胜利在召唤我们,奋斗吧!话音刚落,会场上爆出了热烈的掌声。同志们异口同声地表示:请厂长放心,我们绝不辜负党的重托,……定用实绩向党汇报!不久,同志们就遵照党的安排,纷纷奔赴各自的新战场,我也就带着杜厂长的宝贵赠言和重托去到太和县政府财粮科报到了,从此又开始了新的生活,投入了新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