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逝的旧梦之一(半虚构散文)

发布时间:2025-03-29 03:36  浏览量:5

储物柜顶层飘出陈年樟脑香时,他正踮脚擦拭落地玻璃。春雾像浸过水的宣纸,已将窗外高楼的轮廓晕染成青灰色剪影。将落未落的黄叶,竟被带笑春风挥鞭扫落一地。在冷暖间反复横跳的天气,颇使他恍惚不定。

他从档案袋尘封已久的油纸包里翻出一封信,一封自离去后,她寄来的最末一封信。信纸稍显泛黄,娟秀的字迹却依然清晰。他读着这信,一幕幕如烟往事禁不住勾起他无限回忆。

那时,正值他的低落期。他在大西南遭遇了滑铁卢般考验,经营半年的感情,也随风而逝。迫不得已,他重新择业,经层层筛选,被某连锁鞋业派驻为皖南经理。

他乘渡轮在滚滚长江上,要漂泊六小时之久,才能抵达皖南小城。他的心情正似这滔涛江水,既怀经天纬地雄心,又深觉暗流汹涌。选择这不同行业,就意味着巨大跨越。从建材业地区主任,到连锁鞋业区域经理,一切全需从头做起。都说“隔行如隔山”但再难的路得走,再险的关要闯!随他一同前往的,是他的助手。此人虽暂居其下,却颇为自负。这助手后台是华东区老总,而这也正是他踌躇的原故。管理者最擅操弄帝王之术,使手下彼此掣肘,才便于其管控。 渡轮汽笛的尾音仍在江面悠然回荡,他挺立甲板凝望沿岸渐次明亮的灯光,深灰西装却不时被江风嚯嚯掀起,这更激起他对前路的坚定。他望着舷窗外翻涌不绝的浪花,想起临行前总监办缭绕的烟雾:“鞋业的水要比你想象的深得多”。是呀,重任在肩,绝不可轻易马虎。

到皖城头一桩事,是拜访鞋业批发城当地代理商。代理商老张,是集团多年合作伙伴,此人垄断了鞋业集团在当地的业务,私下却偷卖着别的品牌。集团对此已有察觉,行前嘱他暗中收集证据。不过老张却是老狐狸,他刚在批发城出现,就被老张盯上。原来是助理暗中通报,这助理早被老张收买,集团一有风吹草动,都在老张掌握之中。

另一件是开鞋业连锁,与设置商场专柜。商场专柜办得顺利,鞋业连锁也已选好店址,正在装修中。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监督装修公司,如期保质装好店铺,并在开业前将人员配置到位。

人员招聘竟异常顺利,一块招聘招牌往门前一放,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看来这皖城确难与苏南相比,一次招聘便引得众人趋之若鹜。可惜所招人员有限,一些条件不错的女孩,也只有忍痛舍弃。 这应聘人员中,有一位却格外吸引他注意。其实她既不明艳照人,也并不有多美丽。这女孩叫阿冰。但与阿冰熟识却是源于两块烧饼。

那晚,因一时忙于工作,他竟忘了吃晚餐。当他拖着疲惫的双腿,来到一家烧饼摊前,准备买两块烧饼聊以充饥时,口袋却空空如也。原来他走的匆忙,竟将钱包落在店里。就在他略显尴尬准备离开时,有人却已将两块香喷喷的烧饼递至面前。这便是冰,恰好路经此地替他解了围的冰。其实人的相识与相熟,也许并不需太复杂的流程。他与冰就是这样,既是偶然中的巧合,也是冥冥中之必然。

老张那间茶室就藏在批发城顶楼的夹层里,推开精致的雕花木门,缭绕的烟气裹着普洱的醇香便柔柔地弥漫而来。紫檀木的茶盘上卧着三只金蟾,有两只衔着铜钱,唯独朝人的那只空张着口。“尝尝明前采的毛尖?”老张递来的茶盏沿口浮着层蚌壳似的釉光,茶汤倒清亮得很,却令他想起坐渡轮过安庆时望见的江涡——看水面平展展的,底下暗流却打着旋,把天光云影都囫囵进那墨玉般的江心里。

以后冰便常来找他,也常拽他去江边滩涂玩耍。

江轮探照灯扫过堤岸的那一瞬,阿冰趿着布鞋,鞋尖在滩涂上玩皮的勾出弯曲纹路。江潮一拱一拱地舔上来,刚画成的波浪线转瞬化作泡沫,她却一遍遍画那留不住的印痕。忽地她翘起下巴颏,指着散落江面的细碎银鳞:"你说像不像烧饼上洒落的芝麻粒?"他这才瞧见她换了件碎花衬衫,衣襟下摆还洇着几点灰印子,倒像揉面时沾的荞麦粉。

喉头便蓦地发涩,却见她变戏法似摸出油纸包。温热的梅干菜正混着猪油渣的香气在江雾里缓缓洇开,恍惚竟与老张茶案上那缕普洱的沉香纠缠在一起。远江传来货轮的呜咽,在汽笛荡开的涟漪里,倒将三两只流萤惊得打旋,竟从她肩头簌簌跌进雾里。

他们总穿行在灯光暗淡的麻石巷弄,阿冰熟稔地叩开某扇斑驳木门时,映入眼帘的虽是一片杂乱,但扑鼻的菜香却使人禁不住诱惑。皖城虽小,苍蝇小馆却多。阿冰心里有张皖城美食图,什么样美食也逃不过她鼻尖的捕捉。

午夜的城市圆盘旷然犹如孤岛,他细数阿冰发间沾的草籽,听她讲童年在制鞋厂长大的往事。"流水线传送带像条吃楦头的银蛇,"她指尖在他掌心画圈,模拟皮革切割机的震动频率,"我总偷溜去废料堆,用边角料缝制蝴蝶”。远处高架桥车流在绿化带投下流动的光影,她忽然翻转手腕,让他看那道淡粉疤痕如何被月光涂抹成珠母色:"这是被冲床咬的,那年我正想着给布娃娃做双红舞鞋。" 阿冰确是可怜的孩子,父母离异,她随外婆在舅家生活。现在阿冰遇见他,便将他当做了亲人。但他内心却有隐隐担忧,怕不知哪一天,他会黯然的离去。

他既勘不破皖城鞋局,走人是迟早的事……

储物柜顶层的樟脑香突然浓烈起来,他猛然惊醒,发现手中信纸已浸满冷汗。窗外春雨不知何时已转为细雪,正悄将玻璃上的指痕冻成冰纹。

当晨光刺破迷雾时,他再次踏进皖城找到那家烧饼摊,竟发现铁皮炉旁摆着双红布鞋,针脚歪斜如振翅的蝴蝶。鞋尖上沾着两粒芝麻,在雪地里竟红得如此惊心,恰似那年江心趸船探照灯扫过的最后画面——阿冰站在船舷,用虎口疤痕比划着新月,嘴唇仿佛开合着说:"你看,芝麻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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