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东风村21号
发布时间:2025-03-29 19:33 浏览量:2
(今天整理资料,看见这篇文字,心里五味杂陈,重发出来,寄托思念。2025年3月29日)
此次回川,突然想去我家老宅看看,自母亲2015年5月6日去世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上世纪六十年代,军委拨专款在四川、江西等革命老区的一些市县,修建了我军历史上的第一代干休所,专门安置九生一死、劳苦功高的老红军。父亲1933年参加红四方面军,老家在南充市苍溪县龙山公社,于是就名正言顺落叶归根回到南充。
1965年深秋,父亲正式离休,我们随着父母举家搬迁至此,时至今日已有快60年历史了。
干休所坐落在城边的一座小山包上,周围都是农田,邻居只有气象台。因为那里地势较高,在没有高楼大厦的那个年代,东风村可以一览南充全城,妥妥的一块风水宝地。
干休所最早地址是东风村,当地人都叫它红军院,到现在问起上年纪的老人,他们也记得:“那里住的是老红军”。
2024年7月1日,我们兄弟姐妹及几个儿孙,顶着烈日,回到父母和我们兄弟姐妹曾经住过的老房子。
在破败不堪的红军院里,我家老宅算是幸存者之一,因为许多房子被军地双方勾结变卖给了房地产商,剩下的小部分,也是在子女们的坚持下苦苦支撑。
这些东倒西歪、断垣残壁的老房子,仿佛在严肃地告晓大家,这里曾经是家喻户晓的红军院。
后来,南充的兄弟姐妹都有自己的房子,老宅空置一段时间后便借给朋友。兄弟姐妹们说,有点人气总比荒芜凋敝好。
如今的老宅,已成为当地一家小有名气的网红打卡摄影茶舍,除主业是摄影外,可喝茶打牌,可小酌聊天,尤其是一些追求新鲜的年轻人,喜欢在老宅的旧砖墙旁,端着装着故作深沉状,拍点有历史沧桑感的时尚照片。
我在早已面目全非的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趟,又在老宅中进进出出地看着想着,记忆的思绪,将我带回到那个难忘的岁月。
——干休所分为大小四个院子,大约有五、六十户,要么是单独的平房,要么是两家连排的二层小楼,面积110—130平米,每家前后还有好大一块空地,在当时,那可是整个南充市最好的住宅了。
——我们家是一栋四室两厅一卫一厨的平房,屋里雪白的墙,好闻的油漆味,电灯电话,抽水马桶洗澡盆,9扇窗户10扇门。记得我们搬家到此,下车最先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急急忙忙跑到屋里卫生间小便,然后很有新鲜感地反复摁抽水马桶的按钮,听哗哗的冲水声。房前,干休所的官兵在卸车搬东西,我们兄妹五个就在屋里屋外疯跑撒野躲猫猫,兴奋快乐得一塌糊涂。
——父亲酷爱养鸽子,曾在川北南充名噪一时,我家前后屋檐下,挂着一大排鸽子笼。家父养的鸽子有几个特点:一是量多,最兴旺时差不多有一个连,飞起来铺天盖地,鸽哨声不绝于耳。二是质优,什么“沙眼”、“凤头”、“鹰翅”,都是好品种。三是麾下皆忠臣。家父常讲,好鸽子与良犬一样,对主人忠心耿耿。记得文革时破四旧,父亲将几羽舍不得杀的好鸽子远远地送了人,谁知两年多后,这几羽鸽子先后重返家中,而且全是在大部分翎翅被捆住,只能五米一飞、十米一落极艰难的情况下归来的,父亲感动万分、老泪纵横。从此我家屋外,又恢复了昔日悠扬的鸽哨声,直至父亲年迈。
——父亲在职时忙于工作,家中诸事多是母亲料理,我们四个孩子当兵,也都是母亲一手操办。母亲还烧得一手好菜,不仅把我们几个孩子培养得能吃会做,顺带还熏陶出厨艺不俗的媳妇和女婿。
——我家老宅除房子西面靠围墙外,其他三面有3—5米宽的“自留地”。当时我家的院子里,几乎没有什么花草,房子周围的地都让父亲开出来种时令蔬菜。一进我家院门,最吸引眼球的就是菜地,而且是畦垄齐整、四季常绿、瓜果飘香。
我们上学的时候,父亲一个人在地里忙,周末或寒暑假,父亲都会让我和我哥(其他弟妹还小)与他一起劳动。父亲曾说过:“我是农民的儿子,劳动是本色。你们是农民的孙子,劳动也是本色。劳动多好呀,既能锻炼身体,又有不要钱的新鲜蔬菜吃”。于是,我这个“孙子”从小就不讨厌劳动,也不怕苦怕累。
文革闲赋在家时,我和我哥的劳动就更加经常化,要么是用锄头或铁锨翻地,要么是除草捉虫,要么是用竹竿和细麻绳为西红柿、黄瓜和豆角等蔬菜牵线搭架……记忆中最苦的劳动,莫过于夏天给缺水缺营养的蔬菜补水追肥。每到那个时候,我们爷仨都是赤背光脚,把后院化粪池的水泥盖打开,将粪水舀进木桶,然后抬到地里浇菜。四川的夏天像蒸笼,再加上臭烘烘的粪水,收工时我们经常是汗一身粪水一身。有的时候父亲嫌围着房子走太费事,还让我们抬着粪桶直接从后门穿过客厅到前门外的菜地,弄得母亲经常为满屋子的臭气与父亲发生口角。
很多年以后看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简直就是在讲述父亲的故事,我们不约而同地指着电视屏幕中的“石光荣”说,跟我爸一模一样,比如父亲干活时也是草帽下压着一方手帕,比如抬着粪桶穿堂而过......
——因为我们从小都和婆婆(北方称姥姥)一起生活,所以对她老人家的印象非常深刻。婆婆个子不高,脸上全是岁月的刻痕,一口与川音差别很大的淮北话,经常让我们瞬间发呆。婆婆是老式妇人,真的有一双五寸金莲。小时候我与婆婆睡一床的时候,会摸她的小脚好奇地问:“婆婆,你的脚为什么这么小呀”?每当这个时候,婆婆会故意吓唬我:“婆婆脚小,是因为小时候不好好睡觉,被婆婆的妈妈紧紧裹成现在这样的。你要不好好睡觉,婆婆也裹你的脚”。她话音未落,我已吓得闭上眼睛。
——大哥和我就读的南充师范学院附中,与四妹五弟上学的五星小学相隔不远,我们经常相伴上下学。大哥68年初当兵后,在家闲得无聊的我,带着弟妹去周围农村玩耍,要么下冬水田摸小鱼,要么钻竹林用弹弓打鸟。
——我们的儿子出生在南充,产程长达三天三夜,妻子生得非常辛苦。产后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儿子睡眠昼夜颠倒,白日里怎么折腾都不醒,夜里却精神头十足,一放下就哭闹不停,搞得我们夫妇疲惫不堪,也影响了一家人的休息。那段时间里,我和妻子夜里轮班,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一辈子也没那么累过。很多次,我会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中抱着枕头喔喔喔地哄,要么是双手在墙上乱摸找灯绳开灯,还有一次梦见儿子掉地上,我闭着眼睛就在地上乱划拉。最辛苦的还是妻子,要喂奶,要哄孩子,还不能睡个囫囵觉。
——旧社会,草鞋是南方贫苦大众的日常用品,不用花钱,打起来也简单,四方面军的干部战士,几乎都会打草鞋。记得是文革前一个夏日,父亲许是闲来无事想起了“红米饭南瓜汤、穿草鞋背土枪”的光荣岁月,兴之所至,居然亲自动手打起草鞋来。一天时间父亲打了四双草鞋,除自己留下两双外,给我哥和我一人一双,让我们穿着上学。那时候的军人子弟,家常衣服多有补丁很正常,但穿草鞋上学怕只有我们一家,我哥和我当然不愿意,可这事在与《激情燃烧的岁月》石光荣形似神似的父亲那里,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经过先瞪眼后训斥再加上武力的威胁,我哥和我吓得大气不敢出地穿着草鞋上学去了。
——从红卫兵组织退出回家后的最初阶段,干休所就把我们这群孩子组织起来绣毛主席像,名曰要用实际行动表示对主席的“三忠于四无限”,实则是怕我们这帮半大小子们闲得无聊跑出去惹是生非。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自家大门外的屋檐下,学着人家大姑娘小媳妇,正襟危坐、飞针走线,把我们对毛主席的一片深情,绣在像纱窗那样的塑料网上。我每天穿针引线、不知疲倦地绣呀绣,也不知自己的右手让自己的左手(我是左撇子)戳出了多少带血的针眼,终于绣出了一幅毛主席戴军帽的头像和一幅身着中山装的全身像。但两幅伟大的作品只能远看不能近瞅,远看主席神采奕奕,近瞅线路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2009年10月4日,父亲化做一缕青烟飘向深邃的蓝天,用他的话说就是:追赶战友们去。
遗体告别仪式上,我为父亲写了一副挽联:
雪山草地,驱倭逐蒋,七十六载军旅路铮铮铁骨。
忠心赤胆,刚正不阿,九十四岁老红军平凡伟大。
——2015年5月6日,是我回国的23天,87岁的老母亲结束了自己平凡的一生,到天堂找父亲去了。
——我在新的城市新的家呆的时间不长,三年后的68年冬天,我参军离开了南充。之后,除时间短暂的探亲和照顾月子中的妻子儿子外,再也没回老宅长住。大哥四妹和五弟三家都在南充,多年来是他们照顾父母安度晚年,父母在这里一住就是40多50年,直至生命的终结。在他们心里,东风村21号的故事更多、更精彩。
......
以前总以为,父母去世后,在我心里,东风村已经不复存在,可时隔多年再回到老宅,心里又泛起层层波澜,不能平息,也挥之不去。
因为,东风村21号,承载着我们李家太多的历史,也记载着我们李家太多的故事。
——2024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