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访寻旧友,发现他在街头卖草鞋,刚要相认,对方却磕头求死

发布时间:2025-12-23 23:48  浏览量:12

“陛下,这是岭南道刚进贡的‘龙须履’,用的是在那九节菖蒲旁边伴生的龙须草,九蒸九晒才编出来的,您瞧瞧这做工,透气又养脚。”

大太监春陀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双精致得不像话的草鞋,满脸堆笑。

刘彻慵懒地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在那双鞋上扫了一眼,却没伸手去接。

“草鞋?”他轻笑了一声,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这重重宫阙,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尘土,“春陀啊,你这鞋编得太精细了,精细得没有人味儿。”

“人味儿?”春陀愣了一下。

“朕小时候穿过一种草鞋,粗糙,剌脚,但是结实。编那鞋的人跟朕说,穿这鞋能跑得过野狗。那时候朕叫他阿福哥,他叫朕刘三儿。他还说,等朕发达了,别忘了去照顾他的草鞋生意。”

刘彻忽然坐直了身子,眼底闪过一丝少见的温情与落寞:“备车,换便服。朕想去看看,这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的阿福哥,是不是真成了长安城最大的草鞋掌柜。”

01

建元五年的长安城,正值盛世繁华的开端。秋风卷过未央宫高耸的飞檐,吹进这座庞大帝都的街巷里,带着一股子肃杀却又勃勃生机的味道。

刘彻换下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穿上了一件素色的绸缎长衫,腰间只挂了一枚普通的青玉佩。他手里摇着把折扇,为了掩盖身上那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压,他特意学着市井商贾的模样,走路时刻意带了点晃悠劲儿。

但他身后跟着的人,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股子狠厉。御史大夫张汤,虽然也换了一身灰布长袍,扮作账房先生,可那双习惯了审视罪犯的鹰眼,在人群里一扫,周围的老百姓都下意识地觉得后脖颈发凉,纷纷避让。

“把你的眼神收收,别跟个要吃人的狼似的。”刘彻低声呵斥了一句,眉头微皱,“朕是出来寻友的,不是来抄家的。”

张汤赶紧低下头,拱手道:“是,掌柜的。只是这南市鱼龙混杂,小的担心……”

“担心什么?在这长安城,还能有人吃了朕不成?”刘彻打断了他,目光投向了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

二十年了。

那时候他还是胶东王,不是太子,更不是皇帝。因为母亲王娡的缘故,他有机会常常溜出宫去,在长安城南的一处别院避暑。

那里没有那群满口“之乎者也”的太傅,也没有那个总是阴沉着脸的栗姬娘娘。只有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沟,那棵歪脖子老枣树,还有一个比他大两岁、整天光着脚丫子的野孩子——赵阿福。

刘彻依然清晰地记得,有一次他贪玩,捅了树上的马蜂窝,又惹了护院的大黄狗。那狗疯了一样追着他咬,就在他吓得腿软跑不动的时候,是赵阿福冲了出来,用手里刚编好的一只草鞋狠狠抽在狗鼻子上,又用瘦弱的身板挡在他前面,硬生生挨了那畜生一口。

“三儿,快跑!哥给你挡着!”

那句话,刘彻记了半辈子。

“就是这儿了。”刘彻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象,眼里的光彩却一点点黯淡下去。

记忆里那条充满泥土芬芳的小巷子不见了,那棵老枣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气派非凡的三层酒楼,红漆大门,金字招牌上写着“醉仙居”三个大字。

门口的迎宾小二看着衣着不凡的刘彻,热情地迎上来:“客官,里面请!咱这有刚到的陈酿,还有……”

刘彻摆摆手,推开小二,站在路中间转了两圈,神情有些茫然。

“这地方……以前是不是有个赵家?两间土坯房,院子里有棵枣树?”刘彻不死心,拉住了一个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老头。

那老头眯着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刘彻一眼,看这人虽然年轻,但气度不凡,不敢怠慢,便吐出一口浓烟说道:“赵家?后生,你打听的是哪个赵家?要是这块地皮上的赵家,那早没喽!那是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没了?搬哪去了?”刘彻急切地问。

“搬?”老头冷笑了一声,敲了敲烟袋锅子,“那是败了!家破人亡喽!这酒楼的老板看中了这块地,那时候赵家出了事,房子就被贱卖抵债了。”

“出事?出什么事?”刘彻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老头神神秘秘地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听去:“那是造了孽哟。那赵家小子赵阿福,是个实诚人,可命不好。听说当年不知道怎么的,得罪了宫里的贵人。啧啧啧,那一通好打啊,抓进去的时候是个好人,出来的时候就被抬着了,腿都断了一条。这还不算,直接给流放到了边疆去修长城,在那苦寒之地熬了十几年。也就是他命大,前几年皇上大赦天下,这才捡了条命回来。”

“得罪了贵人?”刘彻的手猛地攥紧了折扇,扇骨发出“咔咔”的脆响,“哪个贵人?为了什么事?”

老头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这谁敢说啊!咱们平头老百姓,哪知道那些大人物的事。反正是天大的祸事。那赵阿福现在日子过得苦啊,就在西市那边摆个破摊卖草鞋,瘸着条腿,还要养活一家老小。听说他现在胆子比老鼠还小,一听到‘官’字‘宫’字,都能吓尿了裤子。你要是找他,往西边走,那个最破、最偏的摊子就是。”

刘彻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秋风吹起他的衣摆,他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张汤。”

“在。”

“去西市。”刘彻的声音冷得像冰,“朕倒要看看,朕的兄弟,是怎么被那些所谓的‘贵人’害成这样的。”

02

长安城的西市,与南市的繁华截然不同。这里是贩夫走卒聚集的地方,道路泥泞,两旁堆满了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牲口的粪便味,还有劣质胭脂水粉的味道。

这里的人,脸上大多写满了生活的艰辛与算计。

刘彻走在这样的街道上,锦衣华服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的人都用一种敬畏又好奇的眼神看着他,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他们在西市转了大半个时辰,才在一个背风的墙根死角里,找到了那个草鞋摊。

与其说是摊子,不如说就是一块铺在地上的破油布。上面稀稀拉拉地摆着几双草鞋,编织得有些粗糙,草料也不算上乘。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汉子。他头发花白,乱蓬蓬地像个鸟窝,上面还沾着几根枯草。身上穿着一件打了无数个补丁的麻布短褐,那衣服已经洗得发白,薄得遮不住风。

此时,他正低着头,两只满是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在飞快地搓动着草绳。他的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这双手已经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一台编织的机器。

在他的身侧,放着一根被磨得光溜溜的、有些弯曲的木拐杖。

刘彻停下脚步,隔着几丈远,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

这就是当年的阿福哥吗?

那个能带着他爬上两丈高的树掏鸟窝,那个能光着脚丫子在河滩上跑得比马还快的少年,那个拍着胸脯说“以后哥罩着你”的意气风发的孩子……

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佝偻、苍老、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男人?

岁月不仅仅是一把杀猪刀,对于苦命人来说,它更像是一把钝挫的锯子,一点点锯断了人的脊梁。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眶里的酸涩,迈步走了过去。

张汤想要跟上,被刘彻抬手制止了。他想一个人去面对这迟到了二十年的重逢。

刘彻走到摊子前,影子盖住了赵阿福手里的活计。

“这草鞋怎么卖?”刘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普通的买主。

汉子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两文钱一双。不还价。结实着呢,穿半年坏不了。”

刘彻蹲下身子,不顾地上的尘土沾染了长衫。他伸出手,拿起一只草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草茎,有些扎手,却带着一股久违的、熟悉的青草香气。

“手艺还在,就是草料差了点。”刘彻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颤抖,“阿福哥,这编法,跟当年给刘三儿编的那双,一模一样啊。”

汉子的手猛地一抖。

那根正在搓动的草绳,“崩”的一声断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围嘈杂的叫卖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那汉子沉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了沟壑般皱纹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眼角耷拉着。他的眼神浑浊、畏缩,像是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老鼠乍一见了光。

他盯着刘彻看了好一会儿。

从一开始的迷茫、麻木,到瞳孔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这张虽然威严、但依稀有着旧时模样的脸庞。

那一刻,刘彻期待着看到惊喜,期待着听到一声久违的“刘三儿”。

然而,他看到的,是极度的惊恐。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刻入灵魂的恐惧。赵阿福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唇变成了青紫色,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就像是赤身裸体被扔进了冰窟窿里。

“你是……刘……刘……”他的牙齿在打架,发出的声音支离破碎。

刘彻眼圈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是我,阿福哥。我是三儿,我回来了,我来找你了。”

按照戏文里的桥段,久别重逢,兄弟相认,应该是抱头痛哭,互诉衷肠。

可现实给了刘彻狠狠一记耳光。

接下来的这一幕,让这位富有四海的帝王,感到了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寒冷与震惊。

“汉武帝微服私访寻旧友,发现他在街头卖草鞋,刚要相认,对方却吓得磕头求死!”

“扑通!”

赵阿福像是见到了这世上最可怕的索命恶鬼,连滚带爬地翻下了那个破旧的小板凳。他不顾那条残废的腿,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满是泥泞和碎石的地上。

“砰!砰!砰!”

他把头磕得震天响,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撞在硬邦邦的石板上。

“草民该死!草民罪该万死!”

“求贵人开恩!求贵人赐个痛快!别折磨我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啊!求求您,别祸及妻儿!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过几下,他的额头就已经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糊住了眼睛,流进了嘴里。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还在拼命地磕,仿佛只有磕死了,才能解脱。

看到后震惊了:

刘彻彻底懵了。他伸出手想去扶,却被赵阿福那疯狂的举动惊得僵在半空。

周围的百姓瞬间围了上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那富家公子看着挺面善,怎么把人逼成这样?”

“嘘!别乱说,看那架势,肯定是有权有势的主儿,这瘸子怕是摊上大事了。”

张汤见状,眉头一皱,刚要上前驱赶人群,却被刘彻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刘彻的眼睛死死盯着赵阿福。

因为赵阿福刚才那剧烈的下跪动作,他那条残废的右腿裤管卷了起来,露出了一截枯瘦如柴的小腿。

那里,不仅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像蜈蚣一样扭曲的陈旧伤疤,在那小腿肚子上,还刺着一个青黑色的、狰狞的字。

“囚”。

那是黥刑!

那是大汉律法中,只有犯了重罪、不可饶恕的刑徒,才会被刺上的耻辱标记!这个字,意味着他一辈子都是罪人,走到哪里都要低人一等,死后都入不了祖坟!

刘彻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当年的好兄弟,那个连偷人家两个枣都会脸红半天的老实孩子,怎么会变成重罪刑徒?

这二十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为什么看到朕,会比看到阎王爷还要害怕?他在怕什么?

03

“怎么回事?谁!是谁欺负我家男人!”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声尖利、泼辣的怒吼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花裙子、身材壮实、满脸横肉的妇人冲了进来。她手里还拿着一根刚用来擀面条的擀面杖,上面还沾着白面粉。

这是赵阿福的老婆,翠娘。一个典型的长安市井妇人,精明、泼辣,为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把自己练成了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刺猬。

翠娘一眼看到跪在地上满脸是血的丈夫,眼珠子瞬间红了。她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嗷的一声扑了上去,一把将瑟瑟发抖的赵阿福抱在怀里,用那宽厚的背挡住了刘彻的视线。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那双丹凤眼恶狠狠地瞪着刘彻,手里的擀面杖指着刘彻的鼻子。

“你们是哪来的恶霸?啊?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残疾人?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穿得人模狗样的,不干人事!想讹钱是吧?来啊!连老娘一块打死算了!反正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赵阿福在翠娘怀里抖得更厉害了,他伸出沾满血的手,拼命去捂翠娘的嘴,声音带着哭腔:“别说话……翠娘别说话……会杀头的……这是贵人……这是天大的贵人……”

“什么贵人!把人逼成这样就是畜生!”翠娘虽然嘴硬,但看着丈夫那恐惧到极点的样子,心里也开始发虚,手里的擀面杖有些哆嗦。

刘彻看着这凄惨的一家子,看着周围百姓那充满敌意和鄙视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现在绝对不是表明身份的时候。如果现在说出“我是皇帝”,只怕赵阿福会当场吓死过去。

刘彻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对着翠娘拱了拱手:“大嫂,你误会了。我真的是阿福当年的旧友,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刚才……刚才是阿福哥太激动了,磕着了。我这里有些银子,你拿去给阿福哥买点药,顺便买点好吃的。”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轻轻放在那个破旧的摊子上。

看到那白花花的银子,翠娘的眼睛直了,怒气瞬间消了一半,但眼里的警惕依然没有放松。

“我们改日再来叙旧。”刘彻深深地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赵阿福,转身给张汤使了个眼色,“走。”

一行人匆匆离开了西市。

回到下榻的客栈,刘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折扇已经被他捏得变形了。

“张汤。”

“臣在。”

“去查!动用所有的眼线,给朕把赵阿福这二十年的底细查个底朝天!朕要直到每一个细节!朕要看看,是谁把朕的兄弟害成这样的!”刘彻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是!”张汤领命而去。

作为御史大夫,张汤手下的眼线遍布长安,想要查一个卖草鞋小贩的底细,简直易如反掌。

不到两个时辰,天刚擦黑,张汤就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满是尘土的旧卷宗,神色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陛下,查到了。”张汤小心翼翼地把卷宗放在桌上。

刘彻一把抓过卷宗,急切地翻开。

“赵阿福,长安蓝田人。景帝前元三年六月被捕,罪名是……偷窃宫中御物。”

“偷窃?”刘彻眉头紧锁,“他偷了什么?”

“卷宗上记录的是……一只香囊。”张汤低声说道。

“香囊?”刘彻更疑惑了,“就为了一只香囊?”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分别时,自己明明送给赵阿福的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那块玉佩价值连城,如果是为了那块玉被当成贼,还说得过去。可香囊是什么东西?

“而且……”张汤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当时的审案官,是前太子刘荣一党的人,也就是当时的廷尉府。卷宗上记载,他们对赵阿福用了极刑,夹棍、烙铁都用上了,似乎想逼问什么。但赵阿福一口咬定就是自己贪财偷的,别的什么都不说。”

废太子?廷尉府?极刑?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刘彻记忆的迷雾。

当年,皇位之争正是最惨烈的时候。自己虽然被立为胶东王,但太子之位并不稳固,朝堂上下波诡云谲,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夜深了,长安城一片寂静。

刘彻换了一身黑衣,带着张汤,悄悄来到了赵家那间位于城西贫民窟的破屋子外面。

那屋子四面漏风,窗户纸都是破的。

刘彻站在窗根底下,透过缝隙往里看。

屋内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昏暗得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赵阿福头上缠着渗血的白布,正跪在灶台前。那里供着一尊关二爷的像,但奇怪的是,关二爷旁边还立着个没字的木牌位。

赵阿福正在烧香,嘴里念念有词。

“皇上啊……阿福守住了……二十年了,阿福一个字都没说……”

“今天那个贵人,长得跟您真像啊。他一叫我阿福哥,我就知道是他来了。我怕啊,我真怕。翠娘问我为啥怕,我不敢说啊。”

“那是真龙天子,是当年的刘三儿。我要是说了,咱们全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那是皇家的丑事,是杀头的罪过啊……”

窗外的刘彻,手紧紧抠着土墙的缝隙,指甲都要断了,泥土嵌进肉里,他也浑然不觉。

皇家的丑事?他到底守住了什么?

04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刘彻再次来到了赵家破屋。这一次,他没有带大批侍卫,只让张汤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走了进去。

屋内,赵阿福正在给翠娘熬药,那药味苦涩刺鼻。看到刘彻进来,赵阿福手一抖,药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下意识地又要下跪,却被刘彻一把扶住。

刘彻的手劲很大,大到不容抗拒。他把赵阿福按在那张破木板床上坐下,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

“阿福哥,这里没有外人。你看着我的眼睛。”刘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天子特有的威压,“告诉我,当年那个香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在替谁受过?”

赵阿福浑身颤抖,他不敢看刘彻的眼睛,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

“草民……草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还不说实话!”刘彻猛地提高了声音,“你腿上的伤,脸上的字,还有那二十年的苦役,都是为了那个香囊!你以为朕查不到吗?那是前太子党羽审的案子!你到底在保护谁?”

在这雷霆万钧的质问下,赵阿福终于崩溃了。

他那根紧绷了二十年的弦,断了。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瘫软在床上,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了下来。

“三儿……不,陛下……您真的忘了吗?”

记忆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蝉鸣声声。

刘彻还是个贪玩的少年。有一天,他偷偷从宫里带出来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香囊。

那不是普通的香囊。那是先皇景帝在立他为太子前夕,秘密赐给他的信物。香囊里面,装着一份先皇亲笔写的立储密诏的副本,以及一枚调动东宫卫队的令符。

这是太子的命根子,是将来登基的凭证。

可是那天,他和赵阿福在河边玩疯了,抓螃蟹、打水仗。等他回宫后才惊恐地发现,香囊不见了!

当时宫里宫外都在找,废太子一党的人更是闻风而动。如果那东西落在他们手里,不仅可以以此为由弹劾刘彻“失德、遗失重器”,甚至可以伪造诏书,废掉他的太子之位。那时候,不仅做不成皇帝,连命都保不住。

“那个香囊……是我捡到了。”赵阿福颤巍巍地说,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拉出来的,“那天您走后,我在河沟边的草丛里捡到了。我知道那是宫里的东西,是好东西。我本来想第二天还给您的。”

“可是第二天,官兵就来了。不是您的侍卫,是那种凶神恶煞的捕快。他们拿着您的画像到处抓人,说是抓偷御物的小贼。我当时躲在草垛里,听见他们说,只要抓到那个丢东西的小孩,就能立大功,就能……就能废了那个小孩。”

刘彻的心脏猛地收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我虽然没读过书,但我知道,刘三儿你是好人,你是我兄弟。你不能被抓。你要是废了,就得死。”

“我就……我就拿着那个香囊,自己走了出去。”

看到后震惊了:

赵阿福一边说,一边用颤抖的手解开自己那件破旧的短褐。在他贴身的一层发黑的内衣里,缝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补丁。

他用牙齿咬开线头,一层层地剥开那个补丁。

刘彻的呼吸都停滞了。

补丁的最里面,躺着一个已经褪了色、甚至有些发黑、变形的香囊。虽然金线已经暗淡无光,布料也磨损严重,但那条五爪金龙依然狰狞可辨。

“当时他们抓了我,把我吊起来打。问我这东西是哪来的,那个小孩在哪。我就一口咬定是我偷的,是我贪财,我想把上面的金线拆了卖钱。”

“他们打断了我的腿,用烧红的铁烙我的脸,夹棍夹得我手指头都碎了,我疼得晕死过去好几回,可我不敢说啊……我要是说了那是您掉的,您就完了。”

“后来要流放了,我怕他们在路上搜身,我就趁着看守不注意,把这香囊……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赵阿福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拉出来以后,我洗了三天三夜。这是您的命根子,也是我的命符。我怕交出去会害了您,又怕毁了它您将来需要……就一直藏着。”

“这二十年,我每天都睡不着觉。我怕您当了皇帝,会想起来这事儿,会觉得这是您的污点,会来杀人灭口。毕竟……这是皇家的丑事,是一个皇帝把命根子弄丢过的证据……”

刘彻看着那个带着赵阿福体温、带着馊味、甚至带着一丝排泄物残留气息的香囊,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原来这二十年,这个卑微如蝼蚁的草鞋贩子,这个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玩伴,用自己的一条腿,用自己的一生,替他背负了最大的政治风险,守住了这大汉江山最隐秘的秘密!

他以为他是怕皇权,其实他是在用命爱护那个当年的“刘三儿”。

05

刘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是九五之尊,是大汉的天子,这一跪,跪的是这世间最沉重、最纯粹的义气。

“阿福哥!朕……我对不起你啊!”刘彻抱住赵阿福那条残废的、干瘪的腿,哭得像个孩子,“朕糊涂啊!朕该早点来找你的!”

赵阿福吓坏了,拼命想把刘彻拉起来,手足无措:“陛下!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折煞草民了!您是皇上,怎么能跪我个罪人!”

翠娘在门口端着药碗,早就听傻了。手里的碗掉在地上,药汁溅了一鞋。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家这个窝囊了一辈子、听见狗叫都哆嗦的男人,竟然是当今皇上的救命恩人!

情绪平复后,刘彻扶着赵阿福坐下,紧紧握着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阿福哥,跟朕回宫吧。朕封你做关内侯,让你享尽荣华富贵。这天下最好的医生,朕都给你找来,一定能治好你的腿。你的孩子,朕让他进太学,以后做大官。”

赵阿福听了,却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抗拒。

“陛下,不行啊。我是个刑余之人,脸上还有字,那是贼配军的标记。我要是进了宫,那是给您丢脸,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骂您的。再说了,宫里那地方……我怕。我只会在街上卖草鞋,我不懂那些规矩,进去活不过三天的。”

刘彻沉默了。

他知道赵阿福说得对。朝堂之上,波诡云谲。赵阿福这样的性格,进去就是个活靶子,那些御史言官会用唾沫星子淹死他,那些权贵会像看猴子一样戏弄他。

就在这时,外面的张汤敲了敲门,低声说:“陛下,不太好了。这附近的里正、县令,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带着一帮乡绅在外面跪着呢,还抬来了几大箱金银珠宝,说是要给赵爷修庙。”

消息走漏了。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在贫民窟认亲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

翠娘跑到门口一看,只见平日里那些鼻孔朝天、正眼都不夹赵家一下的老爷们,此刻正跪在泥地里,一脸谄媚地冲着这边笑。

邻居们更是变了脸。昨天还嫌弃赵家穷酸、怕沾了晦气的张大婶、李二伯,今天就恨不得把赵家的门槛给舔破了,一个个手里提着鸡鸭鱼肉,满脸堆笑地喊着“阿福兄弟”。

赵阿福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恐惧和疲惫。

“陛下,您看……这日子没法过了。”赵阿福叹了口气,缩了缩身子,“您要是真为我好,就让我当个普通人吧。这泼天的富贵,我接不住,会被压死的。”

刘彻看着窗外那些贪婪、虚伪的嘴脸,心里一阵悲凉。

他明白,如果把赵阿福留在民间,不做任何保护,他会被这些人当成祥瑞一样供起来,会被利用、被榨干,甚至一旦自己哪天不再关注,这些人又会变本加厉地踩他。

帝王虽然富有四海,却给不了一个普通人最想要的平静。

06

刘彻在屋里踱步许久,看着赵阿福那双期盼平静的眼睛,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推开那扇破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官员和乡绅见皇帝出来,立刻把头磕得山响,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臣等救驾来迟,死罪死罪!”

刘彻面无表情,身上的帝王之气瞬间爆发,冷得像冰:“朕今日微服私访,偶遇旧日相识。赵阿福只是朕儿时的一个玩伴,并无大功。朕念旧情,赏赐他千金养老。”

说完,他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提高了八度:“但是,赵阿福喜静,不喜被打扰。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扰他的生活,不得借他的名义行事,更不得强行攀附。违者,以抗旨罪论处,斩立决!”

官员们吓得瑟瑟发抖,连声称是,冷汗湿透了后背。

接着,刘彻又下了一道奇怪的圣旨。他让张汤取来一块金牌,但他没有在上面写“免死”,而是亲笔写下了六个大字——“天下第一草鞋”。

他要用这种方式,给赵阿福一个手艺人的尊严,而不是一个皇亲国戚的累赘。这块牌子挂在摊位上,既是护身符,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临行前,赵阿福从屋里拿出一双新编的草鞋。那不是普通的草鞋,是用最细的灯芯草编的,里面还垫了一层软布,软和又不磨脚。

“三儿……”赵阿福叫了最后一声那个名字,眼含热泪,双手捧着鞋,“宫里的路滑,人心更滑。这鞋底我加了防滑的麻绳,你穿着……稳当。别摔着。”

刘彻接过草鞋,眼眶湿润。他脱下脚上的锦靴,郑重地换上了这双草鞋。

“阿福哥,保重。”

刘彻穿着这双草鞋,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了张汤调来的御辇。

御辇缓缓启动,穿过跪拜的人群,向着未央宫驶去。刘彻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多年后,长安城里依然流传着那个卖草鞋老头的传说。

赵阿福在乡间安然离世,活到了七十岁,无疾而终。他没有做大官,也没有住进皇宫,但他一辈子过得安稳。没人敢欺负他,也没人敢过分巴结他,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个卖草鞋的瘸子,是天子心尖上的人。

而那双草鞋,一直被刘彻珍藏在未央宫的寝殿深处,放在那个早已找回来的香囊旁边。

每当夜深人静,被国事压得喘不过气,被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搞得心力交瘁的时候,刘彻就会拿出那个褪色的香囊,摸摸那双草鞋。

在这个冰冷的天下,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背叛的皇位上,这是唯一能让他感到温暖的东西。

帝王富有四海,却终究买不回那年夏天,那个瘸腿少年替他挡下的一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