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失 业 需 要 借 口 》

发布时间:2025-12-27 01:25  浏览量:6

老王被工厂裁员了,把工牌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明天怎么过,而是怎么跟老婆交代。

那工牌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个香蕉皮上。老王盯着看了三秒,忽然觉得挺配——他这工作到头了,跟这烂香蕉皮一个下场。

回家路上,老王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老婆说过,吃鱼补脑。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脑子,得编个像样的理由。

“厂里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晚饭时老王挑着鱼刺,眼睛没敢看老婆。

老婆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你们厂不是刚接了大单么?”

“那……那是表面风光。”老王扒了口饭,“其实内部管理混乱,领导层内斗。”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领导确实斗得厉害,假的是斗归斗,厂子效益一点没差。

老婆没说话,只是把鱼肚子上最肥的那块肉夹到他碗里。

那天晚上,老王梦见自己在填离职表。理由那一栏怎么也写不好,写“个人发展需要”太虚,写“家庭原因”又显得没担当。最后他写了“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结果人事经理当场笑醒了。

第二天老王起得比上班时还早。他穿戴整齐,拎着那个用了五年的公文包出了门——包里就装了个保温杯和半包纸巾。

公园长椅上,老王遇见了老李。

“哟,老王,今儿这么闲?”老李在遛鸟。

“调休,调休。”老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老李坐下,鸟笼子搁在中间。两只画眉在里头跳来跳去。

“听说你们厂在招技术指导?”老李忽然问。

老王心里一紧:“有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我侄子想去试试。你要是知道内情……”

“别去。”老王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

老李转过头看他。老王赶紧找补:“我是说……那岗位要求高,压力大。你看我,都白头发了。”

其实老王才四十二,头发乌黑。但老李显然信了,点点头说也是,现在年轻人机会多,不急着进厂。

就这样,老王开始了他的“在职失业”生活。早上准时出门,在公园、图书馆、商场消磨时间,下午“下班”回家。他学会了看云彩的形状判断时间,知道哪个商场厕所最干净,哪个图书馆的座位靠窗又不晒。

麻烦出在第三周。

'老婆说想去他厂里送饭:“你老说食堂油大,我给你包了饺子。”

老王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别别别,厂里管得严,不让家属进。”

“我就在门口,让你同事带进去。”

“同事都忙……”老王急中生智,“这样,你放保安室,我下班去拿。”

那天中午,老王真的站在了厂门口。保安老张认得他:“王师傅,忘带东西了?”

“等人,等人送东西。”老王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自己工作过十五年的厂区。烟囱还在冒烟,机器还在响,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只是没了他这个人。

老婆的电动车准时出现。她递过保温桶时,摸了摸老王的手:“手这么凉,车间里不是有暖气么?”

“刚出来,刚出来。”老王接过饺子,沉甸甸的。

老婆没马上走,她望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人:“你们厂……真这么不景气?”

老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运货的卡车排着队,下班的工人有说有笑。谎言在这个画面面前薄得像张纸。

“其实……”老王张了张嘴。

“其实什么?”老婆转过头看他。风吹乱了她的刘海,老王看见她眼角的皱纹又深了。这三年她总说想去旅游,他总说等不忙了;她说想换个冰箱,他说等年终奖。等着等着,他先没工作了。

保温桶的温热透过手套传到掌心。老王深吸一口气:“其实我被裁了。”

说完这句话,他等着暴风骤雨。等老婆质问为什么瞒着,等着计算存款能撑几个月,等着看失望的表情。

但老婆只是点点头:“猜到了。”

“猜到了?”

“你鞋带系错了三次。”老婆指指他的脚,“以前你总说,在车间要穿安全鞋,鞋带必须系对。”

老王低头,看见自己左脚鞋带果然穿错了孔。

“还有,你身上没有机油味了。”老婆凑近闻了闻,“你以前回家,怎么洗都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这两周,没了。”

老王愣在那儿。他准备了那么多借口,想了那么多解释,结果破绽出在鞋带和气味上。

“那你怎么不问我?”

“等你准备好说。”老婆重新骑上电动车,“晚上想吃什么?失业的人应该吃点好的。”

她骑出去几米,又回头:“对了,你藏沙发垫底下的离职证明,我收起来了。边角有点皱,给你熨平了。”

老王站在厂门口,手里捧着温热的饺子。保安老张探头说:“王师傅,你老婆真好。”

是啊,真好。好到他那些精心编织的借口,一个个都显得那么可笑。

那天晚上,老王终于把工牌的故事讲了。不是掉进垃圾桶,是他亲手扔的。因为新来的主管说,他的技术过时了,他的岗位可以被更年轻、更便宜的人代替。

老婆听完,从抽屉里取出熨得平平整整的离职证明,放在桌上。然后推过来一张银行卡。

“这是?”

“我这几年存的私房钱。”老婆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等结婚二十周年,带你去看海。”

老王看着那张卡,又看看老婆。忽然明白,他需要的从来不是借口,而是说出来那一刻,有人接住的底气。失业不需要理由,生活需要。

后来老王真的去看了海。不是用私房钱,是用失业保险金加上他帮人修机器挣的外快。站在沙滩上,老婆忽然说:“其实你知道么,你离开那个厂子是对的。”

“为什么?”

“你修家里洗衣机时,眼睛在发光。”老婆说,“和在厂里干活时不一样。”

老王想起这半个月,他帮邻居修好了空调,帮楼下小店改了台旧冰柜。每修好一样东西,那种满足感确实比在厂里按部就班强烈得多。

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把沙滩上的字迹都抹平。老王忽然觉得,失业就像这潮水,带走了旧的,才会留下新的空白让人书写。而借口,不过是怕被看见沙滩上留下的那串慌张脚印。

回家后,老王把那份熨平的离职证明装进相框,挂在客厅墙上。老婆问这是纪念还是警示。

老王说:“是提醒。提醒我下次如果再摔倒,不用忙着找借口,先看看地上有没有香蕉皮——有的话,捡起来扔垃圾桶,也算做了件好事。”

失业不需要借口,它只需要一双能重新站起来的手,和一双愿意拉你起来的手。老王握着老婆的手,发现那双手比自己记忆里的要粗糙些,但也更有力些。原来在他忙着编借口的时候,生活已经悄悄给了他最真实的答案——不是为什么要失业,而是失业之后,日子该怎么继续有尊严地过下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客厅墙上的离职证明。那张纸上整齐的印刷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老王看了很久,终于看清了——那不是什么失败证明,那是一张邀请函。邀请他去过一种更真实的生活,用更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