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女同事出差,我开玩笑说帮她揉脚,她竟脱了鞋
发布时间:2025-12-24 00:10 浏览量:2
01 一句玩笑
飞往海城的飞机,像是扎进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里。
我叫时斯年,三十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市场。
这次出差,是去见一个磨了我们快半年的客户。
陆总下了死命令,这次再拿不下来,就让我卷铺盖滚蛋。
我倒不怎么担心。
这行干久了,人会变得有点麻木,像个旋转的陀螺,没时间焦虑,只能不停地转。
跟我一起的,是部门新来的程书意。
一个很安静的女孩,话不多,做事却很利落。
入职小半年,跟部门里所有人都保持着客气又疏离的距离。
她好像永远都是那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陆总派她跟我来,大概是觉得她做的方案数据详实,能堵住客户那边技术部门的嘴。
海城是座沿海城市,空气里都是咸腥味。
我们下了飞机就直奔客户公司,从下午两点,一直聊到晚上九点。
对方是出了名的能耗,几波人轮番上阵,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我负责在前面冲锋陷阵,喝酒挡枪,把气氛烘托到位。
程书意就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打开电脑,在对方抛出技术壁垒的时候,她就调出准备好的数据和模型,三言两语,精准回击。
一整天下来,我感觉自己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客户总算松了口,答应第二天签意向合同。
从那栋亮得晃眼的写字楼里出来,我长长舒了口气。
夜风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时哥,辛苦了。”程书意在我身边轻声说。
她的声音也跟她的人一样,没什么起伏。
“你才是,今天多亏了你。”我这是真心话。
要是没她,我估计还得在酒桌上跟那几个老油条耗到半夜。
我们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话。
我瞥了她一眼。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脚上却是一双看着有些年头的平底软皮鞋。
鞋子的款式很简单,看得出来是为了走路舒服。
可即便这样,我还是发现,她的步子有点慢,甚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拖沓。
累了。
我想。
谁能不累呢。
回到酒店,我俩的房间挨着。
客户还有些资料要我们连夜再核对一遍,明早就要。
我跟程书意说,去我房间吧,我这儿宽敞点。
她点点头,抱着电脑跟了进来。
酒店的房间都一个样,没什么人味儿。
我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去迷你吧拿了两瓶水。
递给她一瓶,她说了声谢谢。
然后我们就坐在小圆桌的两边,各自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空气里只有我们俩的键盘声,还有中央空调沉闷的嗡鸣。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搞定了自己那部分,伸了个懒腰。
一抬头,看见程书意停下了动作。
她一只手还搭在键盘上,另一只手,却悄悄伸到桌子底下,很轻很轻地,揉着自己的脚踝。
那个动作特别快,特别隐蔽。
如果不是我正好看过去,根本发现不了。
她好像也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身体僵了一下,立刻把手拿了上来,重新放在键盘上,眼睛盯着屏幕,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姑娘,连累了都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冒出了一句以前跟朋友开玩笑说过的话。
“走了一天,脚很疼吧?”我靠在椅子上,用一种自以为很轻松的语气说。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低低地“嗯”了一声。
“要不,”我继续开着玩笑,纯粹是想打破这尴尬的气氛,“我帮你揉揉?”
说完我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叫什么话。
太轻浮了。
跟一个不熟的女同事说这种话,不是脑子有病吗。
我正准备找补一下,说句“开玩笑的”赶紧揭过去。
可程书意却抬起了头。
她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亮得有点不真实。
那眼神里没有我想象中的厌恶或者警惕,反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那么几秒钟,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好啊。”
我彻底懵了。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就在我当机的时候,程书意动了。
她弯下腰,没有丝毫犹豫地,脱掉了脚上那双软皮鞋。
然后,她把另一只也脱了。
她把两只鞋子在脚边并排放好,然后抬起头,依然用那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等着我兑现那个荒唐的诺言。
整个世界,好像在那一刻,都安静了。
02 一双脚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人攥了一下。
我发誓,我这三十年,从没这么手足无措过。
酒店房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一切都有点不真实。
程书意就坐在我对面,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职业装,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可她的脚,一双白净的、赤裸的脚,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地毯上。
那画面冲击力太强了。
强到我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开玩笑的。”
“你别当真。”
“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疯狂打转,可没一句能说出口。
因为她正直直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
她很认真。
她当真了。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怎么办?
时斯年,你个傻子,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心里的小人在疯狂咆哮。
这时候要是站起来说是个玩笑,然后落荒而逃,那我在她心里,估计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流氓、一个只会说浑话的油腻中年男。
可要是不跑……
难道我真的要跪下去,给她揉脚?
这算什么?
我跟她什么关系?
我们只是同事。
连朋友都算不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程书意没有催我,也没有收回她的脚。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她的耐心,反而成了对我最大的审判。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前女友虞思落。
有一次我们逛街,她穿着新买的高跟鞋,走了很久。
回到家,她把鞋子一甩,倒在沙发上,抱怨说脚快断了。
我当时正打着游戏,头也没抬,就说了一句:“那你用热水泡泡啊。”
她当时好像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一种我至今都记得的,特别失望的语气说:“时斯年,你有时候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画面一闪而过。
我看着眼前的程书意,心里那点尴尬和慌乱,莫名其妙地就淡了一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自己吹的牛,跪着也得圆回来。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那双脚上。
很白,脚型也很好看。
但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脚。
脚趾因为长期穿着不那么合脚的鞋子,有一点点变形。
脚后跟和脚掌的边缘,有清晰的、因为走路太多而磨出来的薄茧。
那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
我慢慢地,慢慢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我觉得更别扭了。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求婚,或者是在认错。
我伸出手,犹豫了零点一秒,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一只脚。
她的脚很凉。
凉得像一块玉。
我浑身一僵。
程书意也似乎察觉到了,脚趾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我的手更僵硬了。
我根本不会什么按摩。
我只能凭借着一点模糊的、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印象,用我的拇指,开始在她冰凉的脚心上,不轻不重地按压。
我的动作肯定笨拙极了。
我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又不敢太轻,怕她觉得我敷衍。
我的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脚底皮肤下的筋骨,还有那些因为一天的奔波而绷得紧紧的肌肉。
我低着头,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手上。
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点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
整个房间,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这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震耳欲聋。
我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是程书意。
那个平时在办公室里,跟我说话都要带着“时哥”或者“时经理”的称呼,永远客气疏离的程书意。
现在,我正蹲在地上,握着她赤裸的脚。
这太魔幻了。
我胡乱地按了一会儿,感觉自己手心都出汗了。
我抬起另一只手,同样笨拙地,开始揉捏她的脚趾。
我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她没有出声,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好像平稳了一些。
时间差不多了吧?
我心里想。
这尴尬的酷刑该结束了吧?
我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她一眼。
她正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眼睛闭着。
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表情,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卸下所有防备的疲惫。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
我的心,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低下头,继续我那笨拙的按压。
这一次,我的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好像都消失了。
我只是觉得,她真的很累。
而我,正在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方式,试着让她好受一点。
03 一道墙
我不知道自己揉了多久。
可能十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
我的膝盖都开始发麻了。
最后,还是程书意先动了。
她轻轻地把脚从我手里抽了回去。
我如蒙大赦,赶紧站了起来,因为蹲太久,眼前还有点发黑。
“谢谢。”她说。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没……没事。”我结结巴巴地回答,赶紧退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那瓶没开封的水,拧开就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总算让我发烫的脑子冷静了一点。
她没再看我,弯腰穿上了鞋。
然后她站起来,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我那部分好了,时哥,我先回房间了。”
“哦,好。”
“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我们的对话,又回到了那种客气又疏离的模式。
好像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然后又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今天,真的谢谢你。”
说完,她就走出去了,还轻轻地帮我带上了门。
门“咔哒”一声关上。
整个世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感觉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她脚上传来的,那种冰凉又柔软的触感。
我使劲搓了搓脸。
时斯年,你到底干了件什么事啊。
那一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餐厅见到程书意。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化了淡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职场精英。
她看到我,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时哥,早。”
“早。”我应了一声。
我们俩隔着一张桌子吃早餐,中间隔着自助餐台拿来的盘子、牛奶和面包。
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我们都很有默契地,绝口不提昨晚的事。
仿佛那件事被一个黑色的匣子装了起来,沉到了不见底的深海里。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我看她,就是一个符号。
一个叫“程书意”的,安静、能干、但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同事。
现在,这个符号碎了。
她成了一个具体的人。
一个会在我面前脱掉鞋子的人。
一个脚很凉、脚底有薄茧的人。
一个会露出那种极致疲惫神情的人。
签合同的过程很顺利。
客户那边昨天被程书意的数据镇住了,今天没再提什么幺蛾子。
签完合同,离我们回程的飞机还有大半天时间。
客户很客气,说要派车带我们逛逛海城。
我本来想拒绝,只想赶紧回酒店躺着。
但转念一想,来都来了,就当放松一下。
我问程书意:“你想去哪儿逛逛?”
她想了想,说:“去海边看看吧。”
于是,我们坐着客户的车,去了海边。
那天天气一般,阴沉沉的,海风很大。
我们在沙滩上慢慢走着。
沙子很软,一脚踩下去,会陷进去一小块。
我们依然没什么话。
我好几次想开口,想问问她昨天为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一开口,会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让她觉得我别有用心。
也怕得到的答案,会让我更加尴尬。
她好像也完全没有要交流的意思。
大部分时间,她都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灰色的海。
海浪一阵一阵地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走了一会儿,我发现她的步子又慢了下来。
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地,也放慢了脚步,跟她保持着同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立刻就蹙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接,而是快步走到了旁边一个没人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顺着风,零星地听到几个词。
“……怎么又……”
“……药不是刚买吗……”
“……钱的事你别管……”
“……别省,一定要用最好的……”
她的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焦急和担忧。
那个在客户面前冷静沉着,在我面前淡然疏离的程书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什么事情牢牢困住的,疲惫又无力的灵魂。
她那个电话打了很久。
等她挂了电话走回来,脸色有点白。
她勉强对我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时哥,家里的电话。”
“没事。”我说。
我看到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道墙,好像又被筑得更高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昨晚那个脱掉鞋子的举动,像一个求救信号。
一个溺水的人,在沉没之前,拼尽全力伸出水面的手。
而我,那个迟钝的、愚蠢的我,只是在岸边,对着那只手,开了一个无聊的玩笑。
04 一通电话
从海边回来,气氛比之前更凝重了。
程书意几乎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回到酒店,她就说有点累,想先回房间休息。
我看着她走进房间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我隐约感觉到,她家一定是出事了。
但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我有什么资格去问,又有什么立场去关心?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一会儿是她赤裸的脚,一会儿是她在海边打电话时焦虑的背影。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让我心烦意乱。
我索性爬起来,打开电脑,打算把这次项目的复盘报告给写了。
反正也睡不着。
敲了没一会儿键盘,手机响了。
是陆总。
我赶紧接起来。
“斯年,合同签了?”陆总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签了,陆总,意向合同。”
“干得漂亮!”陆总在那头笑了几声,“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行。程书意怎么样?没拖后腿吧?”
“她帮了**忙。”我说,“客户的技术问题,全靠她挡回去了。”
“嗯,那就好。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的飞机。”
“行,不急。签了合同,就当放个假。公司给你们报销。”
挂了电话,我更没心思写报告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夜景。
这个城市很繁华,也很陌生。
就像我和程书意。
被偶然丢进同一个空间,看起来很近,其实隔着千山万水。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隔壁房间,隐隐约约传来了说话声。
酒店的隔音其实不错。
但夜深人静,那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
是程书意在打电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情绪。
我不是个喜欢偷听的人。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耳朵。
“妈,你别哭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我不是说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吗?你怎么又去问舅舅借了?我们欠他们家的人情还不够多吗?”
“爸的腿要紧,我知道……我知道他疼……”
“那个进口的药不能停,医生说了,停了就前功尽弃了。”
“我下个月工资就发了,还有奖金……够的,肯定够的。”
“我在这边挺好的,真的,同事……同事都挺照顾我的。”
“你别跟爸说我打电话回去了,就说我忙,免得他又胡思乱想。”
“嗯,我知道,我也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也是,别太累了。”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她似乎是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声音变得模糊。
可我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父亲。
腿。
药。
钱。
人情。
这些词语像一把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的谜团。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她那双不合时宜的旧皮鞋。
明白她走路时不易察ारक的疲惫。
明白她脚底那些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薄茧。
她不是在为工作奔波。
她是在为她父亲的病,为整个家的生计奔波。
昨晚,她为什么会答应我那个荒唐的玩笑?
我想我懂了。
那不是什么暧昧的暗示,也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挑逗。
那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女孩,在极度疲惫的瞬间,抓住了一根随手递过来的稻草。
她可能只是太累了。
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累到任何一个看似能让她喘口气的机会,她都想抓住。
而我那个愚蠢的玩笑,恰好被她当成了这样一个机会。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
我想起昨晚,我蹲在她面前,笨拙地揉着她冰凉的脚。
那双脚,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身体。
它承载着一个家的重量,承载着一个女儿对父亲深沉的爱和责任。
而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我还以为,那只是一个有点暧尬的、需要用技巧去化解的社交困境。
我真是个混蛋。
彻头彻尾的,自以为是的混蛋。
我站在窗边,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隔壁房间,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她肯定是一个人,在那个陌生的房间里,悄悄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程书意的头像。
那是一片很美的晚霞,很安静。
我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
想了想,又删掉了。
太苍白了。
我又打了一行:“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我。”
想了想,又删掉了。
太虚伪了。
对于她所面临的困境,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又有什么用呢?
我关掉手机,把电脑也合上了。
报告的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我满脑子都是她那句“同事都挺照顾我的”。
我照顾她了吗?
我没有。
我只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开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玩笑。
05 一碗面
那一刻,我特别想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弥补,也不是为了寻求原谅。
就是单纯地,想为她做点什么。
我穿上外套,走到她房间门口,抬起手,想敲门。
可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听到你打电话了”?
那只会让她更加难堪。
说“我来安慰你”?
我有什么资格。
我站在她的门口,像个傻子一样,站了足足有五分钟。
最后,我还是放下了手。
我转身,走进电梯,下到一楼。
酒店外面,夜更深了。
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走了进去。
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东西,我却不知道该买什么。
热水袋?
膏药?
还是什么吃的?
我忽然想起来,从客户公司出来到现在,我们俩几乎都没怎么吃东西。
晚宴上我光顾着喝酒,她大概也没吃几口。
她肯定饿了。
可酒店里的东西,又贵又难吃。
我走出便利店,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街角,我闻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
是那种食物最本真的,带着烟火气的香味。
我循着香味找过去,发现是一家很小的面馆。
店面很旧,招牌上的灯都坏了一半,但还亮着。
透过玻璃门,我看到里面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板,正守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我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还有吃的吗?”
“有,汤面,要不要?”老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要两碗。”我说。
我看着老板熟练地从锅里捞出面条,浇上浓浓的骨头汤,再撒上葱花和几片青菜。
简单的两碗面,热气氤氲,看起来却格外诱人。
我跟老板要了两个一次性的打包碗,小心翼翼地端着。
回到酒店,我又一次站在了程书意的房门口。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我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道缝。
程书意从门缝里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她看到我,愣住了。
又看到我手里端着的面,更愣了。
“我……”我清了清嗓子,“我有点饿,出去买了点宵夜,想着你可能也没吃东西,就多带了一份。”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自然,很随意。
“你要不要……吃一点?”
她看着我,没说话。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戒备。
我把其中一碗面往前递了递。
“刚出锅的,快吃吧,不然要坨了。”
面的香气,顺着门缝飘进了房间里。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默默地,把门完全打开了。
我走了进去,把两碗面都放在那张我们昨晚用过的小圆桌上。
她房间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我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把筷子递给她。
“快吃吧。”
她低着头,拿起筷子,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一人一碗面,默默地吃着。
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昨晚完全不同。
没有尴尬,没有局促。
只有面条吸溜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我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碗面很快就见底了,她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我吃饱了。”她抬起头,看着我,“谢谢你,时哥。”
她的眼睛还是有点红,但里面的那种绝望和无助,好像被这碗热腾腾的汤面,冲淡了不少。
“不客气。”我说。
我看着她,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父亲的腿……很严重吗?”我问得很小心,很轻。
她身体一僵,刚刚放松下来的表情,又瞬间凝固了。
我立刻就后悔了。
我不该问的。
我不该揭开她的伤疤。
“对不起,我……”
“是旧伤。”她打断了我,声音很平静,“以前在工厂干活,从高处摔下来过,年轻时候没在意,现在年纪大了,全找上来了。”
她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医生说,是下肢静脉血栓,很麻烦,要一直用药养着,不然会有截肢的风险。”
我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我看着她脚上那双旧鞋,“你平时,要走很多路?”
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医院,家,公司,三点一线。有时候半夜接到我妈电话,说他又疼得厉害,我就得赶紧打车去医院。”
“我爸这辈子,最要面子。他总觉得,自己成了家里的拖累。”
“所以,我不能在他面前喊累,也不能让他觉得我为了他的医药费,过得很辛苦。”
“我要穿得体面,要让他觉得,他女儿在大城市过得很好,很有出息。”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终于明白,那双舒适却陈旧的平底鞋,和那一身得体却廉价的职业装,背后是怎样的一种辛酸和故作坚强。
她把所有的苦,都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比如,那双被磨出薄茧的脚。
06 一片海
第二天,我们顺利完成了所有的收尾工作。
客户对我们的方案很满意,一切尘埃落定。
回程的飞机是晚上七点。
整个下午,我们都空了下来。
“想去哪儿吗?”我问程书意。
她摇了摇头,“不了,时哥,就在酒店休息吧。”
我看得出来,昨晚的坦白,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现在只想缩回自己的壳里。
但我不想。
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着。
“昨天那个海,天气不好,什么都没看到。”我说,“今天天气这么好,再去看看吧,就当散散心。”
她犹豫了一下。
“走吧。”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工作结束了,总不能一直绷着。”
她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又打车去了海边。
和昨天阴沉的天气不同,今天阳光灿烂。
天空是那种很干净的蓝色,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钻。
沙滩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有追逐嬉闹的孩子,有相互依偎的情侣。
我们脱了鞋,提在手里,赤着脚走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沙滩上。
沙子细细软软的,从脚趾缝里流过去,有点痒。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点咸味,很舒服。
我们走了很久,依然没怎么说话。
但气氛很轻松。
那种感觉很奇妙,我们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懂了。
走到一块巨大的礁石旁,我们坐了下来。
看着远处的海,和天连成一片。
“昨晚,”程书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看到你站到我门口了。”
我心里一惊,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大海。
“我从猫眼里看到的。”她继续说,“你站了很久,然后又走了。”
我的脸有点发烫。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有些窘迫地承认。
“我知道。”她说,“后来,你又回来了,端着两碗面。”
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碗面,很好吃。”
她的眼神很认真,很清澈。
“时哥,其实昨晚……第一天晚上,我不是故意要让你为难的。”
我看着她,没有出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天,是我爸复查的日子。下午的时候,我妈给我发信息,说结果不太好,医生建议换一种更贵的进口药。”
“挂了客户的电话,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想着那个药有多贵,想着下个月的房租,想着我妈肯定又在偷偷地哭。”
“我脑子特别乱,人也特别累,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皮筋,随时都可能断掉。”
“就在那个时候,你说了那句玩笑话。”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就是……就是突然觉得好累啊。”
“好像从我爸生病开始,我就再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累了。”
“在公司,我要做个能干的员工。在我爸妈面前,我要做个让他们骄傲的女儿。”
“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回程书意了。”
“所以,当你那么说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巨大的勇气。
“我想,如果有人能让我歇一歇,哪怕只是揉一揉我疼得快要断掉的脚,那该有多好。”
“那是一个特别自私,也特别冲动的念头。我根本没想过你会怎么想,会怎么看我。”
“我只是……太想喘口气了。”
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我的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软。
我终于完全明白了。
那不是一个求救信号。
那是一个人在溺水的边缘,对自己发出的一次赦免。
她赦免了自己片刻的软弱。
而我,有幸成了那个见证者。
“对不起。”我说,声音有点哑,“我不该开那种玩笑。”
“不。”她摇了摇头,“你不用道歉。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你没有当场拆穿我的难堪。”
“谢谢你蹲下来,为我揉了那么久的脚,尽管你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还有,谢谢你那碗面。”
我们对视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海浪声,风声,远处人群的欢笑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在她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个卸下所有盔甲的,柔软又坚强的灵魂。
07 一段路
从海边回酒店的路上,我们俩坐在出租车的后排。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我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但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沉默也变得很舒服。
我偶尔会偷偷看她一眼。
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的轮廓很柔和。
我发现,她其实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很耐看的,很安静的美。
像一首需要慢慢品的诗。
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或许,就像虞思落说的,我总是“看不见”。
我看不见她的疲惫,看不见她的挣扎,自然也看不见她的美。
我只看见一个叫“程书意”的符号。
而现在,这个符号,在我心里,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回到酒店,我们各自收拾了行李。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收到了银行发来的短信。
这个季度的奖金到账了。
比我预想的要多一些。
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动了动。
我打开微信,点开程书意的头像。
我想转一笔钱给她。
可我举着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放弃了。
我知道,她不会收的。
那只会伤害到她那份小心翼翼守护着的自尊。
我能做的,或许不是这些。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像一片璀璨的星河。
程书意坐在我旁边的位置,靠着舷窗,似乎是睡着了。
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很平静。
这次出差,像一场意外的旅行。
我以为我只是来拿下一个合同,没想到,却让我遇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关于疲惫、坚守和尊严的世界。
飞机降落在熟悉的城市。
取了行李,走出机场,一股熟悉的、带着汽车尾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们回来了。
“我打车。”我对程书意说,“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时哥。”她摇摇头,“我坐地铁很方便。”
“太晚了。”我坚持。
她没再拒绝。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先报了她家的地址。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她住的地方离机场很远,是一个老旧的小区。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跟她说:“到了。”
她解开安全带,对我说了声“谢谢”。
“路上小心。”我说。
她点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看着她要走进小区的背影,我忽然鬼使神差地,也推开车门跟了下去。
“程书意。”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路灯的光很暗,照得她的脸有些模糊。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我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想说,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想说,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
但最后,我只说了一句。
一句我思考了很久,觉得最妥帖,也最真心的话。
“以后,”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很累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她愣住了。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过了好几秒,她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然后,她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
而是发自内心的,像乌云散去后,透出的第一缕阳光。
她转身,走进了那个老旧的小区。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也笑了。
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那不是一段关系的开始。
而是一种理解的抵达。
我终于,学会了“看见”。
08 回到日常
回到公司的第一天,一切都和我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空气里还是那种中央空调和打印机墨盒混合的味道。
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格子里,敲着键盘,盯着屏幕,像一颗颗精准运转的螺丝钉。
我和程书意的关系,成了我们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在同事面前,我们依然是时经理和下属程书意。
她会和其他人一样,在早上跟我说一声“时哥,早”。
我也会像对其他人一样,点点头,说一声“早”。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早上开晨会的时候,我布置完工作,会下意识地多看她一眼。
如果看到她脸色不太好,我会多说一句:“手上的活儿不急,今天之内做完就行。”
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只有我知道,我真正想说给谁听。
比如,下午茶时间,大家都在分零食。
虞思落拿着一包薯片,咋咋呼呼地递到程书意面前。
“书意,尝尝这个,新口味,巨好吃!”
我看到程书意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我想起那晚她说的,她父亲的病,要忌口,不能吃这些东西。
她自己,大概也跟着养成了清淡的口味。
程书意正要开口拒绝,我先一步走了过去,从我桌上拿起一盒酸奶,放到了她桌上。
“别吃那个,太油了。”我说,语气很自然,“喝点酸奶吧,这个健康。”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在我们俩之间扫来扫去。
虞思落举着薯片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程书意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低着头,小声说:“谢谢时哥。”
“没事。”我若无其事地走开,心里却擂鼓一样。
我知道我做得太明显了。
但这事儿就像开了个头,就停不下来。
我会借口自己咖啡喝多了,把刚买的、没开封的热牛奶放到她桌上。
我会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也留下来,假装自己还有工作没做完,然后“顺便”把她送回家。
我做的这些事,都很小。
小到甚至有点笨拙。
但我不知道除了这些,我还能做什么。
程书意也从不拒绝。
她只是默默地接受。
然后在我看不到的时候,把洗干净的牛奶瓶,悄悄放在我办公室的回收垃圾桶里。
我们俩之间,形成了一种很奇妙的默契。
像是在演一出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剧情的哑剧。
虞思落私下里找过我一次。
她把我堵在茶水间,一脸八卦地问我:“时哥,你跟程书意,是不是有情况?”
“什么情况?”我装傻。
“别装了!”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你俩这几天,眉来眼去的,当我们都瞎啊?”
“尤其是你,那献殷勤的样儿,简直没眼看。”
“说,你们俩出差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点什么?”
我看着她,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觉得呢?”我反问她。
她被我噎了一下,撇了撇嘴。
“我觉得?我觉得程书意这人挺好的,就是太闷了,跟个闷葫芦似的。”
“你要是真喜欢她,可得主动点。”
我没说话,只是端着水杯走了。
喜欢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看到她,心里就不由自主地会变软。
我会想起那双冰凉的脚。
会想起那碗被她喝得干干净净的面汤。
会想起她在海边,说起自己父亲时,那种故作坚强的平静。
我只是觉得,这个女孩,不该过得这么辛苦。
我只是想,让她能稍微喘口气。
哪怕,只是能喝上一杯热牛奶,能少走一段夜路。
那段时间,程书意的状态看起来好了一些。
脸色红润了,甚至偶尔,我还能看到她和别的同事开一两句玩笑。
我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以为,那片压在她头顶的乌云,正在慢慢散去。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09 裂缝
那天下午,我们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陆总也在。
我正在PPT前面,讲解我们这次海城项目的复盘和下一步计划。
讲到关键部分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看了程书意一眼。
她坐在会议桌的角落里,认真地做着笔记。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那持续的震动声就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去。
她慌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血色瞬间就褪得干干净净。
那种白,是我在海城那个晚上,在她房间里见过一次的,毫无生气的惨白。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拿着手机,手指颤抖着,似乎是想按掉,但又不敢。
陆总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悦。
“小程,开会呢,有什么事先放一放。”
程书意像是没听到一样。
她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对不起,陆总,我……我家里有急事。”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必须……现在就走。”
说完,她甚至来不及等陆总回话,也来不及收拾自己的东西,就那么拉开会议室的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蒙了。
陆总的脸色很难看。
“搞什么名堂!”他低声骂了一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一定是她父亲。
“陆总,”我赶紧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不好意思,程书意家里确实有点特殊情况,她父亲身体一直不好。”
“我先替她道个歉,可能是医院那边来了电话。”
我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PPT前,把会议的焦点拉回来。
“我们继续。关于海城项目的二期推广……”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但我的语速越来越快,脑子里一团乱麻。
那个会后面讲了什么,我几乎都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我必须尽快结束它。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我跟陆总打了声招呼,拿起手机就冲出了会议室。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拨打程书意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一遍,两遍,三遍。
永远都是这个冰冷的提示音。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她一定是在和她妈妈通话,或者是在和医院联系。
她现在肯定很慌,很害怕。
我冲进电梯,按下一楼。
我不能等了。
我答应过她的。
在她很累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现在,她一定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有人在旁边。
可我甚至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医院。
电梯门打开,我冲出公司大堂,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一瞬间竟然有些茫然。
我该去哪儿找她?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了,地址。
上次送她回家,我知道她住哪个小区。
还有,人事档案。
我转身又冲回了公司,直接去了人事部。
人事主管看到我火急火燎的样子,吓了一跳。
“时经理,您这是……”
“帮我查一下程书意的家庭联系地址和紧急联系人电话。”我言简意赅。
“啊?这个……按照规定,需要本人申请才……”
“她家里出了急事,人联系不上了,我必须马上找到她。”我的语气很强硬,“出了任何问题,我来负责。”
人事主管被我镇住了,没敢再多说,很快在电脑上调出了程书意的档案。
我拿出手机,迅速拍下了上面的地址和她母亲的电话号码。
“谢谢。”
我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跑。
我先是拨打了她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
“喂?你是哪位?”
“阿姨您好,我是程书意的同事,我叫时斯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可靠,“书意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小程的同事啊……”电话那头的女人,一下子就崩溃了,“我家老程……他……他刚才突然就晕倒了,现在正在第一人民医院抢救……”
“书意刚给我打完电话,正在往医院赶……”
第一人民医院。
我知道了。
“阿姨您别急,我马上也过去,书意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哎,好,好,太谢谢你了,小伙子……”
挂了电话,我立刻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第一人民医院,麻烦您,开快点!”
车子汇入拥挤的车流,我的心,也跟着窗外不断闪烁的红灯,一阵阵地揪紧。
程书意,你千万别怕。
我马上就到。
10 撑伞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我扔下一张百元大钞,连找零都来不及等,就冲进了医院大门。
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焦急的面孔和匆忙的脚步。
我按照电话里阿姨说的,直接冲向了急诊抢救室。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程书意就那么孤零零地,蹲在抢救室门口的墙角。
她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整个身体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像一只被暴雨淋透了的,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我的脚步,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又疼又麻。
我慢慢地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背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布满了泪痕,眼睛又红又肿,嘴唇被咬得发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到我,像是看到了幻觉一样,愣住了。
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时……时哥……”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巨大的委屈和绝望。
“你怎么……”
“我来了。”我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别怕,我在这儿。”
这五个字,像一个开关,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坚强。
她再也忍不住,抓着我的手臂,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充满了太多的恐惧、无助和疲惫。
我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静静地蹲着,任由她的眼泪浸湿我的衬衫。
我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周围人来人往,投来异样的目光,但我一点都不在乎。
这一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哭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地平复下来。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
“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没事。”我说,“好点了吗?”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爸他……”
“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我问。
“不知道。”她茫然地看着亮着红灯的抢救室大门,“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推进去了。我妈在里面签字,还没出来。”
“她给我打电话,说我爸在小区里散步,突然就说腿疼得厉害,然后就……就倒下了。”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
“别自己吓自己,会没事的。”
话音刚落,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程书意的妈妈跟在后面,脸色惨白,走路都有些不稳。
程书意“噌”地一下站起来,冲了过去。
“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病人家属?”医生看了我们一眼。
“是,我是他女儿。”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很严肃。
“情况不太好。病人是急性下肢深静脉血栓,血栓脱落,造成了肺栓塞。幸好送来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那我爸他现在……”
“命是保住了,但必须马上手术,把滤网取出来,再进行溶栓治疗。你们尽快去办住院手续,准备手术吧。”
“手术?”程书意和她妈妈都愣住了。
“对,手术。这个手术我们医院也能做,但说实话,病人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个人建议,如果条件允许,最好能转到瑞金医院去。他们的心血管外科是全国顶尖的,尤其是张文博教授,是这方面的权威。他来主刀,成功率会高很多。”
“瑞金医院?张文博教授?”程书意喃喃地重复着,眼神更加迷茫了,“可是……那种专家,我们怎么可能挂得上号……”
她妈妈在一旁,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六神无主的样子,心里有了决定。
我把程书意拉到一边,低声说:“你先别慌,在这里陪着阿姨,安抚好她。我去想办法。”
“你想办法?”她不解地看着我。
“你忘了?我有个叔叔,就在瑞金医院当主任。”我迅速地编了一个谎。
其实我没有什么叔叔在瑞金。
但我有一个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医药公司,专门跑各大医院,人脉很广。
我记得他提过一次,他们公司和瑞金的张文博教授团队有合作。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
“我马上联系他,让他帮忙问问张教授那边。你等我电话。”
我的语气很冷静,很果断。
这种时候,我必须成为她的主心骨。
程书意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但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只能点了点头。
我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立刻拨通了我那个同学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连寒暄都省了。
“老周,救命!十万火急!”
我用最快的语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帮我联系上张文博教授。钱不是问题,只要能让他尽快手术。”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斯年,你说的这个张教授,那可是国宝级的专家,他的手术都排到明年了。现在插队,不是钱的事,难度太大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老周,算我求你。”我的声音都变了,“这个人对我……对我非常重要。”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欠你多大的人情,以后我一定加倍还。这次,你必须帮我。”
或许是我的语气太过恳切,老周在那头叹了口气。
“行吧,谁让咱们是兄弟呢。你别急,我豁出这张老脸,去帮你问问。”
“我现在就去瑞金找我们区域的经理,他跟张教授的助理关系不错。你等我消息,一有情况马上打给你。”
“好!谢谢你,老周!大恩不言谢!”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但我知道,这是程书意现在唯一的希望。
我不能让她这唯一的希望也破灭。
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我的手机终于响了。
是老周。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样?”
“搞定了。”老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带着一丝兴奋。
“真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算你运气好。张教授今晚本来有个国际会议,临时取消了。他听了病人的情况,又看了我们经理递过去的病历,觉得很有挑战性,同意今晚就加一台手术。”
“你让他们马上准备转院,直接到瑞金的急诊绿色通道,报张教授的名字,后面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老周!你是我亲哥!”
“行了,别肉麻了。人情记着就行。赶紧去办吧,救人要紧。”
挂了电话,我立刻跑回抢救室门口。
我看到程书意正扶着她妈妈,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片灰败。
我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
“搞定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瑞金医院,张文博教授,今晚就手术。”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她。
“我们现在就转院。”
那一刻,我看到程书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和恐惧。
而是劫后余生的,巨大的庆幸。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用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11 新的风景
手术从晚上九点,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
我和程书意,还有她妈妈,就守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
没有人说话。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程书意一直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发着抖。
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于是也用力回握住她,想把自己的温度和力量传递给她。
凌晨两点十五分,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门被推开,张文博教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医生。
我们三个人“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去。
张教授摘下口罩,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眼神很明亮。
“手术很成功。”
他说。
“病人肺部的血栓已经基本清除,下肢静脉的滤网也顺利取出来了。再观察两天,没有并发症的话,就脱离危险了。”
听到这句话,程书意的妈妈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程书意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靠在我身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谢谢您,张教授!太谢谢您了!”她哽咽着,对着张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这个小伙子吧。”张教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这么晚了还能把我从家里折腾出来,他也是第一个。”
说完,他就带着团队,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我扶着程书意和她妈妈,看着护士把程伯伯从手术室里推出来,送进了ICU。
隔着玻璃窗,我们看到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据也一切正常。
悬了十几个小时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安顿好她妈妈在休息室睡下,我带着程书意走出了住院大楼。
凌晨的医院,格外安静。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让人觉得无比清醒。
我们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程书意才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时哥。”
“嗯。”
“今天……”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别说。”我说。
“不,我要说。”她很坚持。
“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晚上该怎么办。”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会抱着我妈哭。”
“我甚至都不敢想象,如果我爸他……”
她没再说下去,但眼圈又红了。
“都过去了。”我伸出手,轻轻帮她擦掉眼角的泪水,“伯父会好起来的。”
“嗯。”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些我当时看不太懂的东西。
“那笔手术费……还有你找关系花的钱,你告诉我多少,我一定会还给你的。”她说得很认真。
我笑了。
“好啊,我记着呢。等你发了财,连本带利一起还我。”
“不过现在,你最重要的事情,是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阿姨和伯父。”
“钱的事,以后再说。”
她定定地看着我,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们几乎天天都在医院和公司之间两点一线。
我把手上的大部分工作都交给了团队的其他人,每天一下班,就直接开车去医院。
有时候是给她送饭,有时候是替她陪床,让她能回家喘口气,睡个好觉。
公司的流言蜚语,自然是少不了的。
但我们俩谁都没空去理会。
在共同面对一场巨大的危机时,其他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程伯伯的身体,在张教授的调理下,一天比一天好。
半个月后,他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一个月后,他康复出院了。
出院那天,天气特别好。
阳光明媚,天空湛蓝。
我办完出院手续,程书意扶着她父亲,慢慢地走出住院大楼。
程伯伯虽然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
他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眼睛有些湿润。
“小伙子……谢谢你。”
“我们家书意,能有你这样的同事,是她的福气。”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伯父您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程书意站在旁边,看着我们,脸上也带着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那笑容,像冬日暖阳,明亮又温暖。
送他们一家人回到那个老旧的小区。
安顿好之后,程书意送我下楼。
我们俩并排走在洒满阳光的小区路上。
“我明天,回公司上班。”她忽然说。
“不多休息两天?”我问。
“不了。”她摇摇头,“请的假够久了。”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
“时哥。”
“嗯?”
“你以后……还会给我带牛奶吗?”
我愣住了,然后笑了起来。
“只要你想喝,天天都带。”
她也笑了。
那是我见过她最美的笑容。
没有任何阴霾,没有任何负担,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我们站在楼下,又聊了很多。
聊工作,聊生活,聊未来的打算。
我才知道,她大学学的是金融,成绩非常好,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发展。
只是因为父亲的病,她才选择了一家离家近,工作相对稳定的公司。
我还知道,她喜欢看老电影,喜欢听古典乐,喜欢在周末的时候,去逛一些小众的书店。
那些都是我从未了解过的,属于“程书意”自己的世界。
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该回去了。”我说。
“好。”她点点头。
我转身要走,她却忽然叫住了我。
“时斯年。”
她第一次,没有叫我“时哥”,而是叫了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光。
“等我。”
她说。
“等我把家里的事情都安顿好。”
“等我能真正地,轻松地站在你身边。”
“到时候,换我来追你,好不好?”
我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然后,化成了一片滚烫的柔软。
我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属于我和她的,一片全新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