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不合脚的雨鞋》
发布时间:2026-01-04 19:28 浏览量:1
2026.1.5./作者:杨永辉
正月十五的年味儿还没散尽,料峭的春寒却裹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浸透了渭北平原的村村寨寨。泥土路被雨水泡得黏腻,一脚踩下去,便能带出一坨沉甸甸的泥疙瘩。十二三岁的我,揣着一颗沉甸甸的心,站在自家屋子的门槛上,看着父母坐在炕沿上唉声叹气,眉头拧成了两个解不开的疙瘩。
快开学了,我和哥哥的学费还没有着落。那时候的学费,不过是几块钱的事,可对我们这样的庄稼人家来说,却是压在心头的一座小山。父母的愁绪像屋外的雨丝,密密麻麻,飘进我的眼里,也落进我的心里。我悄悄转身,走到屋后的柴草堆旁,扒开柴草,搬出了那个我攒了大半年的拌笼。
拌笼里,是我平日里走村串巷捡来的宝贝——猪骨头,锈迹斑斑的破铜烂铁,还有几捆攒起来的旧报纸。我蹲在地上,把这些“宝贝”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掂了掂分量,约莫有十多斤重。我心里盘算着,把这些东西卖到彪角镇的废品回收站,应该能换些钱,多少能给父母减轻一点负担。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过了半晌,她转身走进邻居家,不一会儿,手里提着一双黑色的雨鞋回来。“穿上吧,路滑。”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一双大人穿的雨鞋,鞋帮很高,鞋口宽大,对我瘦小的脚来说,实在是有些大。
我接过雨鞋,心里涌过一阵暖流。戴上草帽,提起沉甸甸的拌笼,跟母亲说了声“我去了”,便一头扎进了濛濛细雨里。
出了村子,脚下的雨鞋就开始跟我闹起了别扭。鞋太大,脚太小,走一步,鞋就晃一下,稍不留神,还差点崴了脚。我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没走多远,额头上就渗出了汗珠。雨丝打在草帽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冰凉的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打湿了我的衣襟。
走到东村和西村中间偏北的那片小树林时,我实在是走不动了。看着脚下这双“不听话”的雨鞋,我灵机一动,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用手刨了个坑,小心翼翼地把雨鞋放进去,又在上面盖了些干枯的柴草,撒上一层薄土,还特意在旁边做了个记号。
安顿好雨鞋,我提着拌笼,赤着脚走进了雨里。冰冷的泥土裹着雨水,瞬间浸透了我的脚底,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尖直窜头顶。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和泥块,没走多远,脚底就被硌得生疼。雨越下越大,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我不小心踩进一个泥坑,重重地摔了一跤,拌笼里的骨头和废铁哗啦啦地洒出来,身上的衣服也沾满了泥水。
我顾不上疼,赶紧爬起来,把散落的“宝贝”一一捡回拌笼里。就这样,一路摔了好几次跤,等到终于走到彪角镇的废品回收站时,我已经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泥人”。
回收站的老师傅掂了掂我的拌笼,又分门别类过了秤,算了算,对我说:“一共一元五毛二分。”听到这个数字的那一刻,我心里的喜悦瞬间冲散了一路的疲惫和寒冷。一元五毛二分,这可是一笔“巨款”啊!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紧紧地攥在手里,生怕一不小心就弄丢了。
我一刻也不敢耽搁,揣着钱就往回走。路过那片小树林时,我按照之前做的记号,很快就找到了埋雨鞋的地方。我扒开泥土和柴草,把雨鞋拎了出来。只是此时我的脚上沾满了泥巴,根本没法穿,只好把雨鞋提在手里,赤着脚继续往家走。
远远地,我就看到母亲站在村口涝池旁边的一棵老柳树下面张望,手里还拿着一件我的旧棉袄。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模样,母亲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快步迎上来,一把接过我手里的拌笼和雨鞋,黑着脸转身往回走。
我咧着嘴,把手里的钱递给母亲,兴奋地说:“娘,我卖了一元五毛二分!够我的学费了吧!”
母亲接过钱,看着我冻得通红的双脚,又看了看我满身的泥水,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转身拉着我回到家里,兑了一大盆热水,蹲在地上,为我洗脚。当她的手触碰到我的双脚时,母亲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时候的我,双脚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像两个熟透了的红苕,又红又肿,摸上去冰凉刺骨,像两块冰疙瘩。母亲再也忍不住了,转身拿起墙角的笤帚,对着我的屁股就打。没打几下,她就扔掉了笤帚,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我的脚,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像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我的心上。我愣愣坐在那里,看着母亲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脚背上,滚烫滚烫的,瞬间就融化了我脚底的寒意。
父亲默默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抽着旱烟,能看出他心里一样的不好受。
那一刻,我才明白,母亲的那一笤帚,打的不是我,而是她自己的心。她是心疼我,心疼她的娃小小年纪就懂得为家里分忧,心疼她的娃光着脚在冰冷的雨地里走了那么远的路。
多年以后,我早已长大成人,走过了无数的路,穿过了无数双鞋,可那双不合脚的雨鞋,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那一元五毛二分的废品钱,不是我人生中赚到的第一笔钱,它却承载着一个少年的担当,更藏着父母最深沉的爱。
如今,父母早已离我而去,可每当想起那个雨天,想起那双不合脚的雨鞋,想起母亲坐在地上抱着我的脚大哭的模样,我的心里就会涌起一阵暖流。那暖流,足以抵御岁月里所有的寒冷和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