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佛莞往事8
发布时间:2026-01-05 04:37 浏览量:2
仓口的光
天终于大亮了,我在晨色中一路小跑回到了简陋的出租屋,简单洗涮一番就穿上我最好的白衬衣、牛仔裤和皮鞋,提着桶往工厂大门口赶。等了半小时,那个招工的漂亮小姐姐来到大门口喊我的名字,我跟着她走进工厂一楼车间。
一进大门,两排机器正哐哐地斩着料,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颤。往里走是一条长长的流水线,两排工友忙得热火朝天,搬鞋楦的、刷胶水的、贴中底大底的,还有几个男孩戴着口罩,坐在打磨机前低头磨着大底。几十上百双眼睛齐刷刷朝我望过来,我窘得赶紧移开视线,跟着小姐姐穿过人群往左拐,进了原料仓。
原料仓门口左手边靠窗的位置,摆着两排对坐的办公桌,上次面试我的卷发老阿姨就坐在最里面。小姐姐把我的表格递给她,便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老阿姨扫了眼表格,又抬眼打量我一番,朝对面的中年男人喊:“小张,这个新来的小伙子就交给你了。”
中年男人胸口的厂牌印着“组长”二字,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报表应了声“好的”,转头冲我招手:“你跟我来。”我连忙跟上,跟着他走到办公桌对面——那里摆着三张十来米长、一米多宽的长桌,前两张桌的工友在拉皮料装订,第三张桌是检验鞋材辅料的。桌上堆着一卷卷黑色的牛皮,浓浓的皮革味弥漫在空气里。
张组长领着我走到一个微胖的男人面前:“代荣华,这是新来的,以后跟你们一块儿干活。”代荣华上下打量我几眼,瓮声瓮气地应了句“好的”,张组长便转身回了办公桌。
“叫啥名字?”代荣华问。
“赵小龙,叫我阿龙就行。”我赶紧答道。
代荣华指了指旁边的平板车:“把车上的牛皮搬到桌上,解开绑带,一张张摊平了放好,一捆一捆来。”我点点头,撸起袖子就干。一捆捆牛皮搬下来,很快就在桌上堆成了小山。代荣华又从裤袋里摸出一盒银笔,给我们每人发了一支,吩咐道:“把牛皮上的疤痕都用银笔标出来,标完了放一边叠好,等下裁断车间会来拉。”
我拿着银笔,站在牛皮堆前仔细找着疤痕。牛皮粗糙的质感蹭着指尖,皮革味越来越浓,身边的工友们偶尔聊几句家常,更多的是埋头干活的沙沙声。也不知道忙了多久,桌上的牛皮终于都标完了,工友们齐齐舒了口气,瘫坐在板凳上歇着,我也趁机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杆,打量起这个原料仓。
办公桌那边坐着六七个人,三个女孩在点料付料布标、鞋扣、鞋饰,四个男孩负责拉皮料,还有四个人管着发料,和我一起画疤痕的有三四个同事。拉皮料的长台后面,堆着密密麻麻的皮料、PU、PVC和不织布,摞得比人头还高。靠办公桌的那排货架上,塞满了各色的牛皮、猪皮,还有堆得像小山的海绵和各种鞋材。仓库最里面有个小门,门后隐隐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内合组,专门负责粘贴鞋盒的地方。
顺着原料仓的大门往外望,两排裁断机正砰砰作响。工人双手按下开关,机器“哐当”一声压下去,再抬脚一踩,又“哐当”一声升起。他们手脚麻利地清理着斩刀里的废料,动作娴熟得像是重复了千百遍。
我正看得入神,忽然看见仓库大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搭了一张台,几个年轻的女孩头上用布巾扎住头发,身着淡蓝色工衣也在和我一样用银笔忙着画牛皮疤痕。
突然,其中一个女孩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梳着简单的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在白皙的额头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一双丹凤眼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说不出的俏,看过来时,嘴角还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银笔差点滑落。
从小山村出来的我,见过的姑娘都是脸膛红扑扑的,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哪见过这样的人。她就像画里走出来的,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阳光落在她发梢上,镀了一层软软的金光,连那身普通T恤的工装,都像是被衬得那么
好看。曹植说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我从前只觉得是书里的空话,那一刻竟全都有了模样。
许是我的目光太直白,她眼帘轻轻一垂,嘴角弯了弯,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机器的轰鸣声好像突然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工友们的说话声也变得模糊。空气里的皮革味淡了,只有阳光的暖,和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响,撞得我胸腔发慌,手里的牛皮都忘了该怎么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头忙碌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满是机器声和皮革味的原料仓,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那一刻,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