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一书定风波苏轼 竹杖芒鞋轻胜马 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发布时间:2026-01-04 18:17 浏览量:2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苏轼的一生,是被风雨反复冲刷却始终挺立的一生。他的生命里,有汴京的朱楼画栋,有杭州的湖光潋滟,有密州的千骑卷平冈,也有黄州的一蓑烟雨。而那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便是他在人生的风雨飘摇中,为自己写下的精神注脚,是穿透千年时光,依然能照彻人心的生命态度。
嘉祐二年,二十一岁的苏轼名动京华。彼时的他,少年意气,挥毫落纸如云烟,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让欧阳修拍案叫绝,直言“当避此人出一头地”。那时的他,身着锦缎,足踏骏马,前路如繁花铺展,眼中是“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豪情壮志。他以为,人生当是鲜衣怒马,仗剑天涯,在庙堂之上匡扶社稷,在江湖之远造福黎民。可他未曾想过,命运的风雨,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乌台诗案,是苏轼人生的分水岭。一场无妄之灾,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沼。昔日的同僚反目,亲友避之不及,他被投入狱中,历经百馀日的严刑逼供,险些殒命。最终,他被贬黄州,一个偏僻荒凉的小城,一个“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的闲职,成了他的落脚之地。
初到黄州的苏轼,是茫然的。他失去了骏马雕鞍,失去了锦衣玉食,甚至失去了安稳的居所。他带着家人,寄居在定惠院的一间小屋里,“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生活的困顿,仕途的失意,像连绵的阴雨,将他包裹。他也曾在深夜独酌,写下“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孤绝;也曾在江边徘徊,感叹“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苍凉。
但苏轼终究是苏轼。他不是沉溺于悲戚的文人,而是能于苦难中寻得生机的智者。他开垦东坡,躬耕垄亩,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变成了戴笠荷锄的农夫。他种稻、栽麦、植蔬,看着庄稼在泥土里拔节生长,心中竟生出几分踏实的欢喜。他自号“东坡居士”,这个名号,不是失意的自嘲,而是与生活和解的开始。
黄州的雨,总是来得缠绵。那日,苏轼与友人同行,行至半路,大雨滂沱。同行之人,皆狼狈不堪,或奔走避雨,或怨天尤人。唯有苏轼,拄着一根竹杖,穿着一双芒鞋,在雨中缓缓而行。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却打不湿他的心境。他看着身旁惊慌失措的友人,看着泥泞中艰难跋涉的马匹,忽然生出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
竹杖芒鞋,何其简陋?却比那高头大马更自在;蓑衣斗笠,何其朴素?却能遮风挡雨,护得一身安然。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人生的风雨,从来都不是外物所能抵御的。骏马雕鞍,锦衣玉食,不过是身外之物,纵使拥有,也难逃风雨的侵袭;而一颗通透豁达的心,却能如竹杖芒鞋一般,轻巧地踏过泥泞,如蓑衣一般,从容地接纳风雨。
于是,他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竹杖芒鞋轻胜马”,胜的不是速度,而是心境。骏马虽快,却受缰绳束缚,受道路限制;竹杖芒鞋虽缓,却能随心所欲,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是一种放下执念的轻盈。当苏轼不再执着于仕途的起落,不再纠结于世俗的得失,他便挣脱了名利的枷锁,获得了精神的自由。他可以在东坡之上,与农夫闲话桑麻;可以在赤壁之下,与渔樵共赏江月;可以在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份轻盈,是历经沧桑后的返璞归真,是洗尽铅华后的通透澄澈。
“一蓑烟雨任平生”,任的不是随波逐流,而是坦然接纳。人生在世,谁不曾经历风雨?风雨来时,有人怨天尤人,有人自暴自弃,而苏轼选择的,是“任”。任风雨打湿衣衫,任命运颠沛流离,任世人误解非议。这份“任”,不是消极的妥协,而是积极的承受。他承受了黄州的荒凉,却在荒凉中种出了东坡的稻麦;他承受了仕途的坎坷,却在坎坷中写下了流传千古的诗文;他承受了人生的苦难,却在苦难中炼就了豁达的胸襟。
黄州之后,苏轼的人生依旧漂泊。他辗转惠州、儋州,越贬越远,越贬越苦。在惠州,他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在儋州,他办学授徒,教化百姓,“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他的足迹所至,皆成风景;他的生命所历,皆成诗篇。因为他的心中,始终有那根竹杖,那件蓑衣,那份“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
竹杖芒鞋,是生活的朴素;一蓑烟雨,是人生的磨砺。苏轼用一生告诉我们,人生的真正轻盈,不在于拥有多少外物,而在于放下多少执念;生命的真正强大,不在于躲避多少风雨,而在于如何面对风雨。
当我们在生活中遭遇坎坷,不妨想想苏轼的竹杖芒鞋。不必为失去的骏马而惋惜,不必为淋湿的衣衫而懊恼。拄一根竹杖,踏一双芒鞋,在风雨中缓缓而行,吟啸徐行。因为我们知道,风雨过后,必有彩虹;而那些历经的风雨,终将化作生命的养分,滋养出更丰盈的灵魂。
千年之后,黄州的雨依旧淅淅沥沥。那根竹杖,那件蓑衣,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但苏轼的那句“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却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无数在风雨中前行的人。它告诉我们,人生的最高境界,不是鲜衣怒马,仗剑天涯,而是于平凡处见真章,于风雨中得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