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哑巴老鞋匠要走,我送了他十万,他走前,竟还特意留了只皮鞋
发布时间:2026-01-12 14:00 浏览量:1
“老公,你快过来!”妻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慌,从阳台传来。
我正陪着儿子小凡搭积木,不耐烦地抬头:“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不是……是……是陈师傅!”妻子脸色苍白地跑了进来,她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声音都在发颤,“他……他在咱们家窗台上,留下了一只鞋!”
我愣住了,陈师傅昨天不是已经搬走了吗?我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连忙起身走到窗边。
那里确实放着一只男士的旧款皮鞋,款式老旧,但擦拭得异常干净。
我疑惑地将它拿了起来,感觉这只鞋有些不寻常的沉重。
妻子在一旁催促道:“你快看看里面,里面好像有东西!”
我晃了晃鞋子,然后把手伸了进去。
01
我们家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楼下,正对着我们家窗户的位置,是一个小小的、半地下的门面。
那里,是陈师傅的鞋铺。
陈师傅是个哑巴,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背总是微微佝偻着。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已经记不清了,仿佛从我搬进这栋楼开始,他就一直在这里。
算下来,快二十年了。
他的鞋铺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工作台、一把矮凳和满墙的鞋楦。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皮革、胶水和鞋油混合的味道。
陈师傅一天到晚都坐在那张油腻腻的工作台后面,低着头,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修补着邻里送来的各式各样的鞋子。
他不说话,与人交流全靠一块挂在墙上的小白板。
谁家鞋子坏了,拿过去,他看一眼,就在白板上写下价格和取鞋的时间。
他的收费很便宜,手艺却出奇的好。
无论多破旧的鞋子,到了他手里,总能焕然一新。
我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建筑公司的老板,叫王磊。
平日里业务繁忙,和这位沉默的邻居并没有太多交集。
真正让我们之间产生联系的,是我的儿子,小凡。
小凡今年七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
他似乎对楼下那个昏暗的小铺子充满了好奇。
有时候,他会偷偷地溜下楼,趴在鞋铺的窗户上,一看就是半天。
陈师傅从不赶他,偶尔还会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和蔼的、布满皱纹的笑容。
有一次,小凡新买的运动鞋被他踢球踢开了线。
我正准备扔掉,小凡却哭着喊着要拿去找楼下的陈爷爷修。
我拗不过他,只好带着他下楼。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陈师傅的鞋铺。
陈师傅接过鞋子,仔细看了看,然后拿起白板,写了两个字:“免费。”
我有些过意不去,坚持要给钱。
陈师傅却固执地摇着头,然后指了指趴在门口的小凡,笑了笑。
他又拿起笔,在白板上慢慢写下一行字:“孩子可爱。”
从那以后,小凡就成了鞋铺的常客。
他放学后,总喜欢跑到楼下去,看陈师傅干活。
陈师傅似乎也很喜欢他,不仅免费为他修补所有的鞋子,还经常用剩下的碎皮料,给他做一些小玩意儿——一只可以套在手指上的小狗,或是一片刻着花纹的枫叶。
对于这一切,我的妻子李静,却总抱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态度。
“王磊,你不觉得那个陈师傅……有点奇怪吗?”一天晚饭时,李静忽然对我说。
我正喝着汤,闻言抬起头:“奇怪?哪里奇怪了?不就是个可怜的孤寡老人嘛。”
“不是可怜,”李静皱着眉,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是他看我们的眼神。特别是看小凡的时候,还有看你的时候。你不觉得吗?那眼神……不是普通的友善。里面好像有很多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很复杂,很重。”
我失笑道:“你想多了吧。一个哑巴老人,能有什么复杂的眼神。他大概是自己无儿无女,所以特别喜欢小凡罢了。再说了,他对我们家这么好,你怎么还防着人家?”
“我不是防着他,”李静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就是……感觉不舒服。他好像在我们家楼下,默默地看了我们很多年。那种感觉,就像我们一家一直生活在他的注视下一样。你不觉得瘆得慌吗?”
我没有把妻子的话放在心上。
在我看来,陈师傅不过是城市角落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底层劳动者,可怜,卑微,值得同情。
我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对于这样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人,我总是习惯性地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甚至为自己能和一个哑巴鞋匠和睦相处,并得到他的“善意”而感到一丝小小的自得。
这似乎证明了我的平易近人,我的“仁慈善良”。
我劝妻子不要胡思乱想,还特意在周末买了些水果,让小凡送给陈师傅。
小凡高兴地跑下楼,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只用棕色皮料精心缝制的小马,高兴得又蹦又跳。
我看着儿子天真的笑脸,再想想妻子那些“神神叨叨”的猜测,不禁摇了摇头。
一个可怜的哑巴老人而已,能有什么故事呢?
02
平静的日子,被一纸拆迁公告打破了。
我们这片老旧的居民区,终于被纳入了城市的更新计划。
这意味着,陈师傅那个半地下的鞋铺,很快就要被推平,变成未来高楼大厦的地基。
消息传开后,邻居们有的欢天喜地,盘算着能拿多少拆迁款;有的则忧心忡忡,不知道搬到哪里去。
而陈师傅,则比以往更加沉默了。
他依旧每天坐在他的工作台前,修补着鞋子。
只是他的背,似乎比以前更佝偻了,头也埋得更低了。
昏黄的灯光下,他花白的头发显得格外刺眼。
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他正一个人默默地收拾着墙上的工具。
那些陪伴了他不知多少年的锤子、钳子、锥子,被他一件一件地取下来,用布仔细擦拭干净,然后放进一个破旧的木箱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告别一位位老朋友。
我走过去,问道:“陈师傅,要搬走了?”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点了点头。
他拿起白板,写道:“回乡下。”
“乡下还有亲人吗?”我随口问道。
他摇了摇头,然后又写:“一个人。”
看着这三个字,一股强烈的怜悯之情瞬间涌上了我的心头。
一个无儿无女、孤苦伶仃的残疾老人,在这个城市辛苦了半辈子,最终却连一个安身之所都没有,只能回到那个或许早已物是人非的故乡,孤独地度过晚年。
我感觉自己应该为他做点什么。
我,王磊,一个成功的商人,一个在别人眼中乐善好施的好人,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位可怜的老人,如此凄凉地离开?
我当即做出了一个决定。
“陈师傅,”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而温和,“您在我们这儿住了这么多年,也算是老邻居了。您对小凡那么好,我们一直很感激。现在您要回乡下了,也没个亲人照应,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我这儿……有点小意思,您拿着,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说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里,是我特意从银行取的十万块钱现金。
对我来说,十万块钱不算什么,可能只是公司一笔小生意的利润。
但对陈师傅来说,这或许是他后半生安稳生活的保障。
我几乎可以想象到他接过钱时那感激涕零的模样。
我的心中,升起一种施与者的满足感。
可陈师傅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当我的手将信封递到他面前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信封,双手在胸前连连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沙哑声。
他那双总是显得浑浊而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激烈的情绪——那不是感激,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愤怒和屈辱的神情。
我愣住了。
“陈师傅,您这是……?”我不解地问。
他死死地盯着我,然后猛地转身,拿起白板,用颤抖的手,重重地写下两个字:“不要。”
“您别误会,”我赶紧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地想帮帮您。您一个人不容易,拿着这笔钱,回乡下盖个房子,或者做点小生意,都好过现在。”
我再次将信封递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后退。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让我无法读懂。
里面有愤怒,有悲伤,有挣扎,还有一些我更看不明白的东西。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许久。
鞋铺里昏暗的灯光,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终,似乎是我的“诚意”打动了他。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伸出了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他的手指在碰到信封的瞬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我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这就对了嘛。陈师傅,以后多保重。”
他没有回应。
他只是攥紧了那个信封,然后抬起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莫名地一毛。
我感觉那不像是感激的眼神,更像是一种……审判。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我按了下去。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个让我感到有些压抑的小铺子。
03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周末。
我一觉睡到自然醒,心情格外舒畅。
昨晚,我把“资助”陈师傅的事情告诉了妻子李静。
她虽然对陈师傅的反应也感到有些奇怪,但终究还是赞许了我的“善举”。
“你做得对,”她说,“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可怜人。”
得到了妻子的肯定,我心中的那点因为陈师傅奇怪眼神而产生的不安,也烟消云散了。
我为自己的“仁慈”和“慷慨”感到满足。
我甚至开始构想,等将来公司发展得更大了,一定要成立一个慈善基金,去帮助更多像陈师傅这样的弱势群体。
我哼着小曲,走到阳台,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一低头,我愣住了。
楼下那个半地下的鞋铺,已经空了。
卷帘门紧紧地拉着,门口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废旧的鞋子,全都不见了。
我甚至能看到,门前那片油腻腻的地面,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走了。
走得这么快,这么悄无声息。
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我原以为,他至少会再待几天,或者临走前,会跟我们打个招呼,再说几句感谢的话。
可他没有,就这么走了,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妻子和儿子。
妻子的反应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走了就好。”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而七岁的儿子小凡,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陈爷爷走了?”他红着眼睛,抽泣着问,“可是……可是他答应给我做的那只皮老虎,还没有做完呢。”
我这才想起,前几天,陈师傅确实拿着一块虎皮花纹的皮料,在白板上给小凡画了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说要给他做一个新的玩具。
我摸着儿子的头,安慰道:“陈爷爷回老家了,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不就是一只皮老虎嘛,爸爸明天给你买个更漂亮的电动老虎,好不好?”
小凡却哭得更伤心了,他一边哭一边说:“不一样!我就要陈爷爷做的!”
孩子的执拗让我有些心烦。
一个哑巴老人而已,值得这么惦记吗?
我板起脸,训斥了他几句,小凡这才委屈地止住了哭声。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我们家卧室窗户外的那个小小的水泥窗台上,确实安安静静地放着一只鞋子。
那是一只男士的旧款皮鞋,款式老旧,鞋面却被擦拭得油光发亮,在夕阳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它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04
我困惑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凉风吹了进来,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只旧皮鞋,就静静地立在窗台的水泥地上,离我的手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我认得这只鞋。
这是陈师傅经常穿的那双。
他自己补了又补,鞋底都换过好几次了,但鞋面却始终保养得很好。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师傅昨天就已经搬走了。
他是怎么把这只鞋放到我们三楼的窗台上的?
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连串的疑问在我脑海中盘旋。
“会不会……是他想感谢我们,但是又不好意思,所以留下点什么做纪念?”我试图用一个合理的解释,来驱散心中的不安。
妻子却连连摇头,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颤音:“不……不是的。你不觉得……这太诡异了吗?人走了,却留下一只鞋……这……这像是在……”
她没说下去,但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强作镇定,对妻子说:“别胡思乱想。我拿起来看看就知道了。”
我探出身子,将那只旧皮鞋拿了进来。
鞋子入手,我立刻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只鞋,太沉了。
一只空的皮鞋,不应该有这样的分量。
我将鞋子拿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我和妻子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紧张。
我晃了晃鞋子,里面传来一阵沉闷的、纸张摩擦的声响。
里面有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了进去。
我的指尖先是触碰到了一个厚厚的、方正的物体。
我心中一动,将它掏了出来。
那是我昨天给陈师傅的那个信封。
信封没有被拆开,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我捏了捏,里面的十万块钱现金,分文未动。
他把钱退回来了。
我的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震惊。
他宁愿用这种诡异的方式,也要把这笔钱还给我。
妻子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就说他不是图我们的钱。”
我没有说话,继续把手伸进鞋子里。
信封下面,还有一个软软的东西。
我把它拿出来,摊在手心。
那是一只用虎皮花纹的皮料精心缝制的小老虎。
老虎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胡须用的是白色的丝线,做得惟妙惟肖,比商店里卖的任何玩具都要精致。
是陈师傅答应给我儿子小凡的那个玩具。
他没有忘记。
他连夜做好了,用这种方式,留给了我的儿子。
看着这只小老虎,我心中的不安和恐惧,被一种复杂的感动所取代。
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我准备把鞋子放到一边。
但就在这时,我感觉自己的指尖,在鞋子的最深处,脚尖的位置,似乎还碰到了一个薄薄的、硬硬的边角。
还有东西?
我皱着眉,将整个手都探了进去,费力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摸索着。
终于,我捏住了那个东西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折叠得方方正正、已经严重泛黄的纸片。
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他有什么话,需要用这种藏在鞋底的方式,而不是用他那块白板来告诉我?
我怀着一种愈发强烈的不安,在妻子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地,展开了那张纸片。
我的浑身血液,在看到纸上内容的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那不是信。
那是一张二十年前的工伤事故调解书的复印件。
斑驳的字迹,记录着一件早已被我遗忘的往事:一名叫陈刚的工人,在城郊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因脚手架突然坍塌而坠落。坠落过程中,他被违规堆放在下方的生石灰粉尘呛入喉咙,导致声带被严重烧伤,永久性损伤,终生无法说话。而在调解书最下方的责任方公司代表签名一栏,是我当年潦草而嚣张的笔迹——“王磊”。
05
那张泛黄的复印件,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被刻意尘封、早已上锁的大门。
二十年前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刺鼻的石灰味和血腥味,瞬间将我吞没。
那一年,我才二十五岁,刚刚成立自己的小建筑公司,怀揣着发财暴富的梦想。
我靠着一些关系,承包了城郊一个工厂的扩建工程。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个项目,我把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为了赶工期,也为了省钱,我雇佣了一批最便宜的散工,买了最劣质的建材。
所谓的安全措施,不过是墙上几句空洞的口号。
脚手架是用回收的竹竿和铁丝胡乱搭建的,连安全网都没有。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闷热的下午。
我正和甲方代表喝酒套近乎,一个工人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出事了。
我赶到工地,看到一个工人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滩血,他痛苦地捂着喉咙,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他旁边,是散落一地的竹竿和一大片被掀翻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生石灰。
他就是陈刚。
一个我当时连名字都记不住的、来自乡下的普通工人。
他从三米多高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腿摔断了。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他坠落时,一头栽进了我为了省事而违规堆放在脚手架下面的生石灰堆里。
大量的粉尘呛进了他的喉咙,烧坏了他的声带。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害怕。
我害怕工程停工,害怕承担责任,害怕我刚刚起步的事业毁于一旦。
我用最快的速度,封锁了消息。
我没有叫救护车,而是用我那辆破旧的皮卡,把他拉到了一个偏僻的小诊所。
医生说,腿能接上,但嗓子,彻底废了。
我松了一口气。
只要人没死,一切都好办。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粗暴得多了。
我找到了陈刚的几个工友,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闭嘴。
然后,我找到了躺在病床上,已经无法说话的陈刚。
我没有道歉,没有安慰。
我只是把两万块钱现金拍在他的床头,又拿出了一份我连夜找人拟好的“工伤事故调解书”。
那时的我,年轻,气盛,充满了草莽的嚣张。我对那个躺在床上,满眼绝望和痛苦的男人说:“两万块,拿着。把这个签了,以后你的事,跟我的公司,跟我王磊,再没有半点关系。你要是敢去告,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他无法说话,只是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我不耐烦了,抓起他的手,蘸了印泥,强行按在了调解书上。
然后,我在责任方的位置上,签下了我那潦草而嚣张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我把他和他那点可怜的行李,一起扔出了诊所,让他自生自灭。
这件事,很快就被我抛在了脑后。
我的事业,也从那个项目开始,蒸蒸日上。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王总”,住进了高档小区,开上了豪车。
二十年了,我早已忘记了那个闷热的下午,忘记了那个叫陈刚的工人,忘记了自己创业之初那段不光彩的、沾着血和石灰粉尘的历史。
我以为,那段历史,永远地被埋葬了。
可我做梦也想不到,那个被我亲手毁掉一生的人,这二十年来,竟然一直生活在我的楼下。
他每天看着我开着豪车出入,看着我妻儿美满,看着我以“慈善家”的面目示人。
他修补着我的鞋子,免费给我儿子做着玩具,接受着我“仁慈”的施舍。
而我,却像个傻子一样,对他抱以廉价的同情,甚至为自己的“善举”而沾沾自喜。
“王磊!王磊!你怎么了?”妻子的声音将我从恐怖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她惊恐地看着我,看着我惨白的脸和颤抖的手。
“这……这到底是什么?”她指着那张调解书,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无法回答。
我感觉我的世界,我的尊严,我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了。
我猛地推开妻子,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一样,嘶吼着冲出了家门。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把他拦下来!
我疯了一样地跑下楼,发动汽车,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我朝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猛地踩下了油门。
我闯进喧闹的候车大厅,像个疯子一样,不顾一切地在拥挤的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佝偻的背影。
“陈师傅!陈刚!”我嘶哑地喊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
终于,在一个即将发车、开往偏远乡镇的大巴车窗边,我看到了他。
他就坐在那里,靠着窗户,静静地看着窗外。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穿过肮脏的车窗玻璃,穿过喧闹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这个满头大汗、状若疯癫的“仇人”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06
时间,在我和陈师傅隔着车窗对视的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整个喧闹的候车大厅,所有嘈杂的声音,都瞬间远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我预想中的仇恨和怨毒,没有丝毫的愤怒。
也没有我期待中的释然和原谅。
那是一种极致的平静,一种经历了大悲大恸之后,死灰般的平静。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与他生命毫不相干的物体。
我张着嘴,想说什么,想道歉,想忏悔。
但我的喉咙像是被那呛人的石灰粉尘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所有的语言,在他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我瘫软下来,想跪下,用最卑微的姿态,去乞求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宽恕。
可我做不到。
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我的“仁慈”,我的十万块钱,在二十年的沉默凝视面前,不过是一个卑劣的笑话。
我的道歉,又能换回什么?
能换回他被毁掉的声带,能换回他这二十年孤苦伶仃、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岁月吗?
不能。
什么都不能。
汽车的引擎发出了轰鸣声,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地向前开动。
陈师傅的脸,随着车身的移动,慢慢地从我的视野中划过。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也憎恨了二十年的城市。
仿佛车窗外那个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我,只是他归乡旅途中一道无足轻重的风景。
汽车加速,汇入了车流,最终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围的人对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终于明白了。
陈师傅把钱退回来,是告诉我,他不需要我的施舍。
他把精心制作的小老虎留下,是告诉我,他对孩子的善意,是真诚的,与我们之间的恩怨无关。
而他把那张调解书的复印件留下,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要挟,更不是为了讨回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公道。
他只是想在我对他施以最“仁慈”的怜悯时,用最平静的方式,告诉我一个事实:王磊,你别忘了。
你今天的这一切,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
这二十年的沉默,不是懦弱,不是隐忍,而是一场漫长得足以跨越半生的、无声的审判。
他每天在楼下,看着我西装革履地出门,看着我开着豪车回家,看着我意气风发地与人谈笑风生。
他听着我们家楼上传来的欢声笑语,听着我儿子清脆地喊着“爸爸”。
他把我拥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他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所有的光鲜,也映照出我光鲜之下那最丑陋、最肮脏的灵魂。
他不需要我的道歉,因为我的道歉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侮辱。
他选择在我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将这面镜子,狠狠地摔在我的面前,让我看清自己真实的嘴脸。
然后,他转身离去。
他放过了我,也放过了他自己。
他只是要求我,从此以后,永远都不要遗忘。
07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长途汽车站回到家的。
当我失魂落魄地推开家门时,妻子李静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看到我这副模样,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走上来,扶住了我几乎要瘫软的身体。
客厅的茶几上,那只旧皮鞋,那张调解书复印件,还有那只小皮老虎,依旧静静地摆在那里。
它们像三件证物,无声地陈列着我的罪过。
那一晚,我向妻子坦白了一切。
我讲述了二十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讲述了我为了金钱和前途,如何冷酷地毁掉了一个人的一生。
李静听完,抱着我,泪流满面。
她没有一句责备,只是反复地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知道,过不去了。
有些债,一旦欠下,就是要用一生去偿还的。
第二天,我给公司打了电话,取消了未来一周所有的会议和应酬。
我需要时间,来独自面对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审判。
我没有去寻找陈师傅。
我知道,他的离去,就是他给出的最终答案。
他选择让我背负着这份罪责,活下去。
这或许是对我最残忍,也最仁慈的惩罚。
一周后,我回到了公司。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定制了一个精致的玻璃柜。
然后,我当着公司所有高管的面,亲手将那只擦得锃亮的旧皮鞋,那张泛黄的调解书复印件,和那只天真的小皮老虎,一起放进了玻璃柜里。
我把这个玻璃柜,摆在了我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我的办公桌。
所有人都对我这个怪异的举动感到不解。
他们窃窃私语,猜测这三件奇怪的东西背后,到底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我没有解释。
从那天起,我的公司,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严苛,来要求所有工地的安全生产标准。
我投入巨额资金,购买最先进的安全设备,聘请最专业的安全顾问。
我制定了一套近乎偏执的安全规章,任何违反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开除。
为此,公司的成本急剧上升,利润大幅下滑。
我们甚至因此放弃了好几个利润丰厚,但存在安全隐患的项目。
很多股东和高管都对此怨声载道,他们说我疯了,说我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安全标准,正在毁掉公司的未来。
面对所有的质疑和抱怨,我只是平静地指着我办公室里那个玻璃柜。
几年后,我的公司虽然规模扩张得慢了,却在业内以“安全标准严苛如军队”而闻名。
无数优秀的工程师和建筑工人,都愿意来我的公司工作,因为他们知道,在这里,他们的生命安全,被放在了第一位。
每当有新入职的年轻下属,好奇地问我,办公室里那个奇怪的玻璃柜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时。
我都会沉默片刻,然后对他们说:“这里面,装着我们公司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规定。”
他们依旧不解。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玻璃柜里,装的不是规定。
那里装着一个哑巴老人二十年的沉默,装着一个年轻人无法挽回的罪过。
那只旧皮鞋,成了我后半生所有商业决策的起点和终点,也成了我灵魂之上,必须永远背负的、沉重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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