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年冬天,知青点的炕烧得太热,半夜,睡我旁边的嫂子蹬开被
发布时间:2026-01-14 11:59 浏览量:1
第一章 冰冷的火塘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来得又早又凶。
风刮在脸上,像无数把碎玻璃碴子在刮肉,疼得钻心。
我叫李卫东,十八岁,从上海来的知青。
这是我在黑龙江边上这个叫“靠山屯”的地方,过的第二个冬天。
去年还觉得新鲜,觉得苦也是一种革命浪漫。
今年,什么浪漫都没了,只剩下啃不动的高粱米饭,和怎么也暖不热的手脚。
我们知青点,就设在村东头废弃的一处大车店里。
一间大屋,南北两铺大炕,男女知青中间拉一道帘子,就算是分开了。
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屋里跟冰窖一样。
唯一的指望,就是身子底下这铺炕。
烧炕的活儿,归队里管。
队长叫王满山,一个壮得像头熊的本地汉子。
他人不坏,就是话少,脸黑,看人跟看地里的庄稼似的,不带什么感情。
他待我们这些城里来的娃娃还算客气。
至少,他会吩咐他婆娘,给我们知青点的炕烧得热乎点。
他婆娘,我们都喊她秋芬嫂。
孙秋芬。
她不是本地人。
听说是前几年从哈尔滨下乡来的知青,后来嫁给了王满山,就在这儿扎了根。
她跟屯子里的其他女人不一样。
屯子里的女人,嗓门大,手脚粗,一年到头穿着灰扑扑的棉袄,脸上是风吹日晒刻下的沟壑。
秋芬嫂不。
她总是干干净净的。
就算是打了补丁的衣服,领口袖口也洗得发白。
她话也不多,跟王满山一样。
可她看人的眼神,是温的。
不像王满山,是冷的。
她不常见,也就是偶尔跟着王满山来知青点看看,或者送点什么东西。
每次来,她都会带点吃的。
有时候是几个烤得焦黄的土豆,有时候是一捧炒熟的瓜子。
东西不多,可在这缺吃少穿的日子里,比什么都金贵。
她会把东西悄悄塞到我们女知青头儿,张娟的手里。
眼睛却会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怜悯,又像是怀念。
好像在看我们,又好像在透过我们,看她自己的过去。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刚入冬那会儿。
我的手冻了,又红又肿,像个发面馒头,还裂开一道道口子。
洗衣服的时候,一沾凉水,疼得我直抽冷气。
那天我正在院里的水井边上,搓一件早就看不出本色的衬衫。
手上的口子又裂了,血丝顺着肥皂沫淌下来。
我正疼得龇牙咧嘴,一双手动了我的盆。
是秋芬嫂。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
“我来吧。”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赶紧说:“不用不用,嫂子,我自己来。”
她没理我,直接把我的手从盆里拉出来,又把盆端到一边。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子,可碰到我的手背,却很暖和。
她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黄色的膏状物。
一股淡淡的猪油味儿。
她用手指剜了一块,仔细地往我手上的口子上抹。
“冻疮膏,自己熬的。”
她低着头,话说得又轻又快。
我愣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海的家里,我妈也给我准备过冻疮膏,是百货商店里买的,装着精致的小圆盒,香喷喷的。
可那种香,好像离我很远了。
现在闻着这股朴实的猪油味儿,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给我抹完药,又把我的衬衫三下五除二地洗干净,晾在了绳子上。
从头到尾,她没再多说一句话。
王满山在不远处喊她,她应了一声,就匆匆走了。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那天起,我看见她,心里就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再只是对队长媳妇的尊敬。
那是什么,我说不清。
就像这冬天里的火塘,大家都围着它烤火,是理所当然的。
可如果有人悄悄往你怀里塞一个烤熟的、滚烫的土豆,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那点热,会直接烫到心里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风越来越大,雪越下越厚。
知青点的活儿也少了,除了每天出工挣工分,剩下的时间就是窝在屋里。
大家的情绪都像这天气一样,越来越灰,越来越冷。
有人想家,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有人写信,一封接一封,石沉大海。
有人拉帮结派,为了一点口粮,为了一句口角,能吵得天翻地覆。
我谁也不贴,就自己看书。
带来的几本书早就翻烂了,《红与黑》、《约翰·克里斯多夫》,都是“禁书”。
得偷着看。
一看书,我就好像回到了上海,回到了那个有抽水马桶和温暖电灯的家。
可书一合上,眼前还是这铺冰冷的炕,耳边还是北风刮过窗户纸的呜咽。
这种落差,最折磨人。
这天晚上,队里开批斗会。
斗的是个老地主,罪名是“偷听敌台”。
其实就是他那台破收音机,半夜串了台,吱吱啦啦地响了几声。
大家在雪地里站了两个多钟头,听着革委会派来的人声嘶力竭地喊口号。
我的脚早就冻僵了,感觉不到存在。
王满山站在主席台上,绷着脸,一言不发。
秋芬嫂没来。
屯子里的女人,一般不参加这种事。
散会的时候,月亮已经上来了,清冷清冷的,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回到知青点,所有人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男知青这边的炕,冰凉。
烧炕的老头今天估计又喝多了,忘了添煤。
大家骂骂咧咧地钻进被窝,把能穿的衣服都裹在了身上。
我躺在最靠墙的位置,冷得睡不着,牙齿都在打颤。
就在我快要冻僵的时候,听见中间的帘子那边,女知青头儿张娟在小声说话。
“……太冷了,孩子发烧了……”
“……去队长家借点热水吧……”
我听见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
我心里一动。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秋芬嫂。
想起了她那双温暖的手,和那股淡淡的猪油味儿。
在这冰窖一样的夜里,只有这个念头,能让我心里升起一丝丝暖意。
我把头埋进发霉的被子里,使劲闻着上面自己的汗味,试图驱散这股要命的冷。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见门又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接着,是王满山低沉的声音。
“……炕头让出来个地方。”
屋里的人都醒了,大家窃窃私语。
“怎么了?”
“队长来了。”
我听见我们这边的知青头儿,赵强,睡眼惺忪地问:“队长,啥事啊?”
王满山的声音听着很硬:“秋芬带孩子过来住一宿,你们那边炕太凉,别把孩子冻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秋芬嫂要来?
还要带着孩子?
王满山又说:“她身子不方便,睡炕头热。卫东,你睡里边,让个位置出来。”
黑暗中,所有的眼睛好像都朝我看了过来。
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就开始往里挪。
我睡的位置,正好是这铺大炕的炕头。
是整铺炕最热的地方。
第二章 滚烫的炕
我手忙脚乱地把我那点家当往墙角里塞。
一床破被子,两件换洗的衣服,还有我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本《红与黑》。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赵强的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我背上。
赵强是我们这批知青里年纪最大的,总爱摆出一副老大哥的架势,对谁都指手画脚。
他尤其看不惯我看书,总说我是“资产阶级臭毛病改不掉”。
现在队长点名叫我让位置,他肯定又不爽了。
我顾不上他。
我听见帘子那边,秋芬嫂在低声哄着孩子。
孩子在咳嗽,声音又细又弱。
很快,帘子被掀开,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是秋芬嫂。
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被包。
王满山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昏黄的灯光在屋里晃了一下,我看见了秋芬嫂的脸。
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一颗没化的雪珠。
眼神里全是焦虑。
她没看我,也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炕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我刚腾出来的地方。
王满山把马灯放在炕沿上,对我们这边低声说:“孩子发烧,家里的炕烧得太猛,怕孩子受不住。你们这边凉快点,就在这儿对付一宿。”
他又转向我,语气缓和了点:“卫东,委屈你了,往里挤挤。”
我赶紧说:“不委屈,不委屈,队长。”
王满山“嗯”了一声,又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对秋芬嫂说:“我回去了,队里还有事。有啥事,就喊他们。”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陷入了黑暗。
只剩下那盏马灯,在炕沿上安静地亮着,光晕一圈圈荡开。
秋芬嫂脱了外面的大棉袄,露出里面的红底小花的罩衫。
她背对着我们,侧躺在孩子身边,轻轻地拍着。
整个大通铺,十几号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醒着,但所有人都装作睡着了。
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我缩在墙角,离秋芬嫂大概有两尺远。
中间隔着她熟睡的孩子。
可我还是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味道。
不是猪油味儿。
是一种很淡的、像皂角一样的清香。
还有她头发的味道。
她没睡,一直在轻轻拍着孩子。
我也睡不着。
我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垂下来的蜘蛛网,在马灯的光里微微晃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孩子好像不咳了,呼吸也平稳了。
秋芬嫂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大概以为孩子睡熟了,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翻了个身。
面朝我这边。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沉睡的孩子。
这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
时间一点点流逝。
马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灯光越来越暗,最后“噗”的一声,灭了。
屋里彻底黑了下来。
也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了热。
不是从秋芬嫂身上传来的。
是从我身下的炕里,一点点升起来的。
起初是温的,像揣了个热水袋。
后来,越来越烫。
像是身子底下烧了一盆炭火。
我明白了。
烧炕的老头,肯定是半夜想起来忘了烧我们这边的炕,爬起来,把灶口塞得满满的。
这是要把后半夜的火,一次性烧足。
这种“闷烧”最要命。
火气全憋在炕里,不往上走,就一个劲儿地往上烙。
我感觉我的后背像是贴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汗水“刷”地一下就出来了,浸湿了我的棉毛衫。
我不敢动。
我怕一动,就吵醒了秋fen嫂和孩子。
我只能忍着。
把牙咬得咯咯响。
热气还在不停地往上涌。
我感觉我的五脏六腑都要被烤熟了。
就在我快要忍不住的时候,我听见身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秋芬嫂。
她好像也热得受不了了。
我听见她轻轻地喘息,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
接着,我感觉到一阵微风。
她把被子蹬开了。
就在我身边。
我的胳C膊和她的胳膊,只隔着薄薄的衣料。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皮肤上传来的热气。
滚烫的,和身下的炕一样。
我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在这无边的黑暗和滚烫的炕上。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敲得我耳膜发麻。
我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
也许她只是热得迷糊了,下意识的动作。
可我清醒得很。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呼吸,就拂在我的耳边。
带着一股温热的、女性的气息。
这气息,像一条小蛇,钻进我的鼻孔,钻进我的脑子。
把我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嘣”的一声,给烧断了。
我十八岁了。
在上海的时候,也偷偷看过邻居家大姐姐换衣服。
可那种感觉,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是偷窥。
是肮脏的,是见不得光的。
可现在,她就在我身边。
是队长王满山把她安排在我身边的。
是这该死的炕,把我们俩的被子都给“烧”掉了。
一切都好像是天经地义的。
可我知道,不是。
只要我一伸胳膊,就能碰到她。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皮肤的触感。
光滑,细腻,像上好的丝绸。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我的手,不听使唤地开始发抖。
我想缩回来,可又有一股力量,驱使着我,想往前伸。
就在这天人交战的时刻,我听见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呓语。
这一声,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瞬间清醒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
她是秋芬嫂。
是队长的女人。
是对我有恩的嫂子。
我怎么能有这种龌龊的想法?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恶心和羞耻。
我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我猛地翻了个身,面朝冰冷的墙壁。
墙上糊的报纸,已经被潮气浸得发霉,散发出一股霉味。
我把脸紧紧地贴在墙上,感受着那股刺骨的凉意。
我想让这股凉意,浇灭我心里那团邪火。
可没用。
身后的热源,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
她的呼吸,她的气息,她身体的温度……
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地罩住。
我逃不掉。
这一夜,我没合眼。
我就像一块放在火上烤的肉,翻来覆去,备受煎熬。
一面是火,一面是冰。
一面是欲望,一面是道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炕终于不那么烫了。
我也终于有了一丝睡意。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感觉有人在轻轻地给我盖被子。
动作很轻,很柔。
我没有睁眼。
我知道是她。
第三章 无声的针脚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知青点的知青们都起来了。
大家一边穿衣服,一边抱怨着昨晚那能烙饼的火炕。
“老王头是不是想把我们当烤鸭啊?”
“我后背都快熟了!”
我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
秋芬嫂和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我睡过的那个墙角,只剩下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破被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皂角香。
我坐起来,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赵强从我身边走过,斜着眼看了我一下,冷哼了一声。
“某些人,昨晚睡得挺香吧?是不是还做了什么美梦啊?”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和周围几个人听见。
我心里一沉,脸“刷”地就红了。
我不敢看他,低着头穿衣服。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有些异样。
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楚的玩味和探究。
我知道,他们肯定都在胡思乱想。
也是。
一个年轻女人,半夜睡到我们男知青的炕上,还就睡在我身边。
这事儿,搁谁谁不多想?
我心里又憋屈又害怕。
憋屈的是,我什么都没做。
害怕的是,这事儿要是传到王满山耳朵里,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出工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把锄头挥到自己脚上。
吃饭的时候,我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就端着碗,一个人蹲在墙角。
我不敢见秋芬嫂。
我怕见到她,会想起昨晚的事。
也怕她见到我,会尴尬。
可越是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下午收工的时候,在回知青点的路上,我碰到了她。
她提着一个篮子,像是刚从自留地里回来。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停下了脚步。
我也停下了。
我们俩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站着。
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泥土的解放鞋。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卫东。”
她先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么轻。
我“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昨天……谢谢你。”她说。
我头埋得更低了,含糊不清地说:“没……没什么,嫂子。”
“孩子的烧退了。”
“哦,那就好。”
空气又一次陷入了沉寂。
我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我真想拔腿就跑。
可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你的鞋……”
她又开口了。
我低头一看,我的那双解放鞋,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了黑乎乎的脚趾头。
这鞋,是我从上海穿来的,早就该换了。
可我没钱,也没布票。
“天这么冷,鞋破了,脚要冻坏的。”
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我……我给你做了副鞋垫,你垫上,能暖和点。”
说着,她从篮子里拿出一样东西,用一块蓝布包着。
她把布包递给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布包沉甸甸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快回去吧,天黑了。”
她说完,就提着篮子,绕过我,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个布包,很久都没动。
回到知青点,我躲进被窝,才敢打开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双崭新的鞋垫。
是用好几层布纳成的,纳得很密,针脚又细又匀。
鞋垫的面上,还用红线绣了两朵小小的梅花。
在这灰暗的年代,这一点点红色,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温暖。
我把鞋垫拿出来,比了比我的脚。
不大不小,正合适。
她怎么会知道我脚的大小?
我忽然想起,有一次我的鞋湿了,脱在炕上晾着。
她来过。
肯定是那时候看到的。
我把鞋垫翻过来,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针脚。
一针,一线。
我想象着她坐在油灯下,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这个鞋垫的样子。
她的手指,肯定又被针扎了好几次吧?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酸酸的,涨涨的。
我把鞋垫塞进鞋里,穿上。
脚底板立刻就感觉到了一股厚实的暖意。
这股暖意,顺着脚底,一直往上,传遍了我的全身。
也就在这时,帘子一掀,赵强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脚上的新鞋。
准确地说,是露在鞋帮外面的那一圈崭新的布边。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哟,新鞋垫啊?”
他阴阳怪气地说。
“哪来的?供销社新到的货?”
我没理他,把脚缩回了被子里。
他却不依不饶,走到我炕边,一屁股坐下。
“李卫东,可以啊你。”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
“手脚挺快啊。昨晚刚睡一块儿,今天东西就送来了?”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就涌到了头上。
“你胡说什么!”
我瞪着他,声音都在发抖。
“我胡说?”
他冷笑一声。
“我可都看见了。下午在路上,拉拉扯扯的,当别人都是瞎子?”
“我们没拉扯!”
“没拉扯?那她给你塞的什么?定情信物?”
他的话,越来越难听。
我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真想一拳打在他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上。
可我不敢。
他是知青头儿。
我要是打了他,我就完了。
“赵强,你别血口喷人!”我咬着牙说,“那只是……只是一双鞋垫!”
“鞋垫?”
他笑得更欢了。
“一双鞋垫就把你收买了?李卫东,你可真出息!”
“人家可是队长的女人,你小子胆儿够肥的啊。”
“你就不怕王满山扒了你的皮?”
他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发现,我没法反驳。
鞋垫是她给的。
我们俩确实在路上说了话。
昨晚,我们确实睡在一铺炕上。
这些都是事实。
在别人眼里,这些事实拼凑在一起,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一个勾引大嫂的小叔子。
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窝囊男人。
我不敢想下去。
从那天起,知青点的风言风语就起来了。
起初还只是背地里说说。
后来,就半公开了。
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同情和嘲讽。
我在知青点,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透明人。
没人跟我说话。
没人跟我坐一桌吃饭。
连平时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几个上海老乡,都开始躲着我。
我好像成了一个瘟神。
更让我难受的,是王满山。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拍着我的肩膀,喊我“卫东兄弟”。
他见了我,脸就沉下来,像要下暴雨。
有时候在路上碰见,他会直接把头扭到一边,假装没看见我。
有一次,在地里干活,我实在渴得受不了,想去他那儿讨口水喝。
他把水壶递给我,眼睛却看着别处,冷冷地说:
“喝吧。”
那语气,就像在施舍一个乞丐。
我拿着水壶,手都在抖。
我知道,那些风言风语,他也听到了。
他信了。
第四章 喧嚣的批判
日子像泡在黄连水里,一天比一天苦。
我每天都活在一种巨大的恐惧和压抑里。
我怕见到王满山那张冰冷的脸。
我怕听到背后传来的窃窃私语。
我更怕,这件事会连累到秋芬嫂。
从那次送鞋垫之后,我再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甚至不敢正眼看她。
偶尔在路上远远地看见她,我都会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绕道就走。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再来知青点了。
连王满山,都很少来了。
我们之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墙上,写满了“耻辱”两个字。
我开始失眠。
一闭上眼,就是那晚滚烫的炕。
就是秋芬嫂温热的呼吸。
就是赵强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就是王满山冰冷的眼神。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地放。
我快要被逼疯了。
我唯一的慰藉,就是看书。
只有在书里,我才能暂时忘记这一切。
我把那本《红与黑》翻了无数遍。
于连的野心,他的挣扎,他的毁灭。
我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们都想往上爬,都想摆脱卑微的处境。
只是,他用的是女人的肩膀。
而我,连想一想,都是罪过。
这天,我正在被窝里偷看书,帘子猛地被掀开了。
赵强带着两个人,闯了进来。
“李卫东,出来!”
他语气不善。
我心里一惊,赶紧把书往枕头底下塞。
可已经晚了。
他一把掀开我的被子,那本没有封皮的《红与黑》就露了出来。
赵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啊你,李卫东!”
他一把抓起那本书,像是抓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大家快来看啊!李卫东在偷看封资修的毒草!”
他高声喊着。
屋里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
大家的脸上,是各种各样的表情。
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这是什么书?”
“好像是外国小说。”
“反动的吧?”
赵强把书举得高高的,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李卫东,你思想太反动了!居然看这种黄色小说!”
“我没有!那不是黄色小说!”我急了,想去抢回来。
“还敢狡辩!”
赵强身后的两个人一把按住了我。
“你这种被资产阶级思想腐蚀的坏分子,必须接受人民的批判!”
赵强义正言辞地宣布。
当天晚上,知青点就为我开了一场专门的批斗会。
地点就在我们睡觉的这间大屋里。
中间的帘子拉开了,男女知青都坐在炕上。
我被押在中间的空地上,低着头。
一盏马灯放在我面前的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赵强站在我对面,手里拿着那本《红与黑》,慷慨激昂地念着他临时写好的批判稿。
“……李卫东,一个来自大上海的知识青年,本应该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但是,他却不知悔改,背地里偷看这种宣扬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毒草,妄图腐蚀我们革命队伍的纯洁性……”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我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我知道,他这是在公报私仇。
借着这本书,把我往死里整。
他念完稿子,就开始有人“响应”他。
“李卫东不老实!”
“他平时就爱一个人躲着,肯定没想好事!”
“对!他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一句句的指责,像石头一样朝我砸来。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还能说什么呢?
偷看禁书,是事实。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罪名。
就在我以为这场批斗会,就会这么结束的时候,赵强话锋一转。
“同志们,李卫东的问题,还不仅仅是看一本坏书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
“他的问题,是作风问题!是道德败坏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
我看到,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比起一本破书,显然,桃色新闻更能勾起大家的兴趣。
赵强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我们知青下乡,是来向贫下中-农学习的。可有的人,他不学好的,专学坏的。”
“他不想着怎么为人民服务,却把歪主意,打到了劳动人民的身上!”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我们尊敬的王满山队长,对我们知青,像亲人一样。可有的人,是怎么回报他的?”
“他利用队长的信任,利用嫂子的善良,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炸了。
他还是说出来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盆脏水,泼了出来。
我看到,坐在炕沿上的女知青们,开始交头接耳。
男知青们,则用一种赤裸裸的、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
我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我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
我没有看到王满山。
他不在。
可我看到了秋芬嫂。
她就坐在最边上的角落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穿着那件红底小花的罩衫,在人群中,那么显眼。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地绞着衣角。
马灯的光照不到她,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
可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她肯定也听到了。
她肯定也知道,赵强说的是谁。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被人这么羞辱。
绝对不能。
“赵强,你住口!”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按着我的人,冲着赵强吼道。
“你胡说八道!你这是诬陷!”
赵强被我吓了一跳,随即冷笑道:“诬陷?我哪句话是诬陷?那天晚上,她是不是就睡在你旁边?你敢说不是?”
“我……”我语塞了。
“你敢说,她没有私底下给你送东西?你敢说,你没对她动过歪心思?”
他步步紧逼。
“我没有!”我声嘶力竭地喊。
“你没有?”赵强笑得更得意了,“你没有,那你脸红什么?你心虚什么?”
屋子里响起一片哄笑声。
这笑声,比刀子还伤人。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任人围观,任人嘲笑。
我绝望地看着周围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
我忽然明白了。
我解释不清的。
在这种事情上,男人和女人,永远是说不清的。
你越是辩解,别人就越觉得你是在掩饰。
我完了。
秋芬嫂也完了。
我们俩,都会被这盆脏水,淹死。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秋芬嫂。
她抬起了头。
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全是惊恐和绝望。
像一只即将被宰杀的羔羊。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子里闪过。
第五章 无罪的罪人
“够了!”
我大吼一声。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我。
我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走到赵强面前。
我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扫过全场。
扫过那些惊讶的、好奇的、鄙夷的脸。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秋芬嫂身上。
她也正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恐惧。
我冲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赵强。
我笑了。
那笑容,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充满了自嘲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你说得对。”
我说。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清晰得,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强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以为我会继续抵赖,继续嘶吼。
他们没想到,我会承认。
“我承认。”
我看着赵强,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思想,确实出了问题。”
赵强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狞笑。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的问题,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的问题,比那严重得多!”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
“我不想在这儿待了!”
“我一天都不想在这儿待了!”
“我想回上海!我想我的家!”
我像一个疯子一样,挥舞着手臂,大声地咆哮。
“我恨这儿!我恨这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我恨这啃不动的高粱米!我恨这刮骨头的北风!”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接受什么狗屁再教育!我是被逼来的!”
“我每天都在想着怎么逃跑!怎么溜回城里去!”
“我给我家里写信,骂这儿,骂你们!我说你们都是一群没开化的野人!”
“那本书,就是我用来麻痹自己的!因为只有在书里,我才能找到一点人的感觉!”
我把所有能想到的、最“反动”、最“大逆不道”的话,全都吼了出来。
我看到,所有人都被我镇住了。
他们的脸上,不再是看热闹的表情。
而是震惊,是愤怒,是恐惧。
赵强的脸,也白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给他来这么一出。
他想把火引到男女关系上,那是人民内部矛盾,顶多是道德问题。
可我,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敌我矛盾。
是政治问题。
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是在公然对抗“上山下乡”的伟大号召。
这是在公然否定“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
这是在找死。
“你……你……”
赵强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怎么样?”
我冷笑着逼近他。
“我就是你们说的那种,没有改造好的资产阶级狗崽子!”
“我就是死不悔改的坏分子!”
“你们要批斗我?好啊!来啊!”
“你们要打我?来啊!往这儿打!”
我指着自己的胸口。
“你们今天不把我打死,我明天就想办法跑!跑到北京去!跑到中央去!去告诉他们,这儿是什么鬼地方!”
我彻底疯了。
我知道,我说出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我会被打成反革命。
我会被关起来。
我这辈子,可能都毁了。
可是,我不在乎了。
比起让秋芬嫂因为我,背上一辈子的污名。
我宁愿自己下地狱。
她是无辜的。
她只是给了我一点点温暖。
在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一点温暖。
如果,连这点温暖都要被当成罪证,都要被践踏。
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我看到了秋芬嫂。
她站了起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不再是恐惧。
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悲伤,还有……一丝丝的感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成功了。
我成功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她身上,转移到了我身上。
现在,我才是那个唯一的罪人。
一个十恶不赦的,政治上的罪人。
至于那个关于男女关系的香艳谣言,在这顶巨大的“反革命”帽子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值一提。
没有人会再关心,我跟秋芬嫂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了。
他们只会关心,我这个“现行反革命”,该怎么处置。
果然,赵强反应过来了。
他脸上的惊慌,瞬间变成了狂喜。
他抓到了一个天大的把柄。
一个足以让他立功受奖的把柄。
“反了!反了!李卫东是现行反革命!”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快!把他绑起来!送去公社!”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知青,如狼似虎地向我扑来。
我没有反抗。
我平静地伸出双手。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走上刑场的英雄。
虽然,我知道,我不是。
我只是一个懦夫。
一个用毁灭自己,来保护一个女人的懦夫。
绳子,一圈一圈地捆在我的身上。
勒得我生疼。
我被推搡着,往外走。
经过秋芬嫂身边的时候,我没有看她。
我怕,我一看她,我所有的伪装,都会崩溃。
就在我马上要走出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王满山的声音。
“等一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站在门口,像一尊铁塔。
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表情。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赵强谄媚地迎上去:“队长,你来得正好!我们抓到了一个现行反革命!李卫东他……”
王满山没有理他。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失望,但好像,还有一丝别的东西。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他问。
声音低沉得可怕。
我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
他又沉默了。
屋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他是这儿的王。
我的命运,就攥在他的手里。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
“把他,关到柴房去。”
“等天亮了,我亲自送他去公社。”
第六章 有温度的石头
我被关进了柴房。
柴房就在知青点院子的角落里,四面漏风。
我身上的绳子没有解开,手被反绑在身后。
他们把我往地上一推,就锁上门走了。
柴房里堆满了烧炕用的木柴和玉米秆,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
我靠在一堆柴火上,感觉不到冷。
心,已经麻木了。
我想,我完了。
等天亮了,王满山就会把我送到公社。
以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少说也得判个十年八年。
我这辈子,就交代在这冰天雪地里了。
也好。
就这样吧。
至少,秋芬嫂没事了。
没有人会再拿那些脏话去羞辱她。
王满山也不会再怀疑她。
我用我的一辈子,换了她的清白。
值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了上海的父母。
他们要是知道我成了反革命,该多伤心啊。
想起了那本《红与黑》。
于连最后也上了断头台。
我呢?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很累,很累。
就这样,我在柴房里,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第二天,天没有亮。
门,就被打开了。
我以为是王满山来带我走了。
可走进来的,不是他。
是秋芬嫂。
她端着一碗东西,快步走到我面前。
“快,喝了。”
她蹲下来,把碗凑到我嘴边。
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苞米面粥。
还卧着一个金黄色的鸡蛋。
在这年月,鸡蛋是给产妇和重病人吃的。
我愣住了,没有张嘴。
“快喝啊!一会儿人就来了!”
她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一夜。
“嫂子,你走吧。”我沙哑着说,“别管我了。”
“我怎么能不管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会掉脑袋的!”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给我擦嘴。
可我嘴上全是灰。
越擦越脏。
“嫂子,不怪我。”我看着她,轻声说,“那晚,炕太热了。”
她愣住了。
她当然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随即,又变成了通红。
她低下头,不敢看我。
“都过去了。”我说。
“嫂子,你是个好人。你给我的那副鞋垫,我很喜欢。”
“它很暖和。”
“谢谢你。”
秋芬嫂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一滴一滴,落在那碗粥里。
“你快喝了吧。”
她哽咽着说。
“喝完了,就有力气了。”
我不再拒绝,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喝着那碗粥。
粥很烫,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
我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我的喉咙,一直流到了我的胃里,我的心里。
就在我快喝完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秋芬嫂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把空碗藏在身后。
门被推开。
王满山走了进来。
他看到秋芬嫂,愣了一下。
但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走吧。”
他说。
我站了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秋芬嫂身边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看谁。
天刚蒙蒙亮。
雪还在下。
王满山没有带我去公社。
他带着我,一直往东走。
走进了茫茫的大山里。
我们俩一前一后,在及膝深的大雪里跋涉。
谁也不说话。
只听得到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个小山坳,四面环山,很避风。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我。
“打开。”
我解开手上的绳子,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个干巴巴的窝窝头,还有我的那本《红与黑》。
我愣住了。
“往南边走,一直走。”
他指着一个方向,背对着我说。
“翻过这座山,再走两天,就能看到火车道。那是通往哈尔滨的。”
“到了哈尔滨,就想办法回上海去。”
“永远别再回来。”
我彻底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像山一样厚重。
“队长……”
我叫他。
他没有回头。
“我昨天晚上,跟你嫂子说了。”
他声音很闷。
“她说,那晚炕太热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流了下来。
“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她说,对不住你。”
王满山说完,就迈开步子,朝山下走去。
没有再回头。
我跪在雪地里,朝着他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
那之后的很多年,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我回了上海,上了大学,结了婚,生了孩子。
我成了一个中学历史老师。
那段在北方的岁月,像一个遥远的梦。
我把它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从不对人提起。
直到前几年,我退休了,鬼使神差地,又回了一趟那个叫“靠山屯”的地方。
屯子变了样。
土房子都变成了砖瓦房。
知青点也早就拆了,盖起了一排新房。
我找到了王满山的家。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说是他的孙子。
他说,王满山和孙秋芬,在十几年前,就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
我站在那座陌生又熟悉的院子门口,站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忽然叫住我。
“大爷,您是李卫东吧?”
我愣住了。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我。
“这是我奶奶临终前,让我交给您的。”
我颤抖着手,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双鞋垫。
已经旧了,发黄了。
但那上面的针脚,依然那么细密,那么均匀。
那两朵用红线绣的梅花,也依然那么鲜艳。
我走出院子,走到村口。
那儿有一块大石头。
我记得,当年,我就是从这儿,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把那双鞋垫,放在石头上。
夕阳照在上面,暖洋洋的。
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也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冰冷的火塘边,悄悄给我塞一个烤土豆的,善良的女人。
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有些温暖,一旦碰了,就是要用一辈子来偿还的。
我已经,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