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一去永不回
发布时间:2026-01-19 20:27 浏览量:1
昨日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刘老师的儿子打来的。心中隐隐觉得,事情不妙。刘老师九十高龄,五十年前,我参加工作,两人在一所中学教书,做过六年同事。
果不然,电话告诉我,他的父亲驾鹤西去了。我心中咯噔了一下,这是自然规律,没有谁能违反。方中子大和尚说:“如来都有一死,何况凡胎?”四郊多白杨,从今以后,剩下的就是纪念。
刘老师不胖,但也不瘦。从中年我认识他,直到晚年,体型保持得很好。他吃得并不多,喜欢走路。我想,这可能是他健康长寿的秘诀。刘老师经常穿一件青布中山装,钢笔挎在左上衣袋里,亮闪闪的。一眼看上去,就是个教书先生的样子。
那个年代,黑色皮鞋还不多。所以,刘老师经常穿的是一双黄色翻毛皮鞋。这皮鞋是矮筒,不是高筒,无论雨天晴天都这样。
刘老师是我的前辈老师。他性格温和,讲起话来,会笑一笑,可以用笑容灿烂来形容。对同事温文尔雅,对学生也亲热。他喜欢学生的时候,会摸摸学生的头,把爱意传达过去。
当然,性格再好的人也会发脾气。记得有一次校长通知开会,他走几里山路,赶来参加会议。原定下午一点的会,等到两点钟,校长才来。原因是他去村委会(原来叫大队)喝酒,喝得醉醺醺的。
老师讲究为人师表,校长更要为人师表。刘老师站起来,直呼校长的名字说:“你这样做怕要不的嘛,把大家老师喊来,千兵等一将,你自己跑去喝酒,给老师做出什么榜样?”
批评得校长脸红脖子粗,连连向刘老师赔不是。事后,刘老师并不记恨校长,一如既往支持校长的工作。至于校长怎样看待这位老教师?不知道。
上世纪80年代,许多人的温饱问题还没有解决。一日两餐,清汤寡水,总是觉得肚子饿。有一天晚上,上着夜自习,刘老师推开我们班的教室门,悄悄对我说:“李老师,今晚下自习不要回去,我把我家那只小狗唤来学校。今晚吊狗,吃狗肉。”
竟然有这等好事?这不比上馆子,有服务员招待,吃完饭,抹抹嘴了事。狗肉好吃,但得大家齐动手。吊狗的吊狗,挑水的挑水,生火的生火,洗锅的洗锅。刘老师岁数大些,智慧多。盐巴、辣子、葱姜,他预先准备好了带来。
狗肉熬熟了,老师们围着锅,一个端个碗,拿双筷子。肉在锅水里沸腾,你夹一块狗肉,我夹一块狗肉。但没有你追我赶,必要的斯文还是有的。汤锅是热的,大家额头上冒出汗珠。刘老师说:“就是少了口酒。”说完站起来,倒了杯开水,举起,说:“以水代酒,敬大家一口,好好教学生!”
我们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刘老师住后半间,我住前半间。过道里摆着个红泥小火炉。冬天的夜晚是很冷的,虽然关了门,风还是从缝隙里灌进来。夜自习下了,送走学生,刘老师生着炉火,烧一壶开水,每人面前摆只土碗,烤火、饮茶,打发漫漫长夜。这时候,刘老师说话,我做一个听众。
他初中毕业,参军,在部队上是军事测绘员。他说:“那时候,老百姓缺粮,部队上生活不错。我们在大山上搞测绘,炊事员挑着米,挑着腊肉,挑着行军锅。就是没有绿菜吃,遇到老百姓,用腊肉给人家换几棵菜……”
学校没有食堂,一日两餐,老师学生早饭、晚饭都要回家去吃。到了夏天,气温高,赤日炎炎。刘老师吃饭来到学校,有气无力坐在办公室椅子上,叹气说:“三月间的男人,挑不动一斗糠。”
我问他:“刘老师,三月间的女人挑得动几斗糠?”他笑笑,不回答。后来这话成了他的口头禅,天一热就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