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独生子女的中年困境：父母走后，我们怎么办？

老张捧着母亲的骨灰盒走出来时，天上飘着细雨。他走在最前面，背影单薄得像片枯叶，后面跟着老婆孩子，再往后是我们几个朋友。没人说话，就听见脚步踩在湿地上，嗒、嗒、嗒。我看着他那双从没穿过皮鞋的脚，竟然穿了一双擦得发亮的黑皮鞋——他娘生前总说，人走最后一程，穿着得体面点。可这份体面，现在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前几天，他妈还在ICU里躺了十七天。老张爹早走了，他是独生子，没兄弟姐妹分担。我在医院见过他一次，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眼窝青得发紫。看见我，嘴张了张，烟掏出来又塞回去，禁烟标志就在头顶挂着。他说：“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医生问他是搏手术还是保守治疗，他坐在那儿，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等他一句话，可这句话重得能把人压碎。

其实咱们这批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出生的人，小时候是真享过福的。家里东西全归你一个，过年新衣新鞋，爸妈省吃俭用也要给你买进口玩具。谁家不是把孩子当心头肉供着？可那时候哪想到，这份“独享”的背后，是将来几十年扛在肩上的整座山。

老张妈走后，他回了趟老家。推开老屋门，院子里草齐腰深，屋里的木柜盖着灰，茶几上还放着他小时候的铁皮青蛙。他去找二大爷坐了会儿，老人挺热情，倒茶递瓜子，可那种客气，像招待个远房亲戚。聊了不到半小时，话就干了。他孙子玩的游戏老人不懂，老人念叨的旧事他也插不上嘴。告辞时，二大爷站在门口挥挥手，说“常回来看看”，可他知道，这“家”已经不叫家了。

以前过年，一大家子挤在堂屋，七大姑八大姨围着火炉嗑瓜子，小孩满地跑，红烧肉香飘三里。现在呢？很多独生子女过年就是一家三口关在家里，电视开着，饺子煮好，没人催你结婚，也没人问你工资多少——因为，压根没人来了。血缘这根线，是靠两代人连着的。父母一走，咱们和亲戚之间，就像断了信号的 radio，再也收不到声音了。

更让人心底发凉的，是往后的事。你老了，躺在床上动不了，谁来替你签手术同意书？孩子也是独生子女，上面四个老人，下面俩娃，哪有工夫天天往医院跑？网上看过新闻，有老人死在家里，半个月才被发现。我每次看完，心里都咯噔一下。再过三十年，咱们这批人会不会也这样？

有时候半夜醒来，想到这些，脑子就停不下来。你想留点东西给世界吧，可谁记得你呢？兄弟姐妹走了还有人烧纸，你是独生子，最后一口气咽了，这世上再没人喊你乳名。你的故事，说过的话，哭过的夜，全都像风吹灰，散了就没了。

前几天我梦到我妈，她站在厨房炒菜，回头喊我吃饭，笑得那样自然。我哭醒过来，屋里静得吓人，窗外天还是黑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人一走，你就真的成了孤儿。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是心上的那种。

现在能做的，大概就是多陪陪爸妈吧。哪怕他们唠叨，哪怕他们固执，哪怕你不耐烦。因为他们不在了以后，你就再也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