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门口的那双旧布鞋

发布时间:2026-01-23 11:19  浏览量:2

副厅级干部赵建国在省城医院重症监护室外守了七十二小时,直到嫂子苏秀英脱离危险、转出ICU,他才脱下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蓝布鞋,蹲在消防通道口,用矿泉水冲掉鞋帮上干结的泥块。

鞋底裂了缝,是连夜开车从三百公里外赶回来时,踩在医院后巷碎石堆上蹭的。

没人知道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后,是光着脚跑上七楼的——皮鞋早被雨水泡软,灌满泥水,走一步就吱呀作响,他怕吵醒刚做完手术的嫂子,干脆甩了鞋,赤脚踩过冰凉的水磨石地面。

那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急诊室护士推着轮床从ICU侧门出来,轮子碾过橡胶地垫的声音很轻,但赵建国听见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冷馒头,那是他头天傍晚在医院食堂打的,一直揣在兜里,没顾上吃。

他几步跨过去,没等护士开口,先盯着病历夹上“苏秀英”三个字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问:“人醒了没有?”

苏秀英是在腊月廿三小年那天倒下的。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她正坐在院里小凳上剥豆子,手突然抖得握不住剪刀,豆子滚了一地。

邻居王婶看见她歪着身子往菜筐上靠,喊了两声没应,赶紧掐人中,又托人骑三轮车往镇卫生院送。

半路上救护车追上来,医生一路听心音、量血压,到了县医院直接推进CT室。片子出来,右侧基底节区大面积梗死,脑水肿明显,必须立刻上呼吸机,转入ICU。

赵建国接到电话时,正在省发改委参加一个项目评审会。手机在会议桌底下震了三次,他借口去接个紧急电话,走到走廊尽头才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他侄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五叔,我妈……妈不行了,医生让签病危……”话没说完,赵建国已经挂了,转身就往电梯口跑。

他没回办公室拿外套,只抓起椅背上搭着的灰西装外套,边走边往身上套。

电梯里他翻出手机查导航,发现高速因暴雨封了两段,改走县道要多绕八十六公里,可县道全是泥泞的砂石路,他去年回村时,车轮陷进坑里,还是村里几个后生用拖拉机拽出来的。

他没犹豫,冲进地下车库,发动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旧帕萨特。油表指针停在红色刻度线以下,他顺手从后备箱翻出半桶备用柴油,蹲在路边加了进去。

车灯切开雨幕时, 雨刷器正吱嘎吱嘎响着,像一把钝刀在刮玻璃。他开了整整五小时零四十一分钟,中途只在加油站便利店买了两瓶水、一包湿巾、一包盐焗豆干。豆干他没吃,全塞进副驾手套箱,想着等嫂子醒了,能嚼着解解腻。

他进医院时,头发贴在额角,西装领口洇开一片深色水渍,左脚袜子破了个洞,露出脚趾头。护士看见他第一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以为是来闹事的家属。

可他没闹。他只是站在ICU玻璃门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一动不动看了足足二十三分钟。里面苏秀英闭着眼,鼻插着管,胸口随着呼吸机节奏微微起伏。

她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边缘翘起一小角,赵建国数了三遍,才确认那是自己小学三年级时,用蜡笔在她手背上画的小太阳,后来洗不净,结了层浅褐色印子,一直留到现在。

苏秀英不是赵建国的亲妈。她是赵建国三哥赵国强的媳妇,比赵建国大八岁。赵建国三岁那年,亲爹赵老栓突发脑溢血,撒手走了;半年后娘李桂兰也病倒,卧床三个月,人就没了。

那时赵建国才四岁,夜里总尿炕,苏秀英就把他裹进自己被窝,用体温烘他湿透的棉裤。她那年二十六,肚子里还揣着赵国强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后来的赵建国侄子。

她喂赵建国吃的第一口饭,是用搪瓷缸子熬的玉米糊糊,米少水多,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她自己喝剩下的糊糊汤,把稠的全刮进赵建国碗里。

有一年冬天赵建国生疥疮,浑身烂得不敢穿衣服,苏秀英就把他抱在腿上,用烧酒兑温水,一勺一勺浇在他后背,再拿缝衣针挑破脓包。针尖烫得发红,她手稳得很,没扎歪一次。

赵建国上初中那年,交不起八块钱学费。苏秀英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嫁妆里一对银耳环,趁赶集日坐驴车去镇上典当行。

掌柜说银子成色旧,只给三块二。她没还价,攥着三张皱巴巴的毛票回来,在灶台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家里三只下蛋的老母鸡全杀了,熬了一大锅鸡汤,让赵建国连喝三天,说“喝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后来赵建国考上师范,苏秀英把他送到县城车站。她没买票,就站在月台栅栏外,看他拎着蛇皮袋挤上绿皮火车。

火车开动时,她忽然追着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挥手,辫梢甩得飞高,嘴里喊的不是“好好学习”,而是“小五,记得按时剪指甲!”

赵建国当上副厅长后,回村次数越来越少。有年春节他托人捎回一台全自动洗衣机,苏秀英摆弄半天不会用,最后又搬回井边搓衣板上。

她嫌洗衣机吵,说“咯噔咯噔响,吵得鸡都不下蛋”。赵建国视频里看见她坐在院里晒太阳,手边放着半截粉笔头,在水泥地上写拼音,“b、p、m、f……”写完又用鞋底蹭掉,再写。

他不知道,那截粉笔,是苏秀英从村小代课老师那儿讨来的。她想学着认字,好给他写信。可她只认得“小五”两个字,其他全靠画圈代替。

抽屉最底下压着七封没寄出的信,每封开头都是“小五我儿”,落款全是她用左手描的歪斜名字——右手早年剁猪草时切掉两根手指,写不了工整字。

ICU转出那天,苏秀英睁开眼,第一句问的是:“小五的布鞋,洗了没?”

赵建国蹲在床边,正给她掖被角,闻言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新换的、还没来得及拆标签的黑布鞋,没说话,只把脸埋进她枯瘦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

窗外风刮过屋檐,吹得晾衣绳上的蓝布衫微微晃动,袖口还沾着没洗净的面粉印子——那是头天他给嫂子擀面条时,蹭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