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泥土里的智慧

小王大学毕业分配到县委办公室那天，天空飘着细密的毛毛雨，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忐忑。他抱着一摞装订整齐的简历，站在走廊尽头，目光死死盯着那块“书记办公室”的木牌，指尖攥得发白。忽然，办公室里传来“哗啦”一声轻响——是报纸翻动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寂静，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更紧了些。

“你就是小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老头探出头来。他的头发白得像檐角堆积的雪，梳得整齐却难掩斑驳，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发皱的中山装，裤脚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印，手里居然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饼渣沾在嘴角，却丝毫不显邋遢。“我是周建国，以后在这儿不用拘束，叫我老周就行。”

小王彻底愣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这就是传说中那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周书记？出发前，同学还特意叮嘱他，“周书记训起人来像打雷，你可得小心谨慎”，可眼前这个蹲在办公室角落，正小心翼翼给盆栽换土的老头，眉眼温和，衣着朴素，反倒像隔壁村和蔼可亲的老支书，实在让人没法和“严厉”二字联系起来。

周书记换完土，拍了拍手上的泥，把小王叫到办公桌前，指着桌上那篇小王写的讲话稿，忍不住笑出了声：“小王啊，你这稿子写得，跟旧社会的‘八股文’似的，四平八稳却没一点烟火气，要是念给底下的干部听，保准能把他们全念睡了。”

小王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头埋得低低的。那篇讲话稿，他熬了三个通宵，逐字逐句斟酌，反复修改，本以为能得到肯定，没想到却被周书记一语点破。他抬眼望去，只见稿子上布满了歪歪扭扭的红笔痕迹，冗长的长句被拆成了干脆利落的短句，刻意雕琢的对仗句改成了通俗易懂的口语，就连他反复推敲、觉得最“规范”的“砥砺前行”，也被圈了出来，改成了直白又有力的“往前奔”。

“开会不是写文章，不用追求华丽的辞藻，关键是让人听得懂、记得住，能落到实处。”周书记把改好的稿子轻轻推到小王面前，指尖点了点稿子上的红笔字，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你再看看，这样改了之后，是不是更像人话？是不是一听就知道要干什么？”

小王接过稿子，指尖抚过那些带着温度的红笔痕迹，心里五味杂陈。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公文写作老师反复强调“公文要严谨规范，要讲究章法”，可那一刻他才隐约明白，周书记的“严谨”，从不是拘泥于格式和措辞，而是把“严谨”写进老百姓能听懂的话里，把“要求”落到能看得见的实事上。

第一次跟着周书记开会，小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手里攥着笔记本，生怕漏记一个字。周书记拿着修改后的稿子，慢悠悠念了两句，忽然把稿子往桌上一放，眉头一皱，提高了嗓子，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又藏着几分调侃：“我听说，县城东头的那座老桥，裂了好几天了，过人过车都危险！相关部门要是再拖着不办，敷衍了事，我就让他搬到桥底下守着去，什么时候桥修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上班！”

底下的干部们听得哈哈大笑，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下来。可散会之后，小王却看见城建局长攥着手机，火急火燎地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对着电话那头说：“别耽误了，我这就去工地，今天就安排人进场检修，必须尽快修好！”

“周书记，您刚才说的‘让他去桥底下守着’，是真的吗？”小王跟在周书记身后，忍不住好奇地问。

周书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热茶，慢悠悠地笑了：“假的。我哪能真让他去桥底下守着？可要是不这么说，有些人就不当回事，拖着不办。对付这种敷衍了事的人，就得用点‘土办法’，让他怕，让他不敢拖、不能拖。”

小王看着周书记眼中的笑意，忽然懂了——有些话，不用写在严肃的稿子里，不用冠上“重要指示”的名头，用老百姓听得懂的“土话”说出来，比任何华丽的表述都管用，比任何严厉的批评都有力量。

跟着周书记下乡检查，小王慢慢学会了一个词——“踩泥”。

那天，阳光正好，他们走在乡间的田埂上，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沾在鞋底，沉甸甸的。周书记停下脚步，指着田里长势喜人的麦子，转头问小王：“你是大学生，有文化，说说看，为啥这麦子长得这么好？”

小王下意识地想开口，拽起大学里学过的“科学种植”“病虫害防治”“土壤改良”等专业术语，可话到嘴边，却看见周书记已经蹲下身，指尖捏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在手里轻轻揉了揉，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哪有那么多复杂的道理？”周书记的声音带着泥土的厚重，“就因为去年冬天雪下得厚，把墒情保住了，泥土里有养分，麦子才能长得壮——这跟咱干基层工作一个理，基础扎得实，才能干出成效。”

小王也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脚下的泥土，指尖沾了一手的湿凉，也沾了一手的清香。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写的“农业调研报告”，通篇都是“大数据”“产业链”“转型升级”，看似专业，却离土地、离老百姓很远。而周书记的“调研”，从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听汇报，而是蹲在田埂上捏泥土，坐在农户家的炕头上拉家常，把情况摸透，把问题找准。

两年时间，转瞬即逝。小王从一个懵懂的大学生，慢慢褪去了书生气，多了几分接地气的沉稳。一天，周书记把他叫到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语气郑重又温和：“小王，现在乡下缺高学历、有干劲的人才，基层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你愿意下去，到乡镇锻炼锻炼吗？”

小王“唰”地一下站起身，立正敬礼，语气坚定：“听从组织安排，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周书记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不用敬礼，也不用表决心。去了乡镇，记住三句话：少看文件，多踩泥；少讲大道理，多帮老百姓办实事；少摆官架子，多跟群众拉家常。”

小王被任命为副镇长的那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想着以最精神的面貌，开启新的工作。可他第一天去村里调研，就看见村支书穿着一双沾满泥土的胶鞋，蹲在田埂上，正满头大汗地修水泵，手上、衣袖上全是油污，脸上却带着朴实的笑容。

“王副镇长，你这西装太正式了，在村里不方便，不如换双胶鞋来。”村支书笑着站起身，指了指他的皮鞋，“咱村里的路不好走，全是泥土，穿皮鞋既不方便，也显得生分。”

小王低头看了看自己锃亮的皮鞋，鞋尖已经沾了些许尘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忽然想起周书记说的“踩泥”，想起那些蹲在田埂上捏泥土的日子，心里一下子豁然开朗。他当即回到宿舍，换下了西装皮鞋，翻出一双旧胶鞋，穿上之后，快步跑到田埂上，跟着村支书一起蹲下身，手把手学修水泵，满手油污也不觉得脏，心里反倒多了几分踏实。

后来，小王当上了镇长。在全镇干部大会上，他没有念冗长的讲话稿，只是站在台上，开门见山，语气干脆：“今天不说空话、不唱高调，就说三件事，也是咱接下来要重点干的事：第一，修好村里的断头路，让老百姓出行方便；第二，打好灌溉井，解决田里浇水难的问题；第三，帮老百姓找销路，把咱镇的辣椒、土豆卖出去，让大家能多挣钱。”

底下的干部们听得明明白白，心里也亮堂得很，干起活来也格外起劲。年底的时候，全镇的断头路修通了，灌溉井打好了，特色农产品也找到了稳定的销路，老百姓的腰包鼓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小王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也更加懂了周书记当年的良苦用心。

有一次，小王去县老干部活动中心办事，偶然遇见了周书记。他已经退休了，头发白得更彻底了，却依旧精神矍铄，正和几个老同事围在一起下象棋，脸上满是笑容，丝毫没有了当年的威严，多了几分清闲自在。

“周书记！”小王快步走过去，紧紧握住周书记的手，眼眶有些发热，“我现在才算真正明白，您当年为什么非要把我的稿子改短、改通俗。老百姓的日子，经不起废话，基层工作，也容不得虚功。”

周书记拍了拍他的手，笑得一脸欣慰：“不是要改短，是要改实在。老百姓不在乎你说得多好听，只在乎你干得多实在。”

小王看着周书记温和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刚当秘书的时候，还暗地里觉得周书记“没文化”，说话太“土”，不如其他领导有“架子”。可现在他才真正懂得，那些满头白发里藏着的，是比文凭更金贵的智慧；那些“土气”的话语里，是比官腔更动人的真诚。把复杂的事情做简单，把空洞的话说实在，把老百姓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这才是基层工作最该有的样子，也是最难得的真本事。

后来，小王凭借扎实的工作作风，一步步成长为县领导。上任那天，他没有去应酬，也没有去庆祝，而是特意买了一盒普通的茶叶，来到了周书记的家。他坐在周书记对面，像当年那样，安安静静地听他讲以前的故事，听他讲基层工作的门道。

“小王啊，基层工作没有什么秘诀，也没有什么捷径可走。”周书记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说白了，就是把老百姓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把复杂的事做简单，把实在的话往实里说，把该干的活往实处干。无论什么时候，都别丢了‘实在’二字，别忘了解‘泥土气’。”

小王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当副镇长时，跟着村支书蹲在田埂上修水泵的场景，想起那些沾在鞋底的泥土，想起老百姓脸上朴实的笑容。那一刻，他彻底明白，所谓“成长”，从来都不是职位的晋升，而是从“书生气”变成“泥土气”，从“会说”变成“会做”，从“想着自己”变成“想着老百姓”。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洒在周书记的白发上，泛着温暖的光泽。小王知道，有些东西，比任何“成功经验”都珍贵，比任何“晋升秘诀”都管用——那就是周书记教给他的，刻进骨子里的“实在”，藏在泥土里的智慧，还有那份始终装着老百姓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