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草鞋铺
发布时间:2026-02-06 01:31 浏览量:2
那个不足3平方米的草鞋坊是真的远去了。
记忆深处的草鞋坊,一直设置在老院子偏房临门一角。如今,与老院子连成一体的那一爿瓦檐低垂的木结构房连影子也寻不见了,整处原址上长起了几栋贴着白瓷砖的楼房,亮得晃眼。每次路过时,我总禁不住要顿一顿脚,好像脚下那方水泥地还烫着,还蒸腾着一股陈年稻草被阳光与汗水渍透了的、微涩的暖香。那香气,是爷爷一生的气味。
爷爷生于光绪年间,像是从线装书的插图里走出来的。记忆里的他,永远一身靛青或灰白的长衫,浆洗得有些发硬,走起路来,下摆微微地晃,像古井里沉着的一抹云。冬日里,他便在额上规规矩矩地扎一条藏青色的土布头巾,护着耳朵,人也显得愈发清矍。他话极少,性情是水一般的温和。他的世界,似乎全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架上,在那双青筋微凸、却异常灵巧的手里。
他的手是会说话的。从檐下抽一束金黄的糯稻草,在粗布围裙上掸去浮尘。先水浸得微润,便取三根主茎,一头咬在嘴里,一头压在膝上,手指一捻一搓,像妇人捻线,骨节轻响间,一股匀净的草绳便活了一般从他指端流淌出来。这便是“经”。而后,他将这“经”的两头系在腰间上,人微微后仰,那“经”便绷直了,成了一个简易的“机杼”。接着,便是添“纬”。他取过一绺绺软草,有时是灯芯草,有时是去了皮的蔺草,左穿右引,上压下挑。拇指与食指紧扣,如同鸟喙,每一次啄入、拉紧,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富有韵律的力道。草茎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绵密而踏实,仿佛是时光本身在絮语。
幼年期,我常蹲在他身旁看。阳光从门外射进来,一束光刚好照在他那双沾着草屑的旧布鞋上。空气里浮动着金色的尘,在他花白的鬓角与微蹙的眉宇间盘绕。他偶尔会停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摩挲一下我的头顶,掌心是温厚的,带着草汁的清苦。我便更安静了,仿佛自己也成了一株待编的草,被那“沙沙”声织进了他绵长而安宁的岁月里。
家里的生计,一多半便系在这些草鞋上。每逢赶集,鸡鸣头遍,爷爷便起身。他将前一晚捆扎好的草鞋,一双双码进竹编的背篼里。每逢晴天,他会带上我,走二十里路,十有八九总是第一个到市集角落的老位置,将草鞋一双双在身前叠成一排。那些草鞋,有宽大的“牛鼻式”给农人下田,有轻巧的“船形”给樵夫上山,还有鞋头缀着一小簇红麻的,是给娃娃的。他不吆喝,只静静地坐着,抽一袋旱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草鞋因厚实、耐穿、不硌脚而有了名声,远近的人都认他的记号。一家人的油盐,我们孙辈偶然得到的一块麦芽糖、一本描红帖,一只皮球,都从这“沙沙”声里,一丝一缕地编织出来的。
晚年的爷爷,像一口熬到了最后、只剩下醇厚药香的砂锅。祖母去得早,他的天地便更静了。所幸我们的父母亲都极孝顺,晨昏定省,浆洗缝补,从无怠慢。他便整日坐在院前的青石上,眯着眼看日头一寸一寸移过阶前的青苔。那时我已上学,偶尔回去,看见他的身影陷在木椅中,长衫空落落的,才惊觉那曾经能挑起全家生计的肩背,已瘦得像秋后收割尽的田垄。可他一见到我,浑浊的眼睛里便会倏地亮起一点光,哆哆嗦嗦地去摸早就摆在方凳上的芝麻糖,或是几枚干透了的核桃。他的手已编不动草鞋了,那点光,是他能给孙儿的、最后的、也是仅存的“编织”了。
他是在一个早春的凌晨走的,小疾而终,享年八十有四。送他的队伍很长,许多都是我认识和不认识、头发花白的长辈,默默地走一程。他们脚上,或许都曾穿过我爷爷编的草鞋,踩过田埂的泥泞,踏过山道的碎石。那“沙沙”的声响,曾陪伴过无数个艰辛却也坚实的日子。
如今,那“沙沙”声早已绝迹了。最后一次听见,是在他出殡归来的午后。我独自回到人去屋空的老屋,在堆放杂物的角落里,看见一只散了架的木凳,和一捆未曾用完的、枯黄发脆的稻草。风从破了的窗纸洞吹进来,那几根稻草竟簌簌地抖动起来,相互摩擦着,发出极轻微、极空洞的“沙沙”声。我忽然泪流满面。
草鞋铺远去了,一个时代远去了。我的爷爷,连同他那身长衫,那条头巾,那双灵巧的手,以及那浸润了阳光与汗水、编织了生计与疼爱的“沙沙”声,都沉入了记忆的深潭。然而,每当我的双脚在琳琅满目的鞋店里感到无所适从,或是在人生的路途上觉得步履蹒跚时,我总会想起老家偏房门前那一线阳光,想起那微涩的草香,想起那双温厚的手掌。我知道,有些东西并未真正远去。爷爷用稻草编织的,又何尝只是鞋履呢?他分明是将一种温厚、一种勤勉、一种在粗砺生活中活出尊严的安然,细细地编进了我的血脉里,成为我脚下一双无形的、永不会磨破的“草鞋”。
前路或仍坎坷,但足底总能感到那份来自时光深处的、沙沙的暖意。(木乙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