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月,爱会伤人(第5章:幽兰悲歌)

发布时间:2026-02-28 07:20  浏览量:1

老槐树的叶子又黄了一茬,溪水还是那样清,清得能照见人心里的影子。十九岁的小兰蹲在溪边,身量还没长开,像一枝初抽的嫩竹,手指却灵巧地编着柳条环。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阿诚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递给她:“刚出炉的糖糕,趁热。”他的声音像溪水一样温吞,却能烫得小兰心尖发颤。他们好得像一个人的影子和身子,连风都知道,这山沟沟里,有一对儿是要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

可这世上的好事,往往经不住念叨。阿诚家穷,三间土坯房漏风漏雨,拿不出像样的彩礼。小兰的爹娘是村里出了名的要强人,指着小兰的鼻子骂:“你是要嫁给饭碗,还是嫁给那小子的一张脸?人家阿诚能给你盖洋楼?能给你买金镯子?”小兰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溪水里,晕开一圈又一圈的倔强。阿诚被家里捆着手脚送去了外省的矿上,临走前,隔着老槐树的枝叶,远远地看了小兰一眼。那一眼,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小兰往后所有的日子里。

流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小兰日日去溪边等人的背影,也许是阿诚寄回来的那封被村支书截下的信。一夜之间,小兰从“小家碧玉”变成了“破鞋”。村里的长舌妇们聚在井台边,啐一口唾沫:“十九岁的大姑娘,不知羞耻,夜里还往外跑,这不是勾搭是什么?”“听说阿诚在城里找了个有钱的寡妇,早把这破鞋扔了。”小兰的爹娘被戳得脊梁骨生疼,终于在一个暴雨夜,把小兰关进了柴房。门板被拍得山响,小兰的哭喊声被雷声吞没:“爹,娘,我和阿诚是清白的!我们只是……只是相爱啊!”

“相爱?”爹的声音比雷声还冷,“你还要不要这个家?还要不要你哥的前程?再闹,就把你浸猪笼!”

那一夜,小兰的哭声渐渐弱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笑。她坐在满是灰尘的柴草堆里,手里攥着阿诚送她的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一遍又一遍地往手指上套,套不进去就哭,哭完了又笑。她疯了。或者说,她把自己藏进了只有她和阿诚的世界里。

媒婆是因小兰疯癫了的名声才来的。

陈大山,比小兰大十岁,脸上横肉纵生,一条腿因为早年矿上事故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他曾是个屠户,杀猪时眼都不眨,家里倒是有些积蓄,可没人愿意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小兰的爹娘看着疯疯癫癫的女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能嫁出去,别说是陈大山,就是个泥菩萨也行。”

小兰出嫁那天,穿的是借来的红袄,头上盖着一块褪色的红布。她不哭不闹,嘴角挂着笑,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顶针。花轿抬过溪边时,她忽然掀开盖头,对着溪水喊:“阿诚,你来看我了?”抬轿的汉子们哄笑,陈大山黑着脸骂了句“疯婆娘”,一鞭子抽在骡子屁股上。

洞房花烛夜,陈大山喝得酩酊大醉。他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小兰,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他花钱买来的媳妇,不是供着看的。他扑上去,粗粝的大手撕扯小兰的衣裳。小兰忽然尖叫起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别碰我!阿诚会杀你的!阿诚会杀你的!”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却空无一物,手里攥着一把早就准备好了的锋利剪刀。陈大山愣住了,酒醒了一半。他见过疯子,却没见过这样让人心里发毛的疯子。那一夜,他睡在了猪圈旁边的柴房里。

日子像磨盘一样转。小兰在陈家是个摆设,也是个累赘。她不干活,只会在院子里对着一棵枯死的枣树说话,有时候是唱山歌,有时候是数蚂蚁。陈大山起初还动过几次手,后来发现打她她也不哭,只是一直笑,便也懒得管了。村里人见了,都摇头:“作孽哟,好好的一朵花,就这么毁了。”

转眼一年过去。矿上的活计越来越难做,阿诚所在的矿井出了事故,死了几个人,他也受了伤,被遣返回乡。他拖着一条伤腿,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回了村子。村里的变化不大,只是老槐树更老了,溪水似乎也没那么清了。他不敢回家,也不敢见人,只在黄昏时分,偷偷摸摸地来到溪边。

溪边有个熟悉的身影。虽然背影佝偻了些,虽然衣衫破旧了些,但那走路的姿势,那低头的姿态,阿诚认得,那是小兰。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小……兰?”

小兰正在溪边洗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她抬起头,眼神浑浊,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她看了阿诚很久,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你是谁家的叫花子?我男人会杀猪,可凶了,你别过来。”

阿诚的心像被一把钝锯子来回拉扯,疼得他跪倒在溪水里。他想喊她的名字,想告诉她自己回来了,想告诉她这三年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可他张不开嘴,只能看着小兰哼着不成调的歌,端着盆摇摇晃晃地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陈大山那扇破旧的木门后。

阿诚没走。他在村外的山神庙里住了下来,靠给人修修补补过活。他不敢靠近小兰,只敢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看见陈大山喝醉了打小兰,看见小兰在雪地里跪着捡豆子,看见她在雷雨天里抱着头尖叫。每一次,他都攥紧了拳头,却始终没有勇气冲上去。

直到那个冬天。雪下得很大,封住了进村的路。阿诚在山神庙里熬了一碗姜汤,想给同样在受冻的小兰送去。他走到陈家门口,透过门缝,看见小兰蜷缩在灶台边的草堆里,身上盖着那件破红袄。陈大山不在家,大概是去镇上喝酒了。

阿诚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姜汤放在小兰身边。小兰忽然动了动,她抬起头,眼神依旧浑浊,却在看到阿诚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向阿诚的脸,嘴里喃喃道:“阿诚……我的阿诚……你可回来了……”

阿诚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握住小兰的手,那手冰凉粗糙,早已不是当年溪边那双柔嫩的手。他哽咽着:“小兰,是我,我回来了。我对不起你,是我没用……”

小兰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阿诚手里。那是一枚铜顶针,磨得发亮,却断成了两半。她轻声说:“阿诚,别怕。他们说我是破鞋,你别信。我把心给你了,藏在顶针里。你带它走,走得远远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渐渐垂了下去。阿诚抱着她,感觉怀里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外面的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染得一片苍白。他没有哭,只是把那枚断成两半的铜顶针紧紧攥在手心,直到嵌进肉里,和着血,再也分不开。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陈大山的媳妇死了,死在灶台边的草堆里,脸上带着笑。阿诚也不见了,只在山神庙的墙上,用炭灰写了一行字:“顶针难圆,此恨绵绵。”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只当是个疯子写的疯话。溪水依旧流着,带走了冬天的雪,带走了藏着万千思念的、断成两半的铜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