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员的重构痛苦
发布时间:2026-03-10 08:28 浏览量:1
运动员的重构痛苦
在运动员的职业生涯中,伤病、失败、状态下滑都是家常便饭,如果无法处理,就很可能因为遭遇变故而一蹶不振了,是不能继续运动生涯的。所以今天的最后一部分,我想来讲一讲如何与痛苦打交道。2015年柏林马拉松,“马拉松之神”基普·乔格遇到了一个灾难性的意外。
起跑后不久,他左脚的鞋垫就滑落出来,有一半露在了鞋子外面。跑到10公里时,右脚的鞋垫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他的脚开始磨出水泡,大脚趾被割伤,流了很多血。按照常人的逻辑,这叫“灾难”,应该退赛。但基普·乔格做了什么?他接受了这个事实,把注意力从脚疼这个感受,转移到还能控制的部分——也就是摆臂和呼吸。他在总长42.195公里的比赛中,有超过30公里是在鞋垫处于垂直折弯的状态下完成的。最终,他以2小时04分00秒夺冠,只比世界纪录慢了1分03秒。赛后他说:“我的双脚感觉非常疼痛,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够咬牙坚持地跑下去。”
但这里有个关键问题:什么叫“咬牙坚持”?大部分人理解的“咬牙坚持”,是用意志力对抗痛苦,是“我要忍住,我要撑住”。但精英运动员的“坚持”,本质上是对痛苦的重新定义。在他们看来,痛苦不是一个需要“忍受”的敌人,而是一种“高强度的信息流”。
首先,你要知道识别你的痛苦。我们可以将痛苦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伤害性痛苦。伤害性痛苦是真正需要停下来的信号。比如肌肉拉伤、关节损伤、骨折。这种痛苦的特点是:尖锐、突然、持续加剧。精英运动员对这种痛苦非常敏感。他们知道,如果继续下去,会造成长期的损伤,得不偿失。我属于骨头特别脆的那种人,前段时间,我踢球受了不止一次伤,去医院拍片发现,骨头里面出现了一些微骨折,膝关节和髋关节都无法受力。 不光踢球要叫停,跑步也不行了,一些力量训练也做不了了。我很郁闷,想着自己好不容易爱上运动了,怎么就不能动了?
郁闷了一阵子,我就开始解决问题。我想,假设我还想继续运动,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做哪些运动?然后我就结合 AI 的建议,发现可以去游泳,也可以做一些上肢的力量训练。于是我开始学游泳,这反而让我解锁了新运动。第二种痛苦是疲劳性痛苦,这是最常见的痛苦。比如跑步时的腿部酸痛、游泳时的肩膀疲劳、举重时的肌肉灼烧感。这种痛苦的特点是:钝痛、渐进、可以忍受。它不会造成损伤,反而是进步的必要条件。因为肌肉的生长,就是在“破坏-修复”的循环中完成的。当你感到肌肉酸痛时,说明肌肉纤维正在被轻微破坏,而在休息时,它们会修复得更强壮。
精英运动员对这种痛苦的态度是:这是进步的信号。我在备战半马的时候,第一次跑15公里,跑到第12公里时特别想放弃。腿特别酸,身体特别机械,自己已经毫无斗志了。那个时候,我告诉自己:这一次训练最核心的意义就是最后这5公里,这5公里是提高我有氧耐力的关键。如果不撑下最后这5公里,前面10公里就白跑了。然后我想象一个更具体的画面:在我的身体里,氧气被运送到细胞末端的线粒体,那些线粒体就像一个个小小的发电厂,它们的设备全都在升级。我就是靠着这个想象,把最后的距离撑下来了。
还有一种痛苦,是心理性痛苦。这是最微妙也最重要的一种痛苦。它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大脑的预判:“我可能做不到。”“这太难了。”“我要撑不住了。”神经科学家发现,大脑有一个“中央调控器”,它会根据各种信号——肌肉疲劳、心率、体温、血糖——来预判你还能坚持多久。然后它会提前发出“疲劳信号”,让你感到“累”。关键是,这个预判往往是保守的。大脑会留出安全余量,在你真正到达极限之前就让你停下来。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时候,当你觉得“我真的不行了”的时候,其实你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所以我们必须主动去识别痛苦,去辨别此刻所经受的痛苦是伤害性、疲惫性,还是心理性?是不可逆的损伤吗,这是成长的阵痛,还是大脑在吓唬我?只有当我们识别得越精细,我们才越有可能穿过痛苦,去发现此刻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专业马拉松运动员和业余跑者很大区别就在于此,业余跑者在跑步时往往采取的是一种抽离策略,也就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所以会听音乐、或者想一些其他事情。而专业的马拉松运动员,则会在跑步的时候专注于自己的动作表现和身体感受,他们甚至会主动扫描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呼吸的频率、脚掌触地的角度、核心肌肉的张力,哪怕当中存在大量会令自己感到不适的部分。当然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可就像我在之前的解读中反复讲到的,我们在锻炼和发展身体的肌肉的同时,也不能忘了锻炼和发展我们心理和精神的肌肉。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学习调节和处理痛苦上,其实也是如此。
比如我们可以借助身体扫描来提升自己对痛苦的察觉力。这是一个经典的正念练习,具体怎么做呢?找一个安静舒适的地方,平躺或坐下,轻轻闭上眼睛,然后从头顶开始慢慢向下移动,依次扫描:头顶、额头、眉毛、眼睛、面部、脖颈、胸腔、腹部、背部、双臂、手指、臀部、小腿、脚掌、脚趾。对每个部位停留片刻,觉察冷、热、痒、麻、痛等各种感觉,你可能会在这个过程中此时感到身体某处的不适,允许那些不适感存在,跟它待一会,这其实就是在锻炼和不适共处的能力。久而久之,你或许会对你的不适和痛苦有全新的认识,也能更自如应对。
总而言之,认识痛苦,不是为了吃更多苦,而是为了做更好的选择。当你把痛苦定义为“威胁”时,你只有一个选择:逃离。而当你把痛苦定义为含义丰富的“信息”时,你会发现你其实还有多个选择。而只要还有选择,我们就还有无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