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灾（小小说）

弟弟的身影刚刚走出病房门，王大旺就长舒了一口气，他抬眼看了一下弟弟给他晾在床头柜上的白开水，估计已经温了，便将有些颤抖的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了那个小纸包。

小纸包里包着各种各样的口服药，有止疼的，有消炎的，有抗病毒的，最近一个月，他失眠，还让医生给他开了一个月的安眠药，他觉得这些药足够完成自己的心愿了，于是，他借口想吃野生鱼，让弟弟去河套里给他钓几根新鲜的野生鱼，支走了他。

自从王大旺井下出了事故，高位截瘫以来，弟弟除了下井，回来以后就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大半年的时间，刚二十岁的弟弟头发白了一半。爹娘离世早，他们哥俩相依为命，他和弟弟下井挖煤，就想着早点攒够钱，好过上舒心的日子，了了爹娘的心愿。谁知道，井下发生了塌方事故，钱没赚到，自己还丢了半条命。他不想连累弟弟，本来家里就穷，要是再带着一个高位截瘫的哥哥，弟弟这辈子也别想娶媳妇了。他真恨自己没有被砸死，如果死了，弟弟就能得到一笔抚恤金，伤心过后，至少能够体面地生活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多了一个累赘。

这已经不是王大旺第一次想到轻生，他曾经想用一条鞋带绑在床头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他完全失去控制的下半身不仅无法完成他用鞋带结束自己生命的预想，鞋带还被弟弟收走了，他只好另辟蹊径，将医生开的口服药偷藏起来，伺机解脱。

王大旺将一把口服药攥在手里，他的手抖得厉害，后悔没有和弟弟再说几句话。想到弟弟，他赴死的决心似乎有些动摇了，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直盯着屋顶，想着出事以来，他每夜每夜做着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被埋进土里，无法呼吸，那种绝望总是让他一次又一次惊醒，醒来之后的现实更是让他绝望——高位截瘫，他才不过二十八岁啊！

王大旺的心口堵得上不来气，他心一横，将攥在手里的药全部填进嘴里，他一下一下地咀嚼着，药的苦让他流下泪来，他一边哭一边嚼，药虽苦，但还能苦过他此时的心吗？

吃完药，他静静地躺着，胃有些难受，头有些晕，他在弟弟回来之前“睡”着了。

王大旺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天后，他勉强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弟弟花白的头发和一张憔悴的脸。弟弟看到王大旺醒来，哽咽着叫了一声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王大旺醒来后的第三天，病房里又住进了一个患者，看起来红光满面的样子，并不像生了什么病。他和王大旺打完招呼就躺在了床上，拿着一本《易经》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向沉默寡言的弟弟竟然和王大旺对床的人聊了起来。“你还研究易经？”弟弟问他。“嗯，研究好多年了。这可是老祖宗的智慧。”“那你会算命吗？”弟弟问他。“当然。”对床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那你给我们哥俩看看。”弟弟放下手中的筷子，跃跃欲试。“说说你俩的生辰八字。”“那哪知道啊，爹娘走得早，我俩就知道自己的生日。”王大旺接话道。“也行，也行。”

王大旺把自己的生日和弟弟的生日报给对床，他煞有介事地用大拇指来回点着其余四指，嘴里喃喃着，似乎在参透什么玄机。“你打死过一条白蛇。”对床对弟弟说。“是啊，是啊。”王大旺惊讶地接过话，“小时候，我俩上山挖药材，遇到一条白蛇，被弟弟用铁锹拦腰砍断了。”“所以，你才有这个无妄之灾，你是替你弟弟挡灾了。”对床叹了一口气，“你弟弟杀死的是一条成了精的蛇，它回来报仇了。”

“真的？”王大旺平时并不迷信，但一个陌生人能知道弟弟打死过一条白蛇，属实有点神通，不得不让他信服了。

“这条蛇怨气太重，不会这么轻易的算了。”“那怎么办？”弟弟迫不及待地问。“它需要你们兄弟当中有一个始终被折磨着，不得解脱，才能够放弃再次报复。”对床说完，和弟弟深深地对视了一眼。“有没有破解的办法？”王大旺担心地问。“有啊，那就是你好好地活着，你活着就是替你弟弟在挡灾呢。”对床的话，让王大旺的眼睛一亮，这时，护士从门外走了进来，叫着对床的名字说，“你没什么事，可以出院了。”对床急忙站起身，抓起那本崭新的《易经》，一边和兄弟俩道别，一边跟护士走出了病房。

王大旺怔怔地看着埋头吃饭的弟弟，突然将苍白的手伸了过去，紧紧握住弟弟的手说，“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你放心吧。”弟弟听了哥哥的话，将脸深深埋在兄弟俩紧握的手上，泪水将两个人的手掌都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