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他的三次谋面

我与他的三次“谋面”，终因一场运动而永别。

他，中等身材，面目和善。

我认识他的那一年，他三十几岁的样子，我还没有上学，而姐姐已上了小学二年级。

他就是我姐姐的班主任老师，由于他对学生极好，学生们似乎都不怎么怕他。

那一年，姐姐被父母从农村的学校接回家来，被安排在了他的班级里：二年一班。

刚刚回家的姐姐跟我“初次见面”，好的不得了。

由于他极好的性格 ，姐姐大胆的把我带到了学校一起上课。

我跟姐姐坐在了一起。

我兴奋极了，坐在课桌上、还是跟姐姐同桌的感觉真好。

上第二节课时，他来到了我的课桌前，他深深的弯下了腰，和蔼的说:“姐姐这是在上学呢，妹妹没到上学年龄，是不可以跟姐姐一起来上学的，知道了吗?"

虽然很不情愿，但姐姐还是听从了他的劝导，把我送回了家，这是我跟他的第一次谋面。

在这短短的一节课里，我感觉他很容易能为学生弯下腰来，因为我亲眼见过他下课后弯下腰来手把手的教学生“压灰"扫地的情形。

在我被他撵回家的第二年秋天，学校又招生了。

妈妈带我来到了学校准备报名，我因此而与他谋了第二次面，但这次谋面离得很远，面孔有些模糊…。

人山人海的报名现场，妈妈根本挤不进去。

在中国的五六十年代，孩子生的非常多，每到秋天招生入学季，学校门前往往是人山人海，人声鼎沸。我入学那年就属于这样一种情形。

妈妈扯着嗓子离老远的喊:“王老师，我挤不过去啊，我家老二今年上学，您看您帮我把孩子名写上呗。”

他踮起脚，仰起脖子，费力的顺着声音朝我们娘俩这边望了望，他认出了我妈妈:“把孩子的出生月份告诉我吧”。

妈妈又扯着嗓子回答说：“11月21日”。他满头大汗的挥了挥手说:“不行啊，明年再来吧!”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对话，让我错过了一年入学，也错过了上山下乡…。

终于，我也够年龄了，也上学了。

那一天，早晨就下着小雨，是那种淅淅沥沥的蒙蒙细雨，似乎还有迷雾笼罩着天空，空气中湿度很大。这种湿气在东北不多见，因此这湿气令我这个呱哒一生就落在东北这地儿的人浑身不自在…。

我打着花洋伞、穿着红雨靴，行走在上学的路上。要知道，在那个年代，有花洋伞打、还能穿上漂亮的红雨鞋的孩子并不多。为了这雨伞，为了这雨鞋，我是盼完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这场雨。

我就是想在这蒙蒙细雨中，穿着我心爱的雨鞋、打着我漂亮的花洋伞、背着我心爱的小书包，高高兴兴去上学。我就是想看同学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同时也想让他看看我，我终于可以跟姐姐一起来上学了...。

然而，那天我失望了，没人把目光投向我，全校师生把所有的目光均投向了教学楼北面一楼的那块空地上…。

我们的教学楼是三层红砖小楼，坐北朝南。学校的正门朝南，北面是操场。

那天，在离学校还有十几米的距离上，我就发现，有好多师生一起往学校的北面跑。我加快了脚步，随着师生们也往教学楼北面跑，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见学校北面一楼的窗户底下有一个人被草席盖着，人们都往教学楼的顶层—3楼的北窗户望去…。

是他！姐姐的班主任，从三跳了下来，死了! 是自杀!

我不敢上前，很害怕，心砰砰直跳，想哭，又不敢哭，因为有老师说，他是坏人，他死有余辜…。

我想不明白，这么好的老师怎么就是坏人呢?

这是我跟他的第三次谋面，也是最后一次谋面。然而，这次谋面我只看见了他的一双脚。那双脚上的黑皮鞋仍然是那么干净，那么亮，那么一尘不染…。

成年后我才明白，这就是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有好人，但也有坏人冤枉好人…..。

岁月如歌也如泣。

如今的母校已沧桑巨变，原来的教学楼已不见了，原址上矗立着现代化的教学楼，小学也变成了中学。

每次路过这学校，那第三次与他谋面的影子总是浮现在脑海里:冰冷的雨水打湿了草席，草席下露出了两只没穿袜子的脚伸在一双黑亮的、一尘不染的皮鞋里......。也怪了，雨水混合着被打湿了的泥土，还有那盖他的草席，可他的那双鞋愣是还那么的一尘不染，如他生前的样子…。

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为什么就不能挺一挺呢？挺一挺是不就过去了？多少人都挺过来了，多少挺过来的人比过去好太多了！

成年后的我常常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