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我在矿上挖煤,工友塌方没了,他媳妇领着俩孩子来收遗物

发布时间:2026-03-15 13:45  浏览量:2

89年,我在矿上挖煤,工友塌方没了,他媳妇领着俩孩子来收遗物,走的时候问我:你能不能每个月去看看孩子,让他们给你叫叔

01

一九八九年腊月十一,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食堂包了酸菜馅饺子。

老郑端着搪瓷碗,夹了六个饺子往我碗里拨。

我说你干啥,自己不够吃还往外分。

他嘿嘿笑了一声,说今天下午那趟班你替我盯一下,我想早点收工,回去给妞妞买个棉袄。

妞妞是他闺女,四岁半。

还有个儿子叫石头,刚上一年级。

老郑比我大三岁,黑龙江依兰县人,我是吉林桦甸的,口音差不太多,刚到矿上那年分在一个班组,头一天下井他就帮我调安全帽的松紧。

那会儿我二十二,他二十五,都是家里地少、出来找活路的。

我说行,你早走吧,下午那段掌子面我看着。

他点点头,三口两口把饺子扒完,端起碗喝了口汤。

我说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他抹了一把嘴,说我跟你说个事,等过完年,我想把秀芬和两个孩子接到镇上来住。

秀芬是他媳妇,一直在依兰老家带孩子、种地、伺候老人。

我说接过来好,镇上有个小学,石头也能转学过来。

他说就是得租房子,一个月多花三四十。

我说能花多少,咱俩加一块儿一个月四百多呢,够了。

他笑了笑,说等秀芬来了,让她给你也介绍个对象,你一个人连个缝扣子的都没有。

我骂了他一句,让他赶紧走。

他站起来,碗放到回收口,回头冲我喊了一嗓子:晚上回来给你带两瓶啤酒。

那是我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午三点多,我在掌子面盯着放炮后的碎煤往外运,忽然听见巷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炸药的声音,是岩层挤压、煤壁坍落的声音。

干过矿的人都知道那种动静,像闷雷从地底滚过来,脚下的地都跟着颤。

紧接着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听不清字,但能听出那种嗓子撕裂的调子。

我扔下手里的铁锹就往里跑。

矿灯照出来的那一幕到现在还会出现在我梦里——巷道右侧整面煤壁塌了下来,顶板跟着垮了一截,碎石和煤块堆了半人多高。

老郑本来应该已经出去了。

但他没有。

后来救护队扒出来的时候,发现他手里还攥着一条编织袋。

班组长说,他出去之前又折回来捡了几块好煤,想带回去烧炉子。

就那么几分钟的事。

顶板支护的木柱子撑不住了,整段塌下来,他被埋在下面。

救护队用了四个小时。

扒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脸上全是煤灰,看不清五官。

只有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那是妞妞用毛线给他编的,他一直戴着。

矿上的广播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夜里响了很久,通知各班组清点人数。

我坐在井口的料堆旁边,手里攥着他下午没来得及穿的那件军大衣。

大衣兜里有一张纸条,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棉袄,妞妞,粉色,要带帽子的。

02

矿上给了一千二百块钱抚恤金。

工会的人让我签字,我问这个数是怎么定的。

对方说按照矿上的标准,工龄三年以上、因工去世的,就是这个数。

我说老郑在这儿干了四年,连加班带值夜,少说挖了几千吨煤出来,就值一千二?

对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表格推过来。

我想拍桌子,但边上班组长拽了我一下。

他小声说,先签了,后面再想办法。

我签了。

那几天矿上很安静,大家下井都不怎么说话。

跟老郑一个班的几个人凑了三百块钱,让我转交给家属。

我自己又添了两百。

第五天,秀芬来了。

她坐的是从依兰到矿区的长途客车,十几个小时,带着两个孩子。

石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妞妞被她妈裹在一件大人的羽绒服里面,只露出一张小脸。

我去车站接的她们。

秀芬站在出站口,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脸冻得通红。

她看见我,愣了两秒,然后开口叫了我的名字。

"建国。"

我答应了一声。

她说,"人呢?"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没法直接回答。

我说先回宿舍吧,孩子冷。

走了一路她都没哭。

到了宿舍,她看见老郑那张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个搪瓷杯、一包旱烟、一双新买的棉鞋。

棉鞋是给石头买的,老郑半个月前去镇上赶集买的,一直说等放假带回去。

秀芬把棉鞋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才开始掉眼泪。

不是嚎啕那种哭法,是眼泪一直淌,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一抽一抽。

妞妞不懂事,扯着她妈的衣角说,妈,我饿了。

我赶紧去食堂打了三份饭回来,一份米饭、一份面条、一份馒头配白菜粉条。

石头坐在老郑的铺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今年七岁了,知道"没了"是什么意思。

晚上,矿上安排她们娘仨在招待所住了一晚。

第二天办手续,领抚恤金,收遗物。

老郑的东西不多。

两套换洗衣服、一双解放鞋、一条旧毛巾、半块肥皂、那个搪瓷杯、一卷铺盖。

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工资存折、两个孩子的照片、一张结婚照。

秀芬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蛇皮袋,动作很慢。

装到那个饼干盒的时候,她打开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他上个月来信说攒了八百了,想开春把家里屋顶翻修一下。"

我没接话。

存折上的数字我瞟见了,六百四十二块。

剩下那一百多,估计是买棉鞋和平时花的。

03

走的那天,我送她们去车站。

矿区到客运站有三里地,雪还没化,路上全是冻硬了的车辙。

妞妞走不动,我把她抱起来。

她趴在我肩膀上,小声问我:"叔叔,我爸爸去哪了?"

我说你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干活。

她说:"那他啥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石头走在前面,一直没回头。

他背着那双棉鞋,两只鞋用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

到了车站,大客车还没来。

秀芬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让两个孩子坐在上面歇着。

她站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

风很大,她头上的围巾被吹散了一角,露出耳朵,冻得发紫。

我说你围好,别冻着。

她重新把围巾紧了紧,然后开口说话了。

"建国,我知道你跟老郑关系最好。"

我点头。

"他信上老提你,说你这人实在,下了班就跟他一起吃饭喝酒,有啥事都帮忙。"

我说老郑对我也好,我刚来那年啥都不懂,都是他带的。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个孩子。

石头在给妞妞系鞋带,小大人似的,动作很认真。

秀芬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说了一句话:

"建国,我想求你个事。"

"你能不能每个月去看看孩子,让他们给你叫叔?"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眼睛一直盯着我。

"老郑不在了,这俩孩子……石头还好,再过几年就大了。妞妞太小,她连她爸的样子以后都记不住。"

"我不是要你管我们的事,就是……让孩子知道,她爸在矿上还有个兄弟。"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远处传来大客车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妞妞从蛇皮袋上站起来,拽着石头的袖子往这边跑。

"妈妈,车来了。"

秀芬还在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

不是求人的那种卑微,是一个当妈的,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给孩子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我说行。

只说了一个字。

她点了点头,弯腰拎起蛇皮袋。

大客车停下来,门开了,呼出一股柴油味混着暖气的气息。

石头先上去了,回过头来接妞妞。

秀芬最后上车。

她踩上踏板,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我等你。"

车门关上了。

大客车喘着粗气,慢慢驶出车站。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冒出来的黑烟,在冷风里一点一点散掉。

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老郑那根红绳。

是救护队从他手腕上解下来的,我一直没舍得扔。

04

第一次去依兰看孩子是过完年,正月十六。

矿上开工之前我请了两天假,坐长途客车颠了大半天。

老郑家在县城往北的一个村子里,叫杨树沟。

我打听了两回才找到。

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不高,一抬腿就能迈过去。

院子里拴着一条黄狗,看见生人叫了两声,秀芬从屋里出来,冲狗喊了一嗓子,狗就不叫了。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扎在脑后,比在矿上见的时候脸色好了一点。

"建国来了,快进屋。"

屋里烧着炕,暖和。

石头坐在炕桌前写作业,妞妞在旁边玩一个布娃娃。

看见我,石头站起来叫了一声"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妞妞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没说话。

秀芬推了推她,"叫叔。"

妞妞小声说了句"叔叔",然后把脸埋在布娃娃后面。

我从包里掏出带来的东西——一袋桃酥、两斤水果糖、一本石头用的田字格本子、一双妞妞穿的花棉鞋。

棉鞋是我在镇上商店里买的,粉色的,带帽子的那种找不到,但有毛边的。

秀芬看见棉鞋,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想到了啥。

她没说什么,接过来给妞妞试了试,大了一点,但能穿。

"明年正好,孩子脚长得快。"

中午她做的饭——酸菜炖粉条、摊了几个鸡蛋饼、炒了一盘花生米。

我说你别忙活了,随便吃点就行。

她说你大老远来的,好歹吃顿热乎的。

吃饭的时候,石头一直在偷偷看我。

我问他学习咋样,他说还行。

我说还行是啥意思,考了多少分。

他低着头说语文八十三,数学九十一。

我说数学挺好,语文再努努力。

他"嗯"了一声,继续扒饭。

妞妞吃了半块鸡蛋饼,掰了两块桃酥,嘴边沾着渣子,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老郑特别像。

下午我在院子里帮着修了修漏风的窗户,用旧报纸和浆糊把缝隙糊上了。

秀芬在灶房洗碗,隔着窗户问我:"矿上还好吧?"

我说还那样。

"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

走的时候我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搁在炕桌上。

秀芬看见了,赶紧过来推。

"你拿着这个干啥,不用,真不用。"

我说这是老郑班组的几个兄弟让我带的,不是我的。

其实是我自己的,但这么说她容易收。

她犹豫了一下,收了。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妞妞从门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叔叔,你下次还来吗?"

我说来。

那一年,我去了四次。

每次去都带点东西,不多,花不了几个钱——本子、铅笔、糖果、几尺布。

每次秀芬都做顿饭,每次我都偷偷留点钱,每次她都推半天。

后来她不推了,但每次都把钱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05

到了第二年夏天,矿上出了新政策,减产裁员。

我们班组十二个人裁了四个,我不在名单上,但工资减了。

原来一个月两百出头,减成一百七。

一百七够自己嚼用,但每个月匀出来给杨树沟那边的就少了。

我开始在休息日去镇上打零工,搬砖、扛水泥、给饭店洗碗,啥活都干。

一个月能多挣个四五十块。

那年石头上二年级了,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三名。

秀芬在信里跟我说的。

对,她开始给我写信了。

不长,每次就一页纸,说说孩子的事,说说家里的事。

字写得端端正正的,看得出来是认真写的。

她说妞妞在村里的幼儿园,老师说她聪明,就是不爱说话。

她说老郑的爹身体不好,入秋以后一直咳嗽。

她说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今年结的榆钱特别多,摘了好多蒸着吃了。

最后总会加一句:"你在矿上注意身体。"

我回信更短,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挺好的,别操心,孩子好好带,缺啥跟我说。

后来矿上的人开始传闲话。

说我跟老郑的媳妇有意思。

说我没事老往人家家里跑。

说老郑尸骨未寒,我就惦记人家老婆。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井下干活。

跟我一个班的老刘,四十多岁的老矿工,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建国,外面说啥你别往心里去,但也注意点影响。"

我当时手里攥着风镐,握了半天,松开了。

我说老刘,我要是那种人,我配给老郑上坟吗?

老刘没再说话。

那天下班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想了很久。

说实话,传闲话的那些人里面,有几个在老郑出事的时候一分钱没掏的。

但是我不想解释。

解释多了,反而像是真有那回事。

我减少了去杨树沟的次数,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两个月一次。

钱还是寄,但我不亲自去了,让班组里一个回依兰探亲的兄弟帮我捎。

秀芬的信还是照常来。

但有一封信里,她加了一句话:"听说有人说闲话了?你要是为难,就别来了,我能理解。"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提笔回了一封信,就写了一句话:

"下个月我去,给石头带个书包。"

06

一九九一年春天,老郑的爹没了。

秀芬来信说的。

老人家咳了大半年,最后是肺上的毛病,没治。

家里办丧事花了不少钱,还欠了村里人一些。

那时候我手里攒了六百多,取了五百,坐车去了杨树沟。

到的时候丧事已经办完了,院子里还能看到烧纸的灰烬。

秀芬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你来了"。

石头九岁了,个子蹿了一截,但还是那么沉默。

他主动叫了我一声"叔",然后去灶房烧水。

妞妞六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比以前活泼了些。

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叔叔你看我的新书包。

那个书包是我年前让人捎去的,蓝色帆布的,她在上面用彩笔画了一朵花。

我把五百块钱给秀芬,这次没说是别人的。

我说这是我的,你拿着,先把欠的还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钱,嘴唇抖了一下。

"建国,我不知道咋还你。"

我说不用还,老郑活着的时候对我好,我记着呢。

那天晚上,石头写完作业早早睡了,妞妞也跟着睡了。

秀芬坐在灶台前面烧火,我坐在小板凳上帮她拉风箱。

屋里很安静,只有火苗舔着锅底的声音。

她忽然开口说:"建国,我有时候想,老郑要是知道你这样照顾我们,他会咋说。"

我说他肯定说你小子终于干了件靠谱的事。

她笑了一声,很轻。

然后又说:"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有时候真的觉得撑不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加油"太轻飘,说"我帮你"又不合适。

我就闷头拉了两下风箱,火苗蹿了起来。

"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就跟我说。"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

她没回头,但拿着火钳的手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睡在堂屋的长条凳上,用老郑以前盖过的那床被子。

被子洗过很多次了,但上面还隐约有一股旱烟味。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在院子门口碰见了村里的赵婶。

赵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着说:"这是秀芬的亲戚?"

秀芬在身后接了一句:"这是孩子他叔。"

赵婶"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有点长。

我假装没听出来。

从那以后,杨树沟也开始有闲话了。

这个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秀芬从来没在信里跟我提过。

是石头告诉我的。

有一次我去看他们,石头一个人坐在院墙根底下扔石子。

我问他咋不在屋里写作业。

他说不想写。

我说不想写也得写。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叔,他们说你是我后爸,是真的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爸是郑德柱,你只有一个爸。我是你叔,你爸的工友。"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低下头,"嗯"了一声。

然后站起来回屋写作业去了。

那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一个九岁的孩子,本来不该操心这种事。

07

一九九二年年底,矿上又出了一次事。

不是塌方,是瓦斯。

好在发现得早,没死人,但伤了三个。

我左胳膊被崩了一块,缝了六针,休了半个月。

躺在矿上卫生所里的时候,我开始认真想一件事——这个煤矿,我还要待多久?

干了五年了,除去吃穿日用,手里攒下的钱不超过一千块。

而且每次下井,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上来。

老郑没了以后,班组又换了两拨人,新来的小伙子叫我"国哥",但他们的眼睛里有跟我当年一样的东西——穷,没有别的路,只能往地底下钻。

我开始琢磨出路。

那时候东北的小城镇正在搞个体经营,镇上的饭馆、杂货铺、修车摊子越来越多。

我在矿上什么都干过,除了挖煤,还学了点电工、焊工的手艺。

老刘跟我说,他有个亲戚在市里开了一家五金加工的小作坊,缺人手。

虽然工资不比矿上高多少,但至少地面上干活,不用拿命去换。

我动了心。

但走之前,我得去一趟杨树沟。

这次去我没提前写信。

到的时候是下午,秀芬正在院子里劈柴。

她把斧头杵在木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见我胳膊上的绷带,脸色变了一下。

"你咋了?"

我说小事,蹭了一下。

她盯着我的胳膊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

石头放学回来了,妞妞跟在后面。

石头长高了不少,瘦,但精神头挺好。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然后快走了两步过来。

"叔,你胳膊咋了?"

"碰了一下,没事。"

吃晚饭的时候,我跟秀芬说了我的打算。

我说我准备从矿上出来,去市里的五金作坊干活。

她听完,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问:"市里远吗?"

我说比矿上近,坐车三个多小时。

她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还来吗?"

我说来。

她没再问别的。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睡了以后,我跟秀芬坐在灶房里,面对面。

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自己也端了一杯,双手捧着。

"建国,我今年二十九了。"

我说我知道。

"村里有人给我说过亲,我没答应。"

我看着她。

"倒不是还惦记着老郑不放手。老郑走了三年了,我认了。"

她顿了一下。

"是我不想让两个孩子再喊一个陌生人叫爸。他们已经喊你叫叔了,叫了三年了。"

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端着水杯,手指头在杯壁上摩挲。

心跳得很重,重到我觉得她可能听得见。

"秀芬。"

"嗯。"

"你的意思是——"

她放下杯子,两只手压在膝盖上,看着我。

那个眼神跟三年前在车站时一样,但又不一样。

三年前是一个当妈的在抓救命绳。

现在是一个女人,在做一个决定。

"建国,你要是愿意,以后就别走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灶房里静了很久。

我听见院子里那条黄狗翻了个身,链子在地上拖了一下。

听见隔壁屋里妞妞翻身的声音。

听见我自己的呼吸。

我把杯子放在灶台上,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蹲下去。

"我愿意,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她看着我。

"老郑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但我不替他当爸。牌位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孩子心里装的也应该是他。我就是他们的叔,以前是,以后也是。"

秀芬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淌着。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很稳:

"老郑没看错人。"

08

一九九三年开春,我从矿上办了离职,去了市里的五金作坊。

那个作坊在城郊的一个大院子里,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退伍兵,姓孙,手下七八个人,做门窗、铁艺围栏、简单的机械配件。

活不轻松,但比井下强了太多。

每天能看到太阳,能呼吸到没有煤灰的空气,这一点就足够了。

工资一个月两百二,管一顿午饭,住大通铺。

我省着花,每个月寄一百回杨树沟。

这一年,我和秀芬领了结婚证。

没办酒席,就是去乡政府盖了个章。

证人栏上写的是赵婶的名字——对,就是那个"哦"了一声的赵婶,后来反而成了最支持我们的人。

她跟村里人说:"人家建国,老郑不在了照顾人家孩子三四年,一分钱彩礼没要,上门就干活,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领证那天,石头和妞妞也在。

出了乡政府大门,妞妞忽然仰着头问我:"叔叔,你以后是不是天天在家了?"

我说不是天天,但会经常回来。

她"噢"了一声,然后伸手拉住了我的手。

石头走在我另一边,没拉手,但离得很近。

他忽然说了一句:"叔,我以后想考大学。"

我扭头看他,这孩子眼睛亮亮的。

"好,那就考。"

这一年我二十六,秀芬二十九,石头十岁,妞妞七岁。

日子紧巴巴的,但有奔头。

我在五金作坊学东西学得快,半年以后孙老板让我带新人了。

我发现自己对这行有点感觉——看图纸、算尺寸、调焊接参数,这些东西比挖煤有意思多了。

孙老板是个实在人,看我肯学肯干,年底多给了我一个月的工资当奖金。

我拿着那两百二十块钱回了杨树沟,给秀芬买了一件红围巾,给石头买了一套《十万个为什么》,给妞妞买了一盒水彩笔。

年三十那天晚上,秀芬包了饺子——酸菜馅的。

她说老郑在的时候,每年三十也包这个馅。

我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味道跟矿上食堂的不一样,好吃很多。

吃完饺子,秀芬端出一碟花生米、一瓶白酒。

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敬老郑。"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院子里的黄狗在叫,远处有人在放鞭炮。

妞妞趴在炕上画画,石头在看那套新书,时不时抬头问我一个问题。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炕热乎乎的。

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老郑一直想过的日子。

09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前走。

一九九五年,孙老板的作坊扩大了,从七八个人变成二十几个人,开始接一些工厂的订单。

我当上了车间小组长,工资涨到三百五。

秀芬在村里的小学食堂找了份帮厨的活,一个月八十块。

石头上初中了,成绩一直在班里前五。

妞妞上三年级,跟她哥一样,数学好。

这一年我做了一个决定——回矿上一趟。

不是去上班,是去给老郑上坟。

矿上在山沟里给因工去世的工人立了一排碑,很简陋,就是水泥板子上刻个名字。

老郑的碑在东边第三个,上面写着:郑德柱,一九六四年生,一九八九年十二月殉职。

我蹲在碑前,点了三根烟插在土里。

"老郑,我来看你了。"

风很大,烟灰一下子就散了。

"石头要上初中了,成绩不错。妞妞也好,画画可好了。秀芬……秀芬挺好的。"

我蹲了很久,膝盖都麻了。

最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保存了六年了,颜色已经褪了,但毛线还没散。

我把红绳压在碑底下。

"这个还给你。你闺女以后有出息了,会来看你的。"

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涩。

我使劲眨了两下,转身走了。

10

一九九八年,石头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全村第一个。

秀芬高兴得在灶房里切菜的时候把手切了一道口子,愣是没喊疼。

我骑着自行车去镇上给石头买了一个新书包——这回是真正的双肩背包,帆布的,结实。

妞妞说她也要一个,我说你的那个还没坏呢。

她噘着嘴说上面的花都褪色了。

我说褪色了说明用得好。

石头去市里上学那天,我送他到长途车站。

他比我高了半头了,瘦长瘦长的,像棵小白杨。

上车之前,他站在我面前,忽然喊了我一声。

不是"叔"。

他说:"爸。"

只有一个字。

我愣住了。

他红着脸说:"我想了很久了。你就是我爸,我亲爸在天上,你在地上。我有两个爸。"

我的鼻子一酸。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比我想象中结实。

"好好念书,考大学。"

他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以后,我在车站站了一会儿。

想起九年前也是在一个车站,秀芬问我能不能每个月去看看孩子,让他们叫我叔。

那时候我只说了一个字:行。

现在想想,那个"行"字,比这辈子说过的任何话都重。

11

二零零一年,石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

妞妞初三,已经是年级前十了。

我在五金厂干了八年,攒了一点钱,加上孙老板借给我的一部分,在镇上盘了一间小门面,自己开了一个五金加工店。

门面不大,三十多平米,我自己干活,秀芬帮忙看店。

开业那天,孙老板来了,带了一挂鞭炮。

赵婶也来了,提了一篮子鸡蛋。

石头从省城寄回来一封信,说了一句话:"叔——爸,恭喜开业,等我毕业了回来帮你。"

妞妞用水彩笔画了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店名。

那个名字是我取的,叫"德柱五金"。

秀芬看见招牌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她什么也没说,但眼圈红了。

有个路过的邻居问:"德柱是啥意思?"

秀芬开口回答,声音平平稳稳的。

"是我们家的一根柱子。"

12

写这些的时候,已经是二零零六年了。

石头大学毕业,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上了班。

妞妞考上了师范大学,想当老师。

我的五金店在镇上扎了根,日子说不上富裕,但过得踏实。

秀芬这些年把老郑欠过她的觉都补回来了,每天睡到自然醒,下午去店里帮忙,晚上做饭等我回家。

今年清明,我们一家四口去了矿上。

石头开的车,借的朋友的。

妞妞坐在后座,手里捧着一束从路边摘的野花。

到了那排碑前面,石头先蹲下去,把碑上的土擦干净。

然后他把带来的一瓶酒打开,倒了三杯,一杯放碑前,一杯给我,一杯他自己端着。

"爸,我来看你了。"

他说的是碑上的那个"爸"。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爸,你也喝一杯。"

这个"爸"是说我的。

妞妞把野花放在碑前,蹲下来,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但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秀芬站在我旁边,挽着我的胳膊。

风从山沟里吹过来,碑前的酒杯倒了,酒洒在土里。

我蹲下来,把杯子扶正。

手指碰到碑面上那几个字的时候,指尖感觉到水泥的粗粝。

郑德柱。

兄弟,你交代我的事,我办到了。

你安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