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父亲去世,我考上高中,哥姐集体沉默,未出嫁大姐:我供你

发布时间:2026-03-22 00:20  浏览量:1

那年夏天,知了在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我捏着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汗水从指缝间渗出,把那张薄纸浸出几圈深色的水痕。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母亲在灶间舀水时,木瓢碰着水缸沿的清脆声响。哥哥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卷着旱烟,烟雾在他头顶盘旋,久久不肯散去。二姐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低头纳着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密而急促。

父亲是开春时走的。肺病拖了三年,最后那几个月,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躺在炕上喘气的声音像破风箱。临终前,他攥着母亲的手,眼睛却望着我们兄妹几个,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葬礼很简单。几个叔伯帮忙打了一口薄棺,抬到后山埋了。回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毛毛雨,我们一路沉默着走回家,谁也没有说话。

父亲去世后,这个家像被抽掉了主心骨。大哥二十三了,原本说好的亲事,女方家里听说我们家的情况后,婉转地退了婚。二姐二十岁,在镇上的纺织厂做临时工,一个月挣二十八块钱。大姐二十五岁,是村里唯一念完初中的姑娘,在村小学当代课老师,每月工资三十块零五毛。

而我,是家里最小的儿子。

录取通知书是上午送到的。邮递员在院门外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喜气。我跑出去接过来,看见信封上“县第一中学”几个红字,心跳得厉害。拆开一看,录取名单上,我的名字排在中间位置。

我拿着通知书冲进屋,想喊“我考上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亲正在补父亲生前穿的那件旧褂子,针线在她手里穿梭,补丁打得平整密实。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刚才哭过。我把通知书递过去,她接过来,凑到窗边仔细地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印刷的字。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很轻。

午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没有人说话。我低头喝着糊糊,听见二姐轻轻叹了口气。大哥把碗搁在桌上,起身走到院里,又开始卷他的旱烟。

下午,我去后山给父亲上坟。

坟是新土,还没长出草。我跪在坟前,从怀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小心地铺在坟头上。

“爹,我考上了。”我说。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回应。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墓碑上,那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陈守业,三个字深深凿进青石里。

“我会好好念书。”我又说。

跪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我收起通知书,拍掉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看见大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我。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胸前。看见我,她笑了笑,笑容很淡,眼角的细纹却很深。

“跟爹说了?”她问。

我点点头。

“爹会高兴的。”她走过来,伸手替我掸掉肩头的草屑,“走,回家吃饭。”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田埂上。

晚饭时,大哥终于开口了。

“一中学费多少?”他问,眼睛盯着碗里的粥。

“一学期十二块。”我小声回答。

“住宿呢?”

“住校的话,一个月伙食费大概八块,住宿费两块。”

大哥不说话了,继续喝他的粥。二姐放下筷子,看看大哥,又看看大姐,最后看向母亲。

母亲慢慢吃着饭,半晌才说:“家里还有两头猪,到年底能出栏。你爹留下的那辆自行车,也能卖了……”

“自行车不能卖。”大哥打断她,“我上下工要骑。”

又是一阵沉默。

大姐忽然说:“我供。”

三个字,清清亮亮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她。大姐平静地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拌了拌:“我在村小学教书,一个月有三十块五毛。小峰念书,我出钱。”

“你……”大哥张了张嘴,“你都二十五了,该准备嫁妆了。”

“不急。”大姐说,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峰考上县一中不容易,全村就他一个。这书,得念。”

二姐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粥米,一粒,一粒。

那晚,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房梁。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白。隔壁屋里传来大姐和二姐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偶尔有几声叹息。

我翻身面向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里面塞着晒干的槐花,有淡淡的清香。这香味让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常把我扛在肩头,去后山摘槐花。我坐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伸手去够那些白莹莹的花串,笑声能惊起飞鸟。

那时大姐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跟在后面跑,裙摆像蝴蝶一样翻飞。

父亲总是说:“咱们家大妞最有出息,念书念得好。”

大姐确实念得好,初中毕业时,老师亲自来家里,劝父亲让她继续读高中。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最后摇摇头:“家里供不起两个。”

那年大姐十六岁,躲在屋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她红肿着眼睛出来,对父亲说:“我不念了,让弟弟妹妹念。”

后来村小学缺老师,校长看中大姐初中毕业,请她去代课。这一代,就是九年。

月光悄悄移动,爬上我的枕头。我闭上眼睛,听见院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是母亲在巡夜——这是父亲去世后她养成的习惯,每晚都要在院里走几圈,看看鸡窝门闩好了没有,水缸盖严实了没有。

脚步声在窗外停了停,然后渐渐远去。

我数着母亲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不知数到第几下,终于睡着了。

开学的日子定在九月一日。

整个八月,家里都在为我上学做准备。母亲翻出父亲留下的蓝色帆布包,洗得发了白,边角处磨出了毛边。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用的是同色的线,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爹当年背这个包去县里开会。”母亲说,手指抚过帆布粗糙的表面,“现在传给你了。”

包补好了,母亲又往里面放了一块新手帕,是二姐用厂里发的福利布头缝的,素白的棉布,一角绣了朵小小的梅花。

“擦汗用。”二姐说,眼睛不看我,手里继续纳着鞋底。

她在给我做新布鞋。黑色的灯芯绒面,千层底,纳得密实实实,针脚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每天晚上,她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一针一线地纳,常常要做到深夜。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还在堂屋坐着,低着头,手里的针在发间抿一下,又扎进鞋底。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二姐,还不睡?”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笑了笑:“快了,还差几针。你去睡,明天还要早起割猪草。”

我点点头,倒了碗水喝。转身回屋时,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把手指含进嘴里——准是又被针扎了。

大哥的话越来越少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骑上父亲留下的那辆二八杠自行车,去镇上的建筑队做工。晚上回来时,满身都是尘土,连眉毛头发都是灰白的。他把自行车靠在院墙上,打一盆井水,就着月光擦洗身子。

水声哗哗的,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有一回我起夜,看见他蹲在井边,用肥皂使劲搓着手。我走近了才看见,他手上全是血口子,旧的结了痂,新的还渗着血丝。

“哥……”我喊了一声。

他迅速把手藏到背后,站起身:“怎么还没睡?”

“手怎么了?”

“没什么,干活磨的。”他说得轻描淡写,转身往屋里走,“快去睡,明天不是要去学校报到吗?”

那天是八月三十日,我出发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晚饭后,大姐把我叫到她屋里。

大姐的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旧衣柜和一张书桌。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学生的作业本,红墨水瓶的盖子开着,一支钢笔斜插在里面。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

箱子是枣红色的,四角包着黄铜,已经有些锈了。我认得这个箱子,是姥姥给母亲的陪嫁,后来母亲传给了大姐。

大姐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些衣物。最上面是一件红棉袄,是大姐过年时才舍得穿的新衣。她小心地把棉袄拿出来,下面是一个扁扁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个小木匣。

木匣更旧了,漆都快掉光了,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大姐拿出钥匙——那把钥匙她用红线穿着,一直挂在脖子上——打开了匣子上的小铜锁。

匣子里铺着一块红绸,绸子上躺着些东西。

我凑过去看:一对银镯子,已经有些发黑;一根玉簪,水头不好,但雕成了一朵玉兰花的形状;还有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钞票。

大姐拿起那对银镯子,在手里摩挲了很久。镯子内侧刻着细小的字,我看不清是什么。

“这是姥姥传给娘的,娘又传给了我。”大姐轻声说,“原本是给我当嫁妆的。”

她放下镯子,又拿起玉簪,对着煤油灯照了照。昏黄的光透过玉石,显得温润。

“这是爹去县里开会时买的,花了三块钱。”大姐笑了,眼角又现出细细的纹路,“那时候三块钱可不少,娘还念叨了他好几天。”

最后,她拿起那几张钞票,仔细数了数:两张十块的,三张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毛票,总共三十八块五毛。

她把钱递给我。

“这……”我没接。

“拿着。”大姐把钱塞进我手里,“学费十二块,住宿费两块,先交一学期的。剩下的二十四块五,是这学期的伙食费。省着点花,应该够。”

“可这是你的嫁妆……”

“嫁妆不急。”大姐合上木匣,重新用红布包好,放回箱子里,“你还小,不懂。有些东西,比嫁妆重要。”

她把红棉袄也叠好放回去,盖上箱盖,推回床底。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我送你去车站。”她说。

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那一刻,我觉得大姐真好看。不是那种姑娘们常说的“水灵”的好看,而是一种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好看。

我捏着那叠钱,纸币被大姐的体温焐得温热。钱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但每一张都平平整整,没有一丝折痕。

“我会好好念书的。”我说,喉咙发紧。

大姐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已经很久没这样摸过我的头了,自从我长得比她高以后。

“知道。”她说,“去吧,早点睡。”

我回到自己屋里,躺到炕上。那叠钱我贴身放着,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我睁着眼睛,听院子里蟋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后半夜下起了雨。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后来渐渐大了,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我起身关窗,看见大姐屋里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

她在做什么呢?是批改作业,还是在为我准备明天要带的东西?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终于熄灭。

雨还在下,渐渐沥沥,像是谁在低低地诉说。

鸡叫头遍时,雨停了。

我睁开眼,看见窗纸透出朦胧的青白色。院子里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是母亲在扫院子。

我穿衣下炕,推开屋门。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母亲正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院里的积水。她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扫帚在她手里显得很大。

“娘,我来。”我走过去。

母亲摇摇头,手上动作没停:“水扫到墙角就行,太阳出来就干了。你再回去躺会儿,还早。”

可我睡不着了。

我走到灶间,掀开水缸盖,用葫芦瓢舀了水,倒进脸盆里。井水沁凉,扑在脸上,睡意全消。用毛巾擦脸时,听见二姐屋里传来响动——她也起来了。

二姐推开屋门出来,眼睛还肿着,显然是没睡好。她看见我,愣了愣,然后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拿了个布包出来。

“给。”她把布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六个煮鸡蛋,还温着。

“早上煮的。”二姐说,声音有点哑,“路上吃。”

“谢谢二姐。”

她摇摇头,转身去灶间生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

大哥也起来了。

他推着自行车从院外进来——昨晚下雨,他把车推进了隔壁的棚子里。车后座上绑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

“哥,这是什么?”我问。

“粮食。”大哥解着麻袋上的绳子,“我昨天去粮站换的,三十斤粮票,换了二十斤白面,十斤玉米面。你带到学校,交给食堂,能换饭票。”

麻袋很沉,大哥扛在肩上,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把麻袋放在堂屋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会儿绑自行车上,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我自己……”

“路上有段上坡,你扛不动。”大哥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

母亲扫完院子,开始做早饭。玉米糊糊的香气从灶间飘出来,混着咸菜炒鸡蛋的味道——那是二姐在炒菜,她把早上煮的鸡蛋留了两个,打散了和咸菜一起炒。

吃饭时,一家人都很沉默。

大姐最后一个上桌。她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盘了个髻,用那根玉兰花簪子别着。那是她的嫁妆簪子,平时舍不得戴。

“大姐今天真好看。”二姐说。

大姐笑了笑,没说话,低头喝粥。

吃完饭,天已大亮。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几缕朝霞像胭脂一样晕开。院里的槐树上,鸟儿开始啁啾。

母亲把我的行李一样样拿出来检查:帆布包、装着粮的麻袋、一小罐咸菜、一小罐辣酱、六个煮鸡蛋、两双布鞋(一双新的,一双旧的)、两身换洗衣服、一条薄被……

“被褥学校会发。”我说。

“学校的薄,这条带着,冷了加在上面。”母亲说着,把被子卷得更紧实些,用绳子捆好。

大姐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绿色的漆已经斑驳。

“装上热水,路上喝。”她把水壶递给我。

水壶沉甸甸的,显然已经灌满了。

一切准备停当,大哥把麻袋和行李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捆得结结实实。我背上帆布包,手里提着水壶和那罐咸菜。

“走吧。”大哥说,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堂屋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二姐挨着母亲站着,眼睛红红的。大姐站在她们身后,朝我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她说。

我点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村里的土路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软软的。自行车轮轧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我跟在大哥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推着车,肩膀微微倾斜,因为后座上的东西太重了。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消失在晨雾中。

“小峰。”大哥忽然开口。

“嗯?”

“到了学校,好好念书。”他说,眼睛看着前方,“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有我和大姐。”

“我知道。”

“钱要省着花,但该吃要吃,别饿着。”

“嗯。”

“一个月……写封信回来,报个平安。”

“好。”

一问一答,都很简短。说完这些,我们又沉默了,只听见自行车轮轧过泥土的沙沙声,还有我们俩的脚步声。

走到那段上坡路时,大哥停下脚步。

“我推上去,你在下面等着。”

“我帮你。”

“不用。”他把自行车支好,解开绑着麻袋的绳子,把麻袋扛在肩上,一手扶着,另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步步往坡上走。

坡很陡,大哥走得很慢。麻袋很沉,压得他腰弯得很低。我看着他一步步往上挪,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在世时,也是这样。每次去镇上买粮食,他总是一个人扛着百十斤的麻袋,不让我们帮忙。他说:“你们还小,别压坏了身子。”

那时觉得父亲真有力气,百十斤的粮食扛在肩上,还能走得稳稳当当。现在看着大哥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不是有力气,是没办法。

家里就他一个男人了,他不扛,谁扛?

大哥终于把车推上了坡顶。他放下麻袋,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全是汗。我赶紧跟上去,把水壶递给他。

他接过去,仰头喝了几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走吧。”喘匀了气,他把水壶还给我,重新绑好麻袋。

后面的路平坦了些。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田野上,庄稼叶子上的水珠闪着光。远处传来吆喝声,是早起下地的人。

快到车站时,大哥又开口了。

“小峰。”

“嗯?”

“好好念。”他只说了这三个字,没再多说。

可我从他眼睛里,读出了很多没说出的话。

车站很简陋,就一个黄土夯的站台,竖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陈家村站”四个字,漆已经斑驳脱落。站台上已经等了几个人,都是去县城的,大包小裹的。

“就送到这儿吧。”大哥说,“一会儿车来了,自己当心点。”

“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五块钱。钱很旧,折得方方正正。

“哥,这……”

“拿着。”他把手帕包按在我手里,“是我偷偷攒的,你大姐不知道。到了学校,买点需要的。”

我捏着那五块钱,纸币被大哥的体温焐得温热,边角处已经起毛了。

远处传来喇叭声,长途汽车来了,扬起一路尘土。

大哥帮我把行李搬上车,又对司机说了句“师傅多关照”,塞给司机一包烟——是他平时舍不得抽的“大前门”。

汽车发动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大哥挥手。他站在站台上,也朝我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尘土中。

我转回身,坐正了。汽车在土路上颠簸,窗外的田野、村庄、树木一一掠过。我抱紧了怀里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大姐给的三十八块五、大哥给的五块、二姐煮的鸡蛋、母亲缝补的背包、全家人的期盼。

路还很长,但我知道,我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临走前没说完的话,为了母亲红肿的眼睛,为了大哥手上的血口子,为了二姐深夜纳鞋底的灯光,为了大姐锁进嫁妆匣子里的银镯和玉簪。

更为了,那个在晨雾中渐渐变小的、推着自行车的身影。

汽车转过一个弯,陈家村彻底看不见了。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坚定而有力。

新的生活,开始了。

县一中在城东,红砖砌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铁门敞开着,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县第一中学。

我扛着麻袋,提着行李走进校门时,手心全是汗。

校园比我想象的大。正对着大门是一栋三层的主楼,青砖灰瓦,窗框刷着绿漆。楼前立着一根旗杆,红旗在九月的风中猎猎作响。左右两侧是两排平房,大概是教室。再往后,能看到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墙上写着“食堂”两个大字。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都是新生和家长,嗡嗡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我挤过去,踮起脚看。红纸上用毛笔写着分班名单,字很大,但我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名字:陈志峰,高一(三)班。

宿舍在主楼后面,是一排平房。我找到三班男生宿舍,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新来的?”一个圆脸男生站起来,笑眯眯的,“我叫刘建军,家就在县城。”

“陈志峰,陈家村的。”

“哦哦,快进来,就剩这个铺了。”他指了指靠门的上铺。

宿舍不大,摆着四张双层铁床,住八个人。我的铺位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张草席。我把行李放下来,开始铺床。被褥是学校发的,蓝白格子的粗布被面,棉花不算厚,但很干净。我把母亲给的那条薄被加在上面,又铺上二姐纳的千层底布鞋——一双放在床边,一双塞在枕头底下。

“你家带粮了吗?”刘建军问,“一会儿得去食堂换饭票。”

“带了。”

“那赶紧,我陪你去,不然一会儿人多。”

食堂后面有个小院子,是换饭票的地方。窗口前排着队,大多是农村来的学生,每个人都扛着麻袋。轮到我的时候,我把麻袋拖到窗口前。

“多少斤?”里面的工作人员问,是个胖胖的大婶。

“二十斤白面,十斤玉米面。”

大婶把麻袋拎上去,放在秤上称了称,拨了拨秤砣:“二十一斤白面,十一斤玉米面,多了一斤。给你按实重算?”

“行。”

她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递出来一沓饭票。粗粮票是黄色的,细粮票是白色的,还有几张菜票,印着“壹分”“贰分”的字样。

“收好了,丢了不补。”大婶说。

我把饭票小心地揣进贴身口袋,和刘建军一起往回走。路上遇到几个同学,互相打了招呼,都是三班的。大家互相问是哪里人,有的说是县城的,有的说是下面公社的,口音各不相同,但眼睛里都闪着光——那是走进新世界的兴奋和期待。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

食堂很大,摆着几十张长条桌,没有椅子,大家都站着吃。窗口前排着长队,我端着搪瓷碗跟在刘建军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打饭。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饭票递过去。打饭的是个大叔,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大铁勺。

“吃什么?”

“一个窝头,一份白菜。”

大叔舀了一勺白菜扣在我碗里,又用夹子夹了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放在白菜上。白菜是水煮的,只有几滴油星,但热气腾腾的,闻着很香。窝头很实在,一个就有拳头大。

我端着碗找了个角落,站着吃起来。窝头有些拉嗓子,但很顶饱。白菜没什么味道,但我把母亲给的咸菜拿出来,夹了一筷子拌在里面,就好吃多了。

正吃着,刘建军端着碗凑过来。他打的是一份土豆丝和两个白面馒头。

“你家咸菜闻着真香。”他说。

“我娘腌的,尝尝?”

他夹了一筷子,就着馒头吃,眼睛一亮:“好吃!比我妈腌的好吃多了。”

我们俩就这样站在角落里,就着咸菜,吃完了在县一中的第一顿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食堂里的灯光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着少年们年轻的脸。

晚自习在主楼三楼的教室。

我走进高一(三)班教室时,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教室很大,前后两块黑板,前面黑板上方贴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桌椅是木头的,漆成了深棕色,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刻痕,是往届学生留下的。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操场,有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在暮色中很清晰。我把书包放好,拿出大姐给买的笔记本和钢笔——那是临行前她塞给我的,说上学要用新的。

笔记本的封面上印着天安门的图案,里面是横线纸。钢笔是英雄牌的,黑色的笔身,笔帽上有个小小的银色夹子。我拧开笔帽,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陈志峰。

字写得不好看,但很认真。

晚自习铃响了,一个中年女老师走进来。她梳着齐耳短发,戴着眼镜,手里拿着花名册。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李,教语文。”她的声音很温和,“未来三年,我将和大家一起度过。现在我们先点名,认识一下。”

她开始念名字,被念到的同学就站起来答“到”。点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李老师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请坐。”

点完名,李老师说了些纪律要求,然后让大家自己看书预习。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翻开语文课本,第一篇是《沁园春·雪》。我轻声读着:“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忽然就想起了村里的冬天。父亲还在时,每到下雪天,他就会在院子里扫出一块空地,撒上秕谷,支起筛子,用绳子牵着,等麻雀来吃食。我和哥哥姐姐躲在门后,屏住呼吸,等麻雀跳进筛子底下,父亲一拉绳子,就扣住了。

那时候的雪真大啊,一下就是一整夜,早晨推开门,满世界都是白的。父亲会带着我们堆雪人,用煤球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大姐给雪人围上她的红围巾,说这样就不冷了。

“陈志峰同学。”

我回过神,发现李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桌边。我赶紧站起来。

“没事,你坐。”李老师示意我坐下,看了看我摊开的课本,“喜欢这篇词?”

“嗯。”

“为什么喜欢?”

我想了想,说:“写得有气势。”

李老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是,毛主席的词,气势磅礴。不过语文课不只学气势,还要学文字的美,学情感的深沉。以后慢慢体会。”

她说完,又去看其他同学了。我坐回去,看着课本上的字,忽然觉得,这些方块字里,真的藏着很多东西,等着我去发现。

下晚自习的铃响了。同学们收拾书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我走在最后,关窗,熄灯,锁门。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

回到宿舍,其他人都已经洗漱完毕,有的躺在床上看书,有的在聊天。刘建军正坐在下铺洗脚,看见我进来,招招手:“陈志峰,明天早上几点起?一起去跑步?”

“好。”

我从床底下拿出脸盆,去水房打水。水房在宿舍尽头,长长的水池,一排水泥砌的池子,水龙头是铸铁的,已经锈了。我接了一盆凉水,就着月光洗漱。水很凉,扑在脸上,让人清醒。

回到宿舍,我爬到上铺,躺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出窗棂的影子。我睁着眼睛,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忽然很想家。

想母亲这会儿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灯下补衣服;想二姐是不是又在纳鞋底;想大哥是不是刚下工回来,在井边擦洗;想大姐是不是在批改作业,红墨水在作业本上划出一个个对勾。

还有父亲。如果父亲还在,知道我考上了县一中,会说什么呢?他大概会拍拍我的肩,说:“好小子,给爹长脸了。”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两双布鞋。二姐的针脚很密,很匀,隔着布都能感觉到。我把鞋贴在脸上,闻到了家的味道——阳光晒过的棉布味,还有一点点浆糊的甜香。

闭上眼睛,我对自己说:陈志峰,你要好好念书。

一定要。

礼拜天,学校放半天假。

上午的课结束后,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呼啦啦飞出教室。有的回家,有的去街上逛,有的留在操场打球。我收拾好书包,一个人去了校门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不大,就一间屋子,货架上摆着些文具、零食、日用品。店主是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看报纸。

“大爷,有信纸信封吗?”我问。

老大爷从眼镜上方看我:“有,要什么样的?”

“最便宜的就行。”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盒,里面是牛皮纸信封和印着横线的信纸。信封一分钱两个,信纸一分钱三张。我数了数口袋里的零钱,买了两个信封,六张信纸,又买了一分钱的邮票——鲜红的,印着天安门。

拿着这些东西,我回到宿舍。宿舍里没人,大家都出去了。我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把信纸铺在膝盖上,拧开钢笔,却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一个小黑点,慢慢洇开。我赶紧移开,在纸边上试了试笔,划出几道蓝色的线。

该写什么呢?

写学校很大,教室很亮,老师很好?写食堂的饭能吃饱,但不如娘做的好吃?写宿舍八个人,刘建军睡我下铺,人很和气?写晚上躺在床上,能听见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的,传得很远?

最后,我写下第一行字:

“爹、娘、大哥、大姐、二姐:你们好。”

然后停住了。

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知了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我想了想,继续写:

“我到学校已经七天了,一切都好,你们不要挂念。学校很大,有三层楼,我分在高一(三)班,班主任姓李,教语文,人很好。宿舍住八个人,都是同班同学,大家相处得很好。”

写到这里,我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写想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写了:

“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家。想娘做的玉米糊糊,想大姐腌的咸菜,想二姐纳的鞋底,想大哥骑自行车的样子。不过你们放心,我会慢慢习惯的。”

接着,我详细汇报了学校的生活:

“我们早上六点起床,跑操,然后上早自习。七点半吃早饭,一般是窝头和稀饭。上午四节课,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下午三节课,然后是课外活动。晚饭后是晚自习,九点下课。星期天下午放假,可以出校门。”

“学校的老师都很有学问。语文李老师说,语文不只是认字,还要体会文字里的感情。数学王老师是上海人,说话有口音,但课讲得很清楚。我最喜欢历史课,老师讲古代史,像讲故事一样,好听。”

“饭够吃,我换的饭票能吃到月底。大姐给的钱我还剩三十四块,大哥给的五块没动。我买了信纸信封,花了两分钱。其他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们放心。”

“对了,我们发了校服,是蓝色的,上衣有四个口袋。我穿着有点大,但李老师说正在长身体,明年就合身了。”

写到这里,一张信纸快写满了。我翻过来,在背面继续写:

“家里都好吗?娘腰疼的老毛病有没有犯?天凉了,要记得加衣服。大哥干活别太累,手上伤口好了吗?大姐教书辛苦,晚上别熬太晚。二姐在厂里还好吗?让她别总吃咸菜,对身体不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爹的坟,我走前去看了,土是新的。等放寒假,我再去看他。”

信写完了,我数了数,写了三页纸。拿起来从头看一遍,觉得有很多话还没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这样吧,我想,等下次再写。

我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地址:陈家村,陈守业家,陈秀英(收)。大姐的名字,我写得格外认真,每一笔都透着敬意。

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我穿上鞋,出了校门,去邮局寄信。

邮局在街上,是一栋青砖小楼,门口挂着绿色的牌子。我走进去,里面很凉快,水泥地拖得干干净净。柜台后坐着个女工作人员,正在打毛衣。

“阿姨,寄信。”我把信递过去。

她接过去看了看地址:“平信,四分。”

我把准备好的四分钱递过去——两个二分硬币。她在信封上盖了个戳,扔进旁边的邮袋里。“好了,三四天能到。”

“谢谢阿姨。”

从邮局出来,太阳明晃晃的,街上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我在街上慢慢走,看着两边的店铺:供销社、粮店、裁缝铺、理发店……县城比村里热闹多了,人来人往的,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

路过新华书店时,我停下来,站在橱窗外往里看。橱窗里摆着新书:《红岩》《青春之歌》《林海雪原》……封面都很漂亮。我最想看的是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封面上有个年轻人的画像,眼神很坚定。

但书很贵,要一块多。我摸了摸口袋,大姐给的钱还剩不少,但那是用来吃饭的,不能乱花。我看了很久,直到书店里的工作人员朝我这边看,才赶紧走开。

回到学校,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刘建军也在,看见我,朝我招手:“陈志峰,来打球!”

我摇摇头:“不会。”

“我教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刘建军把球传给我,我笨手笨脚地接住,学着他们的样子拍了几下,球却不听使唤,滚到一边去了。

“多练练就会了。”刘建军跑过去捡球,又传给我。

我试着投了个篮,球连篮板都没碰到,直接掉下来。旁边几个同学笑起来,我也笑了。阳光下,少年们的笑声传得很远,惊起了树上的麻雀。

就这样,我学会了打篮球。虽然打得不好,但跑起来,跳起来,把球扔出去的那一刻,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好像也轻了一些。

晚上躺在床上,我算了算日子。信是礼拜天寄出的,大概礼拜三能到村里。邮递员老张会骑着自行车,把信送到村大队,大队长再通知各家去取。大姐如果礼拜三去取,当天就能看到信了。

她看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呢?会不会一边看一边笑?会不会把我写的“想家”那几句念给娘听?娘听了,会不会抹眼泪?

想到这里,我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礼拜三下午,课外活动时间,我又去了小卖部。

“大爷,有我的信吗?”我问。虽然知道不可能这么快有回信,但还是忍不住问。

老大爷从眼镜上方看我:“你叫什么?”

“陈志峰,高一(三)班的。”

他翻了翻柜台上的一个小筐,里面有几封信:“没有。家信?刚寄出去,哪那么快。得一个礼拜。”

“哦,谢谢大爷。”

我有些失望,但想想也对,从县城到村里,信要走三四天。大姐收到信,要回信,回信再寄过来,又要三四天。一个来回,得一个礼拜。

那就等吧。

等待的日子里,时间过得特别慢。我每天都会去小卖部门口转转,看看那个装信的小筐。筐里的信时多时少,但始终没有我的。

直到下一个礼拜二,下午放学后,我又去了小卖部。

这次,老大爷看见我,没等我开口,就从筐里拿出一封信:“陈志峰,有你的。”

我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快,双手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很普通,但上面熟悉的字迹让我眼睛发热。是大姐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县第一中学,高一(三)班,陈志峰(收)。

“谢谢大爷!”

我拿着信,几乎是跑回宿舍的。宿舍里没人,我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手有些抖,拆了三次才拆开信封。

里面有两张信纸,叠得方方正正。展开来,是大姐娟秀的字:

“小峰:来信收到,全家人一起看了,都很高兴。知道你在学校一切都好,我们就放心了。”

“娘让你好好吃饭,别省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凉了,记得加衣服,被子薄就把家里带的那条加上。你二姐又给你做了双鞋,这次是棉鞋,等礼拜天让大哥给你送去。”

“大哥手上的伤好了,让你别惦记。他还在建筑队干活,每天回来得晚,但能吃能睡,身体好。大姐的课还是那些,三年级语文,二年级算术。孩子们都很听话,你不用挂念。”

“二姐在厂里也挺好,上个月她被评为先进,奖了一条毛巾,她舍不得用,说留给你。家里一切都好,猪长得肥,鸡下蛋也勤。娘腌了一缸酸菜,等你放假回来吃。”

“你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钱该花就花,别太省。大姐这里还有,不够了就写信来。你大哥也说了,让你专心念书,家里的事有他。”

“对了,爹的坟,我和你大哥上礼拜去看了,添了新土。周围种了几棵柏树,等来年就长起来了。你在学校好好的,爹在那边也会高兴的。”

“就写到这里。天冷了,多穿衣服。大姐秀英字。”

信不长,就一页半。但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仔细看,好像能从字里看出写信人的样子——大姐一定是坐在她的书桌前写的,煤油灯下,钢笔在信纸上沙沙作响。娘和二姐可能在旁边看着,不时补充一句。大哥刚从外面回来,洗了手,也凑过来看。

信的最后,还有几行小字,是二姐的字,写得有些歪斜:“小弟,鞋做好了,底纳得厚,冬天穿不冻脚。好好念书,姐等着你出息。”

再往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大哥的笔迹,只有三个字:“好好的。”

我捏着信纸,鼻子发酸。但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把信仔细叠好,重新装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我枕着这封信,睡得很踏实。

梦里,我回家了。院子里,母亲在喂鸡,大姐在批改作业,二姐在纳鞋底,大哥在修自行车。父亲坐在屋檐下,抽着旱烟,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阳光很好,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天真的冷了。

教室窗外的杨树,叶子一天天变黄,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早晨跑操时,操场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我穿上了母亲给织的毛衣,蓝色的,袖口有些短了,但很暖和。大姐给做的棉袄也拿出来了,藏青色的布面,絮着新棉花,穿在身上有些笨重,但挡风。

礼拜五下午,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志峰,有你的包裹。”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用粗布缝的,方方正正。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布包上缝着一张白布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班级,是大姐的字。

“谢谢李老师。”

“家里寄来的?天冷了,是该添衣服了。”李老师笑眯眯的,“快回去吧,一会儿该上自习了。”

我抱着包裹回到宿舍。刘建军正躺在床上看小说,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一骨碌爬起来:“家里寄的?快打开看看!”

我解开布包上的扣子,里面是两双棉鞋。一双黑色的灯芯绒面,千层底,厚厚的,摸上去硬实实实。另一双是棉鞋,深蓝色的布面,鞋口缝着绒毛,里面絮着棉花,软软的。

“我二姐做的。”我说,拿起那双棉鞋。鞋底纳得密密的,针脚匀称,鞋帮上还用红线绣了朵小小的梅花——是二姐的风格,她总喜欢在不起眼的地方绣点小花样。

“你姐手真巧。”刘建军凑过来看,“这鞋做得,比商店卖的还好。”

除了鞋,包裹里还有一小罐辣酱,用玻璃瓶装着,瓶口封着蜡。还有一包炒面,用油纸包着,打开来,是炒熟的玉米面,掺了芝麻和花生碎,香喷喷的。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我拆开信,还是大姐的字,简短:

“小峰:天冷了,把棉鞋给你捎去。炒面是娘炒的,晚上饿了冲水喝。辣酱是大姐腌的,拌饭吃。钱还够吗?不够就说。家里都好,勿念。大姐字。”

信纸里还夹着五块钱,折成小小的方块。

我把钱小心地收好,把辣酱和炒面放进柜子里,然后拿起那双棉鞋,看了又看。鞋很合脚,穿进去,暖暖的,从脚底一直暖到心里。

晚上,我用热水泡了脚,穿上新棉鞋,在宿舍里走了几步。鞋底软硬适中,走起路来很舒服。刘建军看见了,笑我:“看你美的,跟得了宝似的。”

我也笑了。是啊,这就是宝,是二姐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宝。

第二天是礼拜六,上午照常上课。下午,刘建军约我去街上逛逛,说百货商店来了新货。我想了想,摇摇头:“不去了,我去图书馆。”

学校的图书馆在主楼二层,不大,就两间屋子,里面摆满了书架。管理图书的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姓赵,戴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赵老师,我想借书。”我说。

赵老师从眼镜上方看我:“借什么书?”

“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

“有,在左边第三个书架,最上面一层。”

我找到那个书架,踮起脚,果然看到了那本书。绿色的封面,已经有些旧了,书脊上的字都快磨没了。我小心地抽出来,拍了拍灰,走到登记处。

“借书证。”

我把学生证递过去——学生证也可以当借书证用。赵老师在一个厚厚的本子上登记:陈志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十一月七日借,应还日期十二月七日。

“一个月内还,可以续借一次。”他把书递给我,“好好看,这是本好书。”

“谢谢赵老师。”

我抱着书回到宿舍,坐在床上看起来。书页已经泛黄,但很干净,没有涂画。我翻开第一页,是作者简介: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苏联作家……

我很快就看进去了。保尔·柯察金的故事,像一块磁石,把我牢牢吸住。上课看,下课看,晚自习做完作业也看。看到保尔在战场上受伤,失去工作能力,却坚持写作时,我心里涨得满满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礼拜天下午,我窝在床上看书,刘建军从外面回来,一脸神秘:“陈志峰,猜我看见谁了?”

“谁?”

“你哥!在校门口,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篮子!”

我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楼下跑。果然,校门口那棵大槐树下,大哥正站在那里,朝校园里张望。

“哥!”我跑过去。

大哥转过身,看见我,笑了。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睛很亮。自行车把上确实挂着一个竹篮,盖着蓝布。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大哥把篮子解下来,“娘让捎的,苹果,自家树上结的,甜。”

我掀开蓝布,里面是十几个苹果,红彤彤的,还带着叶子。还有一个饭盒,铝制的,有些旧了,但擦得锃亮。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饭盒,里面是饺子,白白胖胖的,挤得满满当当。

“娘包的,白菜猪肉馅,你最爱吃的。”大哥说,“还热乎呢,赶紧吃。”

“你吃了没?”

“吃了才来的。”

我们在校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我拿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还是温的,馅很香,一咬流油。我吃得狼吞虎咽,大哥在旁边看着,不时说:“慢点,别噎着。”

“真好吃。”我含糊不清地说。

“娘知道你要说这话。”大哥笑了,从口袋里掏出烟,是那种最便宜的“经济”牌,划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吃了十几个饺子,实在吃不下了,盖上饭盒:“剩下的晚上吃。”

“行。”大哥把烟抽完,踩灭烟头,“在学校怎么样?习惯吗?”

“习惯,老师好,同学也好。”

“学习跟得上?”

“跟得上,期中考试,我考了班里第十。”

大哥的眼睛亮了亮:“不错。不过别骄傲,还得往前赶。”

“嗯。”

我们又聊了会儿家里的事。大哥说,猪长得不错,估计年底能卖个好价钱。二姐在厂里转了正,工资涨到三十二块。大姐还是老样子,每天学校家里两头跑。母亲的腰疼时好时坏,但总说没事。

“对了,你大姐让我跟你说,”大哥忽然想起来,“钱该花就花,别省。家里现在好多了,你二姐转了正,我也涨了工钱,供你念书没问题。”

“我知道。”

太阳渐渐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大哥站起身:“我该回去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再坐会儿吧。”

“不了,明天还得上工。”大哥推起自行车,又想起什么,从车后座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二姐让捎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双毛线手套,灰色的,织得很密实。

“你二姐晚上织的,说天冷了,写字手冷。”大哥跨上自行车,“我走了,你好好念书。缺什么就写信,我给你捎来。”

“哎。”

大哥骑上车,朝我挥挥手,走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回到宿舍,我把苹果分给刘建军和其他室友。大家都很高兴,围着篮子挑。刘建军拿起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真甜!你家的苹果?”

“嗯,我家院子里那棵苹果树结的。”

“真好,我家在县城,没院子,就两个花盆,还总养不活。”

晚上,我躺在被窝里,戴着二姐织的手套。毛线很软,很暖和,手指能自由活动。我举起手,对着窗外的月光看。手套织得很平整,没有漏针,没有疙瘩,每一针都匀匀实实的。

我想起小时候,二姐也是这样,一针一针织毛衣。我趴在炕沿上看,她织得快极了,两根竹针上下翻飞,毛线团在筐里滴溜溜转。织累了,她就停下来,揉揉眼睛,然后继续。

那时候我问她:“二姐,你手不酸吗?”

她笑了:“酸啊,但想着你穿上新毛衣的样子,就不酸了。”

如今,我穿上了她织的手套,戴着她做的棉鞋,枕着她纳的鞋底,盖着她缝的被子。虽然她不在身边,但她的温度,通过这一针一线,传到我身上,暖乎乎的。

我把手套贴在脸上,毛线有股阳光的味道——一定是晒过的。二姐总是这样,洗过的衣服、织好的毛衣,都要在太阳下晒得蓬蓬松松的,说这样穿着暖和。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清冷的光洒进来,照在床前的地上。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像是在呼唤什么。

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陈志峰,你要对得起这双棉鞋,这副手套,这篮子苹果,这盒饺子。

更要对得起,在寒冷的傍晚,骑了几十里路,只为给你送这些东西的那个人。

夜很深了,但我毫无睡意。我悄悄爬下床,点亮煤油灯——学校晚上熄灯,但允许点煤油灯看书,只要不影响别人。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保尔正在病床上写作,手颤抖得握不住笔,但他没有放弃,用硬纸板做了个框子,继续写。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痛悔,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我轻声读着这段话,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抄下这段话,一笔一划,很认真。

抄完了,我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吹灭灯。

躺回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保尔的眼睛好像就在黑暗中看着我,那么亮,那么坚定。

我想,我也要像他一样,不虚度年华,不碌碌无为。

棉鞋很暖,手套很暖,被子也很暖。

但最暖的,是心里那团火,那团叫做“希望”的火。

它正在熊熊燃烧,照亮前路,也照亮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