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履设计走向何处？全能还是深度？丨 探访 FOARMS 巴黎总部

“他们也许是看了你的文章后，才这么形容我们。”

有时候，一个不够准确的比喻，比你想象得传播得更快。

去年，因为 Satisfy TheROCKER 跑鞋的发布，我有机会认识并幕后成员之一——FOARMS。当时我有些冒险地把它称为鞋履设计行业里的“雇佣兵”。但回头看，这个比喻并不准确。雇佣兵只对金钱负责，而 FOARMS 显然不是。当我真正走进他们位于巴黎的工作室时，这种感觉更加明确。

FOARMS 是这双鞋的幕后设计团队 | image：FOARMS

FOARMS 更像是那种，只对问题本身负责的单位。

站在工作室门口的创始人 Erik Arlen | image：Steppy

在去年的专访里，我更多是通过产品侧写他们在行业中的特殊位置。毫无疑问，TheROCKER 的出现让 FOARMS 被更多人看见，但那毕竟是结果。真正的 FOARMS 是怎样运作的？他们如何介入一个品牌？又如何抽身？这些问题，只有在现场才变得具体。

我们无需赘述 FOARMS 在整个业界内扮演的角色，甚至过往的合作案例与产品已经替代他们“发声”，但如果真像两位创始人 Erik 和 Greg 那样说道——品牌找他们设计鞋履是因为他们能提供“第三视角”，一种锋利、自由、不被污染的视角，那仍然不够具体。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 FOARMS 网址上会有一个猫猫头像了。| image：Steppy

事实上，无论是 Salomon、Moncler、Arc'teryx 这些传统大品牌，还是 Satisfy、Circle Sportswear、phaenom 这些相对小且创新的品牌，愿意找 FOARMS 合作还是因为其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

对于大型品牌而言，这个“问题”往往出现在结构内部。当品牌体量庞大、部门分工细致、决策路径漫长时，响应速度自然变慢，可市场节奏却越来越快。于是，他们需要一个小而精的团队，快速测试新的方向，在既有体系之外打开一个缺口。但这并不意味着内部团队能力不足，而是规模本身带来的“滞后性”。

而小品牌的话，显然是它们并不具备传统品牌的资源整合，并非所有服饰品牌都能独立制作出一双符合品牌调性和市场需求的鞋履，但是像 FOARMS 这类机构却恰好填补了这个技能断层。或者我们可以用工作中常听见的一个术语来形容——外包。

image：Steppy

Erik 提到，品牌越来越多地向外寻求帮助，其实也是创意环境变化的结果。十年前，跨学科整合是主流。一个团队可能同时负责品牌传播、产品设计、视觉系统，强调“全能”。但十年后的今天呢？“全能”似乎并不再是我们需要的东西，而是 AI 正在成为的角色，我们更偏向于与真正专业的人才进行合作。

“如果你想要一种新字体，那就去找排版师；如果你想要一个网站，那就去找开发工程师；如果你想要场宣发活动，那就去找个摄影师和后期处理工作室。”Erik 这么解释现在的品牌创意运作。同时，这也是他和 Greg 当初决定从跨领域设计转向专攻鞋履设计的重要原因——When you do too much,you lost the depth.

当品牌真正想做一双与众不同的鞋时，现在他们自然会知道去找谁。

关于 TheROCKER 鞋盒图纸字体及排版设计的一部分，正是由另一专注于视觉设计的创意工作室 Actual Source 所提供。| image：IG@actualsource.work

除此之外，这种“深度”在工作室里是可以被感受到的，因为相比起充满各类设计图纸的创意部门，这里更像是一个材料工厂。TheROCKER 早期的各种 Prototype 版本或许足以吸引人，但更有趣的是 Erik 展示出的各种材料，有些成功运用，有些则未能实现市售。

image：Steppy

我问 Erik，TheROCKER 这双鞋从想法到落地花了多久。他摆出一副并不容易的表情说：“我不清楚具体时间，但是两年半左右是有的，整个过程极其艰难，因为这是从 0 到 1 的过程。相比其他团队多次往返工厂沟通，FOARMS 的一部分开发人员是直接进驻到工厂内部，以确保每一个细节都能被反复检查和推敲。与此同时，我们与材料供应商之间也形成了不同寻常的合作关系，因为这款鞋所用到的材料和模具几乎都不是现成方案，而是专门为它重新开发、量身打造的。”

这也是 FOARMS 与大品牌内部设计团队不同的一点，他认为鞋履设计与材料沟通之间不可分离，否则无法准确传达设计师或品牌想表达的东西。大品牌为了整体高效运作，往往将设计、配色、材料开发拆分成不同部门以提高效率，但效率的另一代价是设计断裂。如果设计师与材料开发脱节，再好的功能设计也只是空壳。

也许“全能”在现在的创意领域也并没有消失，而是转化为另一种能力——在垂直领域内整合资源，并对每一个环节保持理解。

image：Steppy

关于 TheROCKER 的争议——例如部分跑者提到的“压脚背”问题，他们也并不回避，后续版本进行了微调。非市售的 TEAM 版本也不只是简单材质升级，而是通过专业越野跑者测试，将反馈回流到市售版本中，形成一个更科学的产品体系。

我也追问了越野跑鞋是否需要碳板。路跑领域的答案已经相对清晰，但在越野场景中仍然存在争议。至少目前在 TheROCKER 上不会添加，因为碳板设计的使用必须与泡棉材质有机结合，也与碳板形状密切相关。

image：Steppy

更有趣的是在工作室中看到了不少天马行空的作品，大多数都是通过 3D 打印出来的设计样品，在与客户沟通时能更直观地展现出最终成品，而不是在图纸或电脑上凭空想象。Erik 对“新机器”和“新制造方式”始终保持兴趣，并不是因为技术本身新，而是因为它们可能改变设计的起点，从而大大增加整个效率进程。

这些 3D 打印迷你岩点则是 FOARMS 为 Kragg 鞋款做出的新创意 | image：Steppy / FOARMS

短暂的拜访后，Erik 递给了我一本 TECHUNTER 的十周年特刊，这个媒体在我之前就有所关注，一家专注于报道技术性服饰的法国本地媒体。他谈到 Steppy 与 TECHUNTER 的共同特点就是拥有 Storytelling 的能力，不仅是解释“是什么”，还要讲清楚“为什么”。

而一个好的 Storyteller，并不只是会讲故事，而必须要发现别人看不到的问题，然后通过巧妙设计来将问题解决。FOARMS 同样扮演着这么一个角色，发现品牌、行业中存在的问题，然后解决它。

image：Steppy

作为编辑，我们习惯在产品发布后追问设计逻辑、技术细节和品牌立场。但当我站在 FOARMS 的巴黎工作室里，看着一双鞋在成型前被拆解成无数变量时，我突然意识到，真正重要的，往往发生在发布之前，也发生在品牌叙事之外。

它解决了什么问题，在这过程中又诞生了什么问题？而这，或许比一双鞋卖得好不好、有没有引起什么审美革命，更值得被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