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50里路、80天、猪穿草鞋自己走：一个清朝进士的“北漂”赶考路

1754年正月初二，浙江象山，45岁的姜炳璋动身了。

他要走

4950里

路，到北京去考进士。按当时的脚程，得走

80天

。

45岁，放在今天也是单位里的“老资历”了。可他还得跟一帮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挤在号舍里，写八股文。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次。上一次没中，巨额路费又打了水漂。积蓄早花光了，可他还是咬咬牙，再试一回。

姜家在象山有些名望，父亲姜桂萼以孝闻名乡里，世代都是学官弟子。但到了姜炳璋这一辈，家境只算殷实，远远谈不上富裕。

家里有老婆孩子，剩下的几亩薄田的收成刚够糊口。挂靠在名下的几户田产，一年能收几十两银子的“投献”钱，但还没结算。他脸皮薄，中举那年不像曾国藩一样跨省拜客、到处收钱，攒下的那点家底，在前几回赶考里早花干净了。

这回的路费，是借的钱，加上官府给的“公车银”和亲友帮衬，才勉强凑齐。他只能紧巴巴地算着花。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去，

他会成为象山90年来第一个进士

。他更不知道，他的日记会在一百多年后，被后人从战火中扒拉出来，告诉世人：一个清朝普通进士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

姜炳璋从小就是学霸。十岁能文，十六岁补博士弟子员，每次考试必第一。浙江学政雷鋐曾向朝廷推荐他，说他是“

浙东一学者

”。

但学霸归学霸，科举这条路，他走得并不顺。十六岁考上秀才，之后考了三次才中举人。中举后又数次赴京会试，期间还因故缺考过一次。从十六岁考到四十五岁，考了将近三十年，才终于走到这一步。

象山到宁波，是他最熟的一段路。从墙头镇黄溪渡登舟，

水路90里

到樯鹤潭。这一段海路风浪大，晕船是常态。

登陆后走

45里陆路

，翻越道成岭。海拔只有114米，但在负重几十斤的情况下，也是一身汗。

到了横溪镇，再登船。这就是著名的宁波“

夜航船

”——晚上开船，白天靠岸，省住宿费。

姜炳璋的学生钱沃臣写过一首诗，记这条路：

“吾乡路达郡城难，尤让舟山一水便。九十海程卌五陆，忙忙赶搭夜航船。”

90里海路，45里陆路，45里水路，加起来180里。从象山到宁波，现在开车两个多小时，当年要走好几天。

这条路，不光走人，还走猪。

据新桥镇老人回忆，解放前有人专门做贩卖大猪的生意，从象山赶到宁波卖。一个人赶2到4头猪，来回四天。

猪要穿上草鞋自己走。

姜炳璋走这条路的时候，路上可能就遇见过穿草鞋的猪。猪比他走得稳，猪不晕船，猪不用考试。

但他还得走。这一次赶考，他花了

120两银子

。朝廷给的“公车银”、宗族补贴和亲友馈赠加在一起不到50两，挂靠在名下的田产投献钱还没结算，路费的大头都是他向世交何家借的。

按当时的购买力，这笔钱相当于一个普通长工十二年的收入。一次次赶考，哪怕对一位清中期的举人来说，也是沉重的负担。家里能挤的都挤出来了。

从宁波到北京，才是真正的考验。

正月初二动身，三月十六到京，

80天

。路线经过今天的浙江、江苏、山东、河北，最后到北京。

南边走水路，坐船；北边走旱路，坐马车。大部分时间在大运河上。这条河是清朝的交通大动脉，也是

人才大动脉

——姜炳璋这一科的进士，大半来自运河沿线。

赶路不是紧追慢赶。沿途走亲访友、拜访名师、瞻仰名胜，都是功课。

路过山东邹县，他专门进孟庙拜孟子，发现里面供着一个象山老乡——明代刑部尚书钱唐的神位。他在日记里记下这件事，激动得不行。离家几千里，在圣人的庙里看到老乡的名字，这种心情，只有出过远门的人懂。

80天的路，他不是一个人走。和他同行的，还有一批浙江举子。他们在船上切磋学问，在客栈里互相打气。有人比他有钱，坐的是大船；有人比他穷，连船票都凑不齐。但所有人的终点都一样：

北京贡院

。

三月十六日，他到了北京。稍作休整，参加殿试。

姜炳璋在日记里，没有记下到京那一刻的心情。只有一行字：

80天后，他中了进士，二甲第十名。

同科的人里，有纪晓岚，有钱大昕，都是后来写进教科书的大人物。他们与姜炳璋时人并称“

八彦

”。

但姜炳璋没有他们有名。他后来去四川当县令，修路、劝农、禁火葬、创书院，默默干了一辈子实事。

但他的日记留下来了。里面记着那条4950里的路，记着夜航船上的颠簸，记着孟庙里老乡的神位，记着一个普通读书人为了“功名”二字，能走多远。

今天的我们，不用走4950里路去考试。但谁没经历过“屡试不爽”的挫败？考公、考研、求职，一次次碰壁，一次次重来。姜炳璋告诉我们：所谓赶考，从来不是为了一步登天，而是哪怕走了三十年，也不放弃心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