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个儿子过年时全程打牌,老母亲煮17道菜后,初一把儿子全赶出门

发布时间:2026-03-25 02:20  浏览量:1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天刚擦黑。

鲁东南的这个山村已经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

村西头的老槐树下,那座青砖灰瓦的老院子里,炊烟正从烟囱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烟很浓,带着柴火特有的焦香。

厨房的窗户上蒙着厚厚的水汽,偶尔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里面晃动。

那是刘凤兰。

今年七十七岁。

从早上五点开始,她就没停过。

灶台上的两口大锅都在冒着热气,一口炖着猪头,一口煮着整鸡。

旁边的案板上,摆满了各色食材:洗好的鲤鱼,切好的肉片,发好的海参,泡好的木耳,择好的青菜……

数一数,整整十七道菜的料。

每一道,都是儿子们小时候爱吃的。

每一道,都准备了整整三天。

刘凤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的腰早就弯了,年轻时挑水担粪落下的病根,现在站久了就针扎似的疼。

可今天,她顾不上。

因为四个儿子要回来了。

大儿子孙建军,在省城开了家装修公司。

二儿子孙建国,在县城当中学老师。

三儿子孙建民,在市里跑运输。

小儿子孙建业,在南方打工。

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这几天能聚齐。

刘凤兰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凉水顺着喉咙下去,让她清醒了些。

她看了眼墙上的老挂钟。

下午四点半。

儿子们说好中午前就到的。

可现在……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刘凤兰走到堂屋门口,掀开厚厚的棉门帘往外看。

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电灯已经亮了。

灯光下,那辆黑色轿车格外显眼。

那是大儿子的车,中午就开回来了。

车旁边还停着二儿子的白色SUV,三儿子的面包车。

都回来了。

人都在屋里。

可是……

刘凤兰竖起耳朵。

堂屋里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

还有男人们兴奋的叫喊。

“哈哈,清一色!”

“老四你这手气也太臭了!”

“再来再来,这把肯定翻本!”

刘凤兰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厨房。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

她掀开盖子,蒸汽扑了一脸。

该下饺子了。

白菜猪肉馅的,儿子们最爱吃。

她一个人和面,一个人调馅,一个人擀皮,一个人包。

从昨天下午包到晚上,冻了整整三盖帘。

现在,水开了。

她该喊儿子们来帮忙下饺子了。

往年都是这样,她一声吆喝,总有人应。

老大来烧火,老二来端菜,老三摆桌子,老四拿碗筷。

虽然忙乱,但热闹。

可今天……

刘凤兰走到厨房门口,张了张嘴。

堂屋里的笑闹声更大了。

“碰!”

“杠!”

“哎呀三哥你这牌打得……”

刘凤兰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见小孙女从堂屋跑出来,五六岁的年纪,扎着两个羊角辫。

“奶奶,我饿啦!”

小女孩跑进厨房,眼巴巴地看着锅。

“马上就好。”刘凤兰摸摸孙女的头,“去叫你爸来帮忙下饺子。”

小女孩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跑回堂屋。

过了两分钟,她嘟着嘴回来了。

“奶奶,爸爸说让我等会儿,他们这把快打完了。”

刘凤兰点了点头。

没说话。

她拿起笊篱,把第一锅饺子捞出来,盛了满满一大碗。

“乖,先吃着。”

她把碗递给孙女,又往锅里下了第二锅。

腰更疼了。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膛前,往里添了把柴。

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一下一下的,明明暗暗。

第二锅饺子熟了。

第三锅。

第四锅。

等到所有饺子都煮好,十七道菜也都该出锅了。

红烧鲤鱼要浇汁了。

四喜丸子要装盘了。

炖得烂糊的猪头肉该切片了。

鸡汤该撒香菜了。

刘凤兰站起来,晃了一下,赶紧扶住灶台。

她慢慢走到堂屋门口。

棉门帘掀开一条缝。

屋里烟雾缭绕。

四个儿子围坐在八仙桌旁,每人面前堆着些零钱。

麻将牌哗啦啦地响。

儿媳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着瓜子。

孙子孙女们在地上玩玩具。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看她。

刘凤兰轻轻叫了一声:“老大。”

大儿子孙建军正摸到一张好牌,满脸喜色,头也没抬:“妈,啥事?”

“菜都好了,摆桌子吃饭吧。”

“行行行,这把打完就来!”

牌又洗了起来。

刘凤兰站了一会儿,放下门帘。

她回到厨房,开始一道菜一道菜地往外端。

第一趟,端了四道。

沉重的盘子压得她手臂发颤。

从厨房到堂屋,不过十几步。

她走了三趟。

最后一趟端鸡汤的时候,碗太烫,她差点没端住。

滚烫的汤汁溅出来,烫在手背上。

她嘶了一声,硬是没松手。

稳稳地放在桌子正中央。

十七道菜,摆满了整整一张八仙桌。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刘凤兰解下围裙,擦了擦手。

她走到堂屋,平静地说:“吃饭了。”

这一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牌局终于停了。

儿子们意犹未尽地站起来,伸着懒腰。

“哟,这么丰盛!”

“妈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快快快,饿死我了!”

众人围坐过来。

儿媳们帮着盛饭。

孙子孙女们挤着要坐一起。

刘凤兰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菜,看着一屋子的人。

她拿起筷子,轻声说:“吃吧。”

年夜饭开始了。

儿子们喝酒划拳,谈论着今年的收入,明年的打算。

儿媳们聊着孩子的学习,衣服的价钱。

孙子孙女吵着要喝饮料。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歌舞喧天。

很热闹。

和刘凤兰想象中一样热闹。

只是没有人问她腰还疼不疼。

没有人问她这几天怎么准备的这桌菜。

没有人注意到,她手背上那个新烫出来的水泡。

更没有人知道,从早上五点到现在,她一口东西都没吃。

不是不饿。

是忙忘了。

刘凤兰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嚼了很久。

久到儿子们都注意到了。

“妈,你怎么光吃青菜啊?”大儿子给她夹了块鱼肉,“尝尝这个,你最爱吃的鱼肚子。”

刘凤兰看着碗里的鱼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年夜饭。

那时丈夫还在,四个儿子都还小。

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

过年那天,她炖了条鱼,丈夫把鱼肚子肉夹给她,她说自己不爱吃,转手夹给了最小的儿子。

其实她最爱吃的就是鱼肚子。

只是那时候,好东西都得紧着孩子。

后来孩子们长大了,成家了,有钱了。

每年过年都买很多鱼,都说“妈你多吃点鱼肚子”。

可她总觉得,没有那年丈夫夹给她的那块香了。

“妈,发什么呆呢?”二儿子给她倒了杯饮料,“喝点这个,甜的。”

刘凤兰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

确实甜。

甜得发齁。

饭吃到一半,小孙女忽然嚷起来:“奶奶,我要吃那个丸子!”

丸子放在桌子另一边。

刘凤兰刚要起身,小儿媳已经夹了一个过来。

“谢谢妈妈!”小孙女甜甜地说。

刘凤兰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她忽然想起,小孙女从进门到现在,还没叫过她一声奶奶。

不是孩子不懂事。

是她这个当奶奶的,一年就见孩子一两面,孩子跟她不亲。

不光小孙女。

大孙子今年都十五了,进了门就躲在屋里玩手机,吃饭时才出来,从头到尾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二孙女性格腼腆,躲在妈妈身后,看她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只有三儿子的女儿,那个六岁的小丫头,还会跑来厨房说饿。

刘凤兰看着满桌的菜,看着一屋子熟悉又陌生的人。

忽然觉得累。

很累很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慢慢站起来,往厨房走。

“妈你这就吃饱了?再吃点啊!”大儿子在身后喊。

“饱了。”刘凤兰头也没回。

她走进厨房,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

外面传来儿子们的谈笑声,孙辈的吵闹声,电视里的歌声掌声。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充满了年味。

可这热闹是他们的。

她什么也没有。

刘凤兰看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那还是她刚出嫁那年,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凤兰啊,女人这一辈子,就是熬。熬到儿子长大了,娶媳妇了,你就熬出头了。”

后来她生了四个儿子。

人人都说她有福气,老了有四个儿子养老,多享福。

她信了。

拼命干活,省吃俭用,把四个儿子都供出了书,帮他们都成了家。

现在儿子们都有本事了,在城里买了房,买了车。

她该享福了。

可是……

福在哪儿呢?

刘凤兰伸手摸了摸腰。

那里贴着的膏药已经没什么药效了,疼得更厉害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止疼药,就着瓢里的凉水咽下去。

药很苦。

凉水很冰。

但她好像没什么感觉。

外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是儿媳们开始收拾桌子了。

刘凤兰想站起来去帮忙。

可腿像灌了铅,怎么也站不起来。

算了。

她对自己说。

歇会儿吧。

就歇一会儿。

她靠在温暖的灶台边,闭上了眼睛。

堂屋里的麻将声又响了起来。

哗啦啦,哗啦啦。

像下雨一样。

刘凤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时,厨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还有一点微弱的红光。

外面堂屋的灯还亮着,麻将声、谈笑声、电视声混杂在一起,透过门缝传进来。

她摸黑站起来,腿脚有些发麻,扶着灶台缓了好一会儿。

墙上的老挂钟当当响了。

刘凤兰数了数,十一下。

晚上十一点了。

她推开厨房门,走到院子里。

除夕夜的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又亮又冷。

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远处还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绽开,红的绿的,很好看。

但很快就熄灭了。

刘凤兰仰头看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

那时四个儿子都还小,最大的十二,最小的才五岁。

家里穷,买不起烟花,她就用红纸给孩子们糊灯笼。

丈夫用竹篾扎架子,她糊纸,儿子们帮忙涂浆糊。

糊好了,在里面点上蜡烛,四个儿子一人提一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灯笼的光晕一圈一圈的,映着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脸。

他们笑着,闹着,喊着“过年啦过年啦”。

丈夫就站在她身边,悄悄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他说:“等儿子们都长大了,咱们就享福了。”

她笑着点头。

心里是满的。

现在,儿子们真的都长大了。

可丈夫已经不在了。

走了整整十年。

那年的年夜饭,是丈夫做的最后一个年夜饭。

他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还是强撑着做了八个菜。

儿子们都说“爸你歇着,我们来”。

他说:“最后一年了,让我来吧。”

那时刘凤兰以为他说的是“今年最后一年”。

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这辈子最后一年”。

丈夫是正月十六走的。

咽气前,拉着她的手,说:“我对不住你,留下你一个人。”

她说:“别说傻话,有四个儿子呢。”

丈夫看着她,眼神很深很深。

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呀,就是心太软。”

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十年了。

刘凤兰抬手抹了抹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湿漉漉的。

是露水吧。

她想。

一定是露水。

堂屋里传来一阵哄笑,不知道谁又胡了把大的。

刘凤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些。

她转身回屋,没进堂屋,直接去了自己住的西厢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炕,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丈夫的遗像,前面供着苹果和点心。

刘凤兰在炕沿上坐下,看着照片里的人。

照片是黑白的,丈夫穿着中山装,笑得很拘谨。

那是他唯一一张像样的照片,还是为了办身份证拍的。

“老头子,”她轻声说,“又过年了。”

照片里的人静静看着她。

“儿子们都回来了,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做了十七个菜,他们都爱吃。”

“孙子孙女也都长高了,大孙子都快比我高了。”

“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孩子们跟我都不太亲。”

“也难怪,一年就见一两面。”

“我不怪他们。”

“我就是……有点想你。”

屋里很安静。

只有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外面又一阵鞭炮炸响,震得窗户纸簌簌地响。

刘凤兰站起来,从炕柜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些针头线脑,还有几双没做完的鞋垫。

那是给儿子们纳的。

四个儿子,每人两双。

从夏天就开始纳,纳到现在,还差三只。

她眼睛花了,手也抖,纳得慢。

但还是一针一线地纳。

因为儿子们小时候穿的鞋垫,都是她一针一线纳的。

那时家里穷,买不起现成的,她就用旧衣服糊袼褙,一层一层糊厚了,照鞋样剪出来,再一针一针地纳。

纳一双鞋垫,手指上全是针眼。

可看着儿子们穿着她纳的鞋垫去上学,跑起来虎虎生风,她就不觉得疼了。

后来儿子们长大了,挣钱了,都穿买的鞋垫了。

说买的舒服,有弹性。

可她总觉得,买的哪有自己纳的暖和。

去年过年,她给每个儿子都带了两双鞋垫。

儿子们都说“妈你别费这劲了,我们现在都买着穿”。

可她还是纳。

不纳鞋垫,她不知道还能为儿子们做点什么。

刘凤兰戴上老花镜,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纳最后三只鞋垫。

针很细,线很软。

她眯着眼睛,一针一针地扎进去,再拉出来。

针脚细细密密的,像她的心事。

纳着纳着,她又想起许多事。

想起大儿子孙建军第一次去省城打工,她连夜给他纳了两双鞋垫,塞在行李最底下。

大儿子在电话里说:“妈,城里什么都有,你别操心。”

可她还是操心。

想起二儿子孙建国考上师范那年,她给他纳了四双鞋垫,说读书费脚。

二儿子笑着说:“妈,一双就够了。”

她说:“换着穿,鞋垫也要歇歇。”

想起三儿子孙建民学开车,她说开车脚累,给他纳了加厚的。

三儿子说:“妈,车里有空调,不冷。”

她说:“垫着总归暖和点。”

想起小儿子孙建业去南方,她纳了六双。

小儿子嫌多,偷偷拿出来三双塞回她枕头底下。

她发现后又塞回去,在电话里念叨:“南方湿冷,脚要保暖。”

小儿子说:“知道了妈,啰嗦。”

是啊,她啰嗦。

人老了,可不就啰嗦了。

刘凤兰苦笑一下,针尖扎进了手指。

血珠冒出来,在粗粝的指腹上聚成一点红。

她放进嘴里吮了吮。

咸的。

涩的。

像眼泪的味道。

堂屋里的麻将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传来儿子们说话的声音。

“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该放炮了。”

“走走走,我买了两千响的大地红!”

脚步声往院子里来。

刘凤兰赶紧放下鞋垫,擦了擦眼睛,走出房间。

四个儿子正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鞭炮烟花。

孙子孙女们兴奋地跟在后面。

“奶奶,要放炮啦!”小孙女跑过来拉她的手。

刘凤兰心里一暖,蹲下来摸摸孩子的头:“小心点,离远些看。”

“知道啦!”

儿子们在院子里摆开阵势。

大儿子负责点炮,其他三个捂着耳朵往后退。

孙子孙女们躲在门后,又怕又兴奋。

刘凤兰站在屋檐下,静静看着。

引线点燃了,滋滋地冒着火星。

大儿子快步跑回来。

紧接着,鞭炮炸响了。

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硝烟味弥漫开来。

在鞭炮声中,儿子们大声喊着:

“过年好!”

“祝妈身体健康!”

“新年快乐!”

烟花也点起来了,一朵朵升上天空,炸开,照亮了整个院子。

也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儿子们的脸,儿媳们的脸,孙子孙女们的脸。

都在笑。

刘凤兰也笑了。

这一刻,她是真的高兴。

鞭炮放完了,烟花也放完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

小孙女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奶奶,好看吗?”

“好看。”刘凤兰搂着孩子,“真好看。”

“明年还要放!”

“好,明年还放。”

大儿子走过来:“妈,外面冷,进屋吧。”

“你们先进去,我收拾收拾。”

“哎呀这点东西明天再收拾,快进来,要拜年了。”

儿子们簇拥着她进了堂屋。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垫子。

这是老规矩了。

除夕夜十二点一过,小辈要给长辈磕头拜年。

刘凤兰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

四个儿子、四个儿媳,按长幼顺序,一对一对地走上前。

跪下,磕头。

“妈,过年好,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刘凤兰的眼眶又热了。

她忙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人一个。

“好,好,都起来吧。”

儿子儿媳们起来后,孙子孙女们又上来了。

八个孩子,从十五岁到三岁,齐刷刷跪了一地。

“奶奶新年好!”

“祝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孩子们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的黄瓜。

刘凤兰一边发红包,一边抹眼泪。

这次是真的哭了。

高兴的。

拜完年,儿子们又坐回麻将桌。

“来来来,守岁守岁,打通宵!”

“妈你也来玩两把?”

刘凤兰摆摆手:“你们玩吧,我熬不动了。”

她确实熬不动了。

从早上五点到现在,整整十九个小时。

腰已经疼得麻木了,腿也像不是自己的。

她慢慢走回西厢房。

关上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堂屋里的麻将声、谈笑声,都隔在了外面。

虽然还有声音,但好像很远很远。

刘凤兰在炕沿上坐下,慢慢脱了鞋。

脚肿了,鞋子勒出深深的红痕。

她用手一点点揉着,揉了很久,才缓过来些。

然后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是她自己弹的棉花被,很厚,很暖。

可她还是觉得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她蜷缩起来,像婴儿在母腹中的姿势。

这是丈夫去世后,她养成的习惯。

这样睡,会觉得暖和一点,安全一点。

窗外的天空,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

一闪,一闪。

像谁在眨眼睛。

刘凤兰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她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堂屋里传来争执声。

声音很大,隔着门都能听见。

是二儿子和三儿子在吵。

“三哥你这就不对了,刚才那把明明是我先听的牌!”

“你得了吧,你听什么牌,你那牌能胡吗?”

“我怎么不能胡?我清一色听两头!”

“你吹吧你就!”

“谁吹了?不信问大哥!”

“问就问!大哥你说!”

刘凤兰的心揪了起来。

她支起耳朵听着。

好在,大儿子出来打圆场了。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吵什么吵,一把牌的事,至于吗?”

“就是,都少说两句。”小儿子的声音。

争执声渐渐小了。

但气氛明显冷了下来。

刘凤兰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是去年夏天雨水多,渗水渗的。

儿子们都说要修,她说不用,老房子了,修了也白修。

其实她是舍不得花钱。

儿子们挣钱不容易,城里开销大,还要供孩子上学,还房贷。

她一个老太太,住什么不是住。

能遮风挡雨就行了。

堂屋里,麻将声又响起来了。

但已经没有之前的欢快,有些沉闷,有些敷衍。

刘凤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着的年画已经发黄了,是很多年前的“年年有余”。

画上的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她也想那样笑。

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笑不出来。

明明儿子们都回来了,孙子孙女都在身边,年夜饭也吃得很丰盛,拜年也很热闹。

可她心里就是空落落的。

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

刘凤兰想不明白。

她只觉得很累,很累。

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不知过了多久,堂屋的灯终于灭了。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儿子儿媳们各自回房睡觉去了。

老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偶尔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在哭。

刘凤兰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睡吧。

明天是大年初一。

新的一年了。

一切都会好的。

一定会好的。

刘凤兰是疼醒的。

天还没亮,腰就像断了似的,一阵一阵地抽搐着疼。

她咬着牙,一点点挪下炕,从抽屉里翻出膏药,摸索着贴在腰上。

膏药是镇上卫生院开的,很便宜,但没什么用。

贴了只是图个心理安慰。

贴好膏药,她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等那股尖锐的疼痛稍稍缓解,才慢慢走出房间。

院子里一片漆黑。

东厢房、西厢房、南屋,都还静悄悄的。

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还在睡。

刘凤兰摸黑走到厨房,打开灯。

昏黄的灯光下,灶台、案板、锅碗瓢盆,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那是昨晚鞭炮的硝烟落下来的。

她拿起抹布,开始一点点擦。

擦得很慢,很仔细。

擦完了灶台擦案板,擦完了案板擦碗柜。

腰还是疼,她就搬个小板凳坐着擦。

擦到一半,天蒙蒙亮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紧接着,村里的鞭炮声零星响起。

大年初一,开始了。

刘凤兰站起来,开始和面。

初一早上要吃素馅饺子,这是老规矩,寓意一年素素净净,平平安安。

馅是昨晚就准备好的:白菜、豆腐、粉条、鸡蛋。

她慢慢地揉面,擀皮,包饺子。

一个人。

就像过去的许多年一样。

面揉好了,醒着。

她走到院子里,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地上满是红色的鞭炮屑,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她一扫帚一扫帚地扫,把红色的纸屑聚拢,堆在墙角。

扫到堂屋门口时,她听见里面有动静。

是大儿子孙建军起来了。

“妈,这么早就起了?”孙建军披着衣服走出来,打了个哈欠。

“老了,觉少。”刘凤兰直起腰,“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上厕所。”

孙建军趿拉着鞋,往院角的厕所去了。

刘凤兰继续扫。

扫完了院子,天已经大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出鱼肚白,接着是淡淡的橘红,像打翻的胭脂。

很美。

可刘凤兰没心思看。

她回到厨房,开始烧水,下饺子。

第一锅饺子下进去的时候,儿子儿媳们陆陆续续都起来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妈,新年好!”

“奶奶,新年好!”

“妈你怎么又自己忙活,叫我们一声啊。”

儿媳们挤进厨房,七手八脚地帮忙。

“不用,马上就煮好了,你们去摆桌子吧。”刘凤兰说。

“妈你歇着,我们来。”

大儿媳接过她手里的笊篱,二儿媳去拿碗筷,三儿媳摆桌子,小儿媳盛醋。

刘凤兰被挤到一边,看着四个儿媳忙碌的背影。

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很多年前,她也是这么看着自己的婆婆忙前忙后,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那时婆婆总说:“你歇着,我来。”

她那时觉得婆婆是客气。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客气。

是习惯。

一辈子的习惯。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初一的第一顿饭。

素馅饺子很清淡,但很香。

“妈,你这饺子馅调得真好吃。”二儿子说。

“就是,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小儿子附和。

刘凤兰笑了笑,没说话。

她其实想问问儿子们,昨晚为什么吵架。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过年的,不吉利。

吃完饭,儿子儿媳们开始收拾碗筷。

刘凤兰想帮忙,被大儿媳按住了。

“妈你坐这儿歇着,看电视,我们来。”

刘凤兰只好在椅子上坐下。

电视里重播着春节联欢晚会,歌舞升平。

可她看不进去。

眼睛看着电视,耳朵却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儿子儿媳们一边洗碗一边聊天。

聊城里的房价,聊孩子的补习班,聊明年的打算。

“大哥,你那公司明年还能扩大吗?”

“难,现在竞争太激烈。”

“二哥,听说你们学校要评职称了?”

“嗯,我年限够了,但名额太少。”

“三哥,运输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累。”

“老四,你那边呢?”

“凑合,厂子里效益一般。”

每一句,都是烦恼。

每一句,都不容易。

刘凤兰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儿子们都有本事,都有出息。

可也都有难处。

她帮不上忙。

一点忙也帮不上。

不光帮不上,还可能是拖累。

去年她腰疼得厉害,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要做手术。

手术费要三万多。

她没说。

自己买了点膏药贴着。

后来儿子们知道了,都说“妈你怎么不早说,钱我们出”。

可她知道,大儿子公司资金紧张,二儿子刚给儿子报了补习班,三儿子要还车贷,小儿子要攒钱买房。

谁都不宽裕。

最后她硬是没做手术。

说“老了,做了也没用,保守治疗就行”。

其实她是舍不得儿子们花钱。

碗洗完了,儿子儿媳们从厨房出来。

麻将桌又支起来了。

“来来来,一年到头就这几天能凑一起,好好玩几 把。”

“妈,你看我们打牌不?”

刘凤兰摇摇头:“你们玩吧,我出去转转。”

她起身,慢慢走出院子。

村里的路很安静。

偶尔有拜年的人走过,互相道着“新年好”。

刘凤兰沿着村路慢慢走,走到村口的打谷场。

打谷场上很空旷,只有几个孩子在放鞭炮。

她找了个石磙坐下,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些山,很多年没变过了。

可她变了。

从一个小媳妇,变成了老太太。

从四个孩子的妈,变成了四个家庭的奶奶。

时间过得真快啊。

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坐了一会儿,身上有些冷。

刘凤兰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又是二儿子和三儿子。

“三哥你什么意思?昨晚那把牌就是你要赖!”

“我要赖?孙建国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从小到大都这样,耍赖成性!”

“你放屁!”

“你才放屁!”

刘凤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快步走进去,看见堂屋里,二儿子和三儿子面对面站着,脸红脖子粗。

大儿子和小儿子在拉架,儿媳们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好看。

孙子孙女们吓得躲在角落里。

“干什么呢!”刘凤兰大声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大年初一,吵什么吵?”刘凤兰走到两个儿子中间,“一把牌的事,至于吗?”

“妈,不是一把牌的事,”二儿子气呼呼地说,“是他要赖!”

“谁要赖了?你血口喷人!”

“都给我闭嘴!”刘凤兰猛地提高声音。

她很少这么大声说话。

儿子们都愣住了。

刘凤兰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

大儿子,四十五了,鬓角有了白头发。

二儿子,四十三了,眼角皱纹很深。

三儿子,四十了,背有点驼。

小儿子,三十八了,还像个孩子。

都是大人了。

都是当爹的人了。

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为一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你们,”刘凤兰的声音有些抖,“你们是亲兄弟啊。”

“小时候,家里穷,一块糖,你们四个人分。”

“老大分两半,给老二一半,自己留一半。”

“老二分到一半,又掰成两半,给老三老四。”

“你们那时候,多好啊。”

刘凤兰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现在长大了,有钱了,反倒不会做人了?”

“为了一把牌,亲兄弟吵成这样?”

“你们的孩子都看着呢,你们就这样给他们做榜样?”

儿子们都不说话了,低下头。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刘凤兰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大儿子走过来,扶住她。

“妈,你别生气,是我们不对。”

“对,妈,我们错了。”二儿子也走过来。

三儿子和小儿子也围过来。

“妈,我们再也不吵了。”

“妈你别哭了。”

刘凤兰抹了抹眼泪,看着四个儿子。

“妈不是怪你们打牌。”

“妈是觉得……你们回来这两天,除了打牌,还干了什么?”

“你们坐在一起,说过几句话?”

“问过彼此过得怎么样吗?”

“问过妈身体怎么样吗?”

“你们眼里,是不是只有那张牌桌?”

儿子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我知道,你们忙,一年到头回不了一趟家。”

“回来了,想放松放松,打打牌,妈不怪你们。”

“可是……”刘凤兰的声音哽咽了,“可是妈今年七十七了。”

“妈还能给你们做几年饭?”

“妈还能等你们回来过几个年?”

“等妈不在了,你们四个,是不是就散了?”

“是不是就连这一年到头的一面,也见不着了?”

这话太重了。

重得儿子们都慌了。

“妈你说什么呢!”

“妈你长命百岁!”

“妈你别瞎想!”

刘凤兰摆摆手,不想再说了。

她太累了。

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们玩吧。”

她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她在炕沿上坐下,呆呆地坐着。

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外面响起敲门声。

“妈,吃饭了。”是大儿媳的声音。

刘凤兰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开门出去。

午饭已经摆好了。

还是昨晚的剩菜,热了热。

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儿子们都不说话,默默吃饭。

儿媳们也不说话。

孙子孙女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一顿饭吃得沉闷无比。

吃完饭,儿子们默默收了桌子,默默洗碗。

没有人提打牌的事。

刘凤兰看在眼里,心里更难受了。

她宁肯他们吵吵闹闹,也不想看他们这样。

像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客气,还疏远。

下午,儿子儿媳们说要带孩子去镇上逛逛。

“妈,你去不?”

刘凤兰摇摇头:“你们去吧,我累了,歇会儿。”

“那妈你好好休息,我们晚饭前回来。”

四辆车,浩浩荡荡地开走了。

老院子又恢复了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刘凤兰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车子的声音完全消失。

然后她转身,回到堂屋。

麻将桌还支在那里。

麻将牌散乱地堆在桌上。

她走过去,慢慢坐下来。

伸手摸起一张牌。

是张“红中”。

她不会打麻将。

丈夫在世时,偶尔和邻居们玩玩,她从不参与。

她觉得那是浪费时间。

有那功夫,不如纳几针鞋垫,缝几件衣服。

可现在,她忽然有点理解儿子们为什么喜欢打麻将了。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手里摸着牌,眼里看着牌。

不用说话。

不用想那些烦心事。

多好。

刘凤兰把那张“红中”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牌是塑料的,凉凉的,滑滑的。

像眼泪。

儿子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大包小包地提着,有给孩子买的玩具,有给刘凤兰买的点心、牛奶、水果。

“妈,给你买了件新衣服,你试试。”大儿媳拿出一件红外套。

“妈,这奶粉好,你每天喝一杯。”二儿媳提着一罐奶粉。

“妈,这鞋子舒服,你试试合不合脚。”三儿媳拿出一双棉鞋。

“妈,这帽子暖和,冬天戴着不冻耳朵。”小儿媳拿着一顶毛线帽。

刘凤兰一样一样接过来,嘴里说着“好,好,谢谢”,脸上挂着笑。

可心里空落落的。

她缺的不是这些。

但她说不出她缺什么。

晚饭是儿媳们做的。

刘凤兰想帮忙,被坚决地推了出来。

“妈你坐那儿歇着,今天尝尝我们的手艺。”

四个儿媳在厨房里忙活,说说笑笑。

儿子们在堂屋里看电视,逗孩子玩。

刘凤兰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

很和谐。

很温馨。

可她就是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像个来儿子家做客的客人。

而不是这个家的主人。

晚饭做好了,六菜一汤,虽然不如她做的丰盛,但味道不错。

“妈,尝尝这个,我做的红烧肉。”大儿媳给她夹菜。

“妈,这鱼是我做的,你尝尝咸淡。”二儿媳说。

“妈,这青菜是我炒的,你说过要少放油。”三儿媳说。

“妈,这汤是我煲的,炖了俩小时呢。”小儿媳说。

刘凤兰一一点头,都说“好吃,好吃”。

可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你怎么了?”儿子们慌了。

“是不是不好吃?”

“咸了还是淡了?”

刘凤兰摇摇头,抹了抹眼泪。

“好吃,都好吃。”

“妈是高兴。”

“儿子孝顺,儿媳贤惠,孙子孙女懂事。”

“妈高兴。”

她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眼泪,是苦的。

晚饭后,儿子儿媳们收拾了碗筷,又坐在一起聊天。

这次没人提打麻将。

他们聊工作,聊孩子,聊未来的打算。

刘凤兰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气氛很好。

好得让她觉得,中午的争吵像一场梦。

可她知道,不是梦。

那道裂缝还在。

只是大家都假装看不见。

聊到九点多,孩子们困了,各自回房睡觉。

儿子儿媳们也陆续洗漱睡觉。

刘凤兰是最后一个睡的。

她像往常一样,检查了所有的门,关了所有的灯,才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炕上,她却睡不着。

腰还是疼,但比昨晚好一些。

可能是白天没怎么干活。

也可能是心更累了,累得感觉不到身体的疼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脑子里乱哄哄的。

想很多事。

想儿子们小时候。

想丈夫还在的时候。

想这个家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越想,心越乱。

索性不想了。

她爬起来,从抽屉里摸出那几双没纳完的鞋垫,就着窗外的月光,一针一线地纳。

纳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针,都像在缝补什么。

缝补时间。

缝补记忆。

缝补那些看不见的裂痕。

纳着纳着,天就亮了。

初二了。

按照老规矩,初二女儿回娘家。

刘凤兰没有女儿,只有四个儿子。

所以初二对她来说,和初一没什么不同。

不,还是不同的。

儿子们今天要开始走亲戚了。

大儿子要去岳父家。

二儿子要去岳父家。

三儿子要去岳父家。

只有小儿子,因为岳父岳母在外地,不用去。

“妈,我们今天去孩子姥姥家,晚上回来。”大儿子说。

“妈,我们也去,晚饭前回来。”二儿子说。

“妈,我们也是。”三儿子说。

刘凤兰点点头:“好,去吧,早点回来。”

“妈,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大儿媳说。

“是啊妈,一起去热闹热闹。”二儿媳说。

刘凤兰摇摇头:“不去了,我去了你们还得照顾我,你们好好玩。”

儿子儿媳们收拾好东西,带着孩子,开车走了。

三辆车,开出院门,消失在村路尽头。

老院子里,又只剩下刘凤兰和小儿子一家。

“妈,我们今天干什么?”小儿子问。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刘凤兰说,“妈给你们做饭。”

“妈你别忙活了,昨天还剩那么多菜呢,热热就行。”

“那怎么行,大过年的,得吃新鲜的。”

刘凤兰转身进了厨房。

小儿子和儿媳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妈,我们帮你。”

“不用,你们去看电视吧。”

“我们陪你聊聊天。”

小儿媳挽起袖子,开始洗菜。

小儿子蹲在灶膛前烧火。

厨房里有了烟火气,有了说话声。

刘凤兰的心,稍微暖了一些。

午饭很简单,三个菜一个汤。

但吃得很温馨。

小儿子话多,一直讲南方打工的趣事。

小儿媳也讲厂子里的见闻。

刘凤兰听着,笑着,时不时问两句。

“南方冬天冷吗?”

“不冷,比咱家暖和多了。”

“吃得惯吗?”

“刚开始不惯,现在好了。”

“同事好处吗?”

“还行,天南海北的,什么人都有。”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房子。

“妈,我们想明年在县城买套房,”小儿子说,“首付还差一点,但差不多了。”

“好事啊,”刘凤兰说,“差多少?妈这里还有点。”

“不用妈,”小儿媳赶紧说,“我们能凑够。”

“妈的钱你留着,我们不要。”

刘凤兰看着小儿子,又看看小儿媳。

“妈老了,花不了什么钱。”

“你们要是缺,就跟妈说。”

“妈有。”

她真的有点钱。

不多,两万块。

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本来是想留着看病用的。

但现在,她更想给儿子。

“妈,真不用,”小儿子握住她的手,“你的钱你自己留着,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

“我们年轻,能挣。”

刘凤兰的眼睛又热了。

她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好,好,妈知道。”

吃过午饭,小儿子和儿媳带着孩子去村里串门了。

刘凤兰一个人在家。

她把昨天儿媳们买的新衣服拿出来,一件件试。

红外套很合身,衬得脸色好了些。

棉鞋很暖和,走起路来很轻便。

帽子戴上去,耳朵果然不冷了。

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镜子里的人,穿着新衣服,戴着新帽子,可怎么看,都不像自己。

像个陌生人。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回柜子里。

还是穿自己的旧衣服舒服。

下午,儿子儿媳们陆陆续续回来了。

大儿子一家最先回来,带回来很多菜。

“妈,这是我妈让带给你的,她自己腌的腊肉。”

“妈,这是我妈做的香肠,让你尝尝。”

“妈,这是我妈炸的丸子,可好吃了。”

刘凤兰一一道谢,接过来。

心里却酸酸的。

他们的妈妈。

不是她。

是别人的妈妈。

晚饭又是十七个菜。

刘凤兰把儿子们带回来的菜,和自己准备的菜,凑了十七个。

寓意“一起”。

一起过年。

一起吃饭。

一起团圆。

可这顿饭,吃得比昨天还沉默。

儿子儿媳们似乎都累了,话很少。

孙子孙女们也不怎么说话。

只有电视里的声音,热闹地响着。

刘凤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忽然觉得,这一桌子人,虽然坐在一起,可心离得很远。

远得她看不清。

吃完饭,儿子儿媳们收拾了桌子,洗了碗。

然后,又坐到了麻将桌前。

“玩两把?”

“玩两把吧,明天就走了。”

麻将声又响起来了。

哗啦啦,哗啦啦。

刘凤兰坐在一旁看着。

看儿子们摸牌,打牌,看牌。

看他们或喜或忧的表情。

看他们为了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又为了一把好牌开怀大笑。

她想,也许打麻将也好。

至少,他们还有话说。

至少,他们还在一起。

看了一会儿,她起身回了房间。

纳鞋垫。

最后三只,今天要纳完。

明天儿子们就走了,得让他们带上。

她一针一线地纳,纳得很认真。

每一针,都倾注了全部的心意。

纳到夜里十一点,终于纳完了。

八双鞋垫,整整齐齐地摆在炕上。

她拿起来,一双一双地看。

看针脚,看花纹,看大小。

然后仔细地包好,放进袋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躺下来,准备睡觉。

可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儿子们就要走了。

这一走,又是一年。

她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夜很黑,星星很亮。

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她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冰凉,才回屋。

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等天亮。

天刚蒙蒙亮,刘凤兰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今天是儿子们走的日子。

按照老规矩,出门的饺子进门的面。

她要包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儿子们最爱吃。

和面,调馅,擀皮,包饺子。

一个人,静静地做。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村里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是早起的人家开始送年了。

刘凤兰包得很快,很熟练。

不一会儿,盖帘上就摆满了白白胖胖的饺子。

像一群小白鹅,整整齐齐地排队。

她看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滴在饺子上,很快被面皮吸干,了无痕迹。

饺子包好了,水也烧开了。

她该去叫儿子们起床了。

可走到堂屋门口,她停住了。

里面传来儿子们说话的声音。

他们已经起来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给妈的钱放哪儿了?”

“放桌上了,每人一千,一共四千。”

“妈要是不收怎么办?”

“硬塞给她,她一个人在家,用钱的地方多。”

刘凤兰的心一紧。

她推门进去。

儿子儿媳们正在收拾行李,大包小包的,摆了一地。

看见她进来,都停下来。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妈,我们正说呢,给你留了点钱,你拿着。”

大儿子拿起桌上的一个信封,递过来。

刘凤兰没接。

她看着儿子们,一个个看过去。

“饺子煮好了,吃完再走吧。”她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哎,好,吃完再走。”

儿子儿媳们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厨房去。

饺子已经盛好了,八碗,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妈,你也吃。”

“我等会儿,你们先吃。”

刘凤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围坐在一起,吃饺子。

吃得很香。

“妈,你这饺子真好吃。”

“就是,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妈,你也吃点。”

刘凤兰摇摇头:“我不饿,你们吃。”

她看着他们吃,像要把这一幕刻在心里。

儿子们吃得很急,很匆忙。

他们急着走。

急着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

回到那个没有她的城市里去。

刘凤兰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沉到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饺子吃完了。

儿子儿媳们开始最后收拾。

“妈,这钱你拿着。”

“妈,这奶粉记得喝。”

“妈,这衣服记得穿。”

“妈,这帽子记得戴。”

刘凤兰一样一样接过来,抱在怀里。

像抱着全世界。

“妈,那我们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妈,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妈,我们五一有空就回来看你。”

“妈,我们走了。”

儿子们提着行李,往院门口走。

儿媳们牵着孩子,跟在后面。

孙子孙女们挥手:“奶奶再见!”

“奶奶我们走了!”

刘凤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院门。

看着他们上车。

看着车子发动。

看着车灯亮起。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等等。”

所有人都停住了。

回头看她。

刘凤兰抱着怀里的东西,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大儿子车前。

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车里。

衣服,奶粉,帽子,鞋子。

还有那个信封。

“妈,你这是干什么?”大儿子愣住了。

“钱你们拿回去,”刘凤兰说,“妈用不着。”

“妈,你怎么用不着……”

“鞋垫在袋子里,一人两双,”刘凤兰打断他,“垫着,暖和。”

“妈……”

“走吧,”刘凤兰退后一步,看着他们,“都走吧。”

“妈,你这是……”

“以后,不用回来了。”刘凤兰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妈,你说什么?”

“妈,你什么意思?”

“妈,你别吓我们。”

儿子儿媳们都从车上下来了,围过来。

刘凤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地看。

“我说,”她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不用回来了。”

“过年不用,过节不用,平时也不用。”

“我在老家,挺好的。”

“你们忙你们的,不用惦记我。”

“妈!”大儿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我们错了!”二儿子也跪下了。

“妈,我们再也不打牌了!”三儿子跪下了。

“妈,你别赶我们走!”小儿子跪下了。

儿媳们也跟着跪下了。

孙子孙女们吓哭了,哇哇地哭。

刘凤兰看着跪了一地的儿子儿媳,看着哭成一团的孙子孙女。

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透不过气。

疼。

很疼。

可她不能心软。

心软一次,就有第二次。

心软一年,就有第二年。

她今年七十七了,还能活几年?

她不想在生命的最后几年,还在等。

等儿子们回来。

等一个团圆。

等一个热闹。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关怀。

“起来。”她说。

声音很冷。

冷得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妈……”

“起来!”刘凤兰提高声音,“都给我起来!”

儿子儿媳们慢慢站起来,一个个泪流满面。

“妈,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大儿子哭着说,“我们再也不敢了,妈,你别赶我们走……”

“妈,我们以后回来,一定帮你干活,再不让你一个人忙了……”

“妈,我们以后不打牌了,我们陪你说话……”

“妈,我们以后天天给你打电话……”

刘凤兰摇摇头。

“不用了。”

“真的不用了。”

“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

“你们过得好,我就好。”

“回吧。”

她转身,往院里走。

“妈!”

儿子们在身后喊。

她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进院子,走进堂屋,关上门。

把所有的哭声,所有的呼喊,所有的挽留,都关在了门外。

然后,她顺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无声地哭。

哭得浑身发抖。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像个孩子。

门外,儿子儿媳们跪了一地。

跪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是大儿子先站起来。

他抹了把脸,哑着声音说:“走吧。”

“大哥……”

“走吧,妈不会开门的。”

“那我们……”

“我们先回去,”大儿子说,“过段时间,等妈气消了,我们再回来。”

“可妈说……”

“妈说的是气话,”大儿子说,“等妈气消了,就好了。”

他们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开出村口,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院子里,刘凤兰还坐在地上。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

然后,她站起来,洗了把脸。

开始收拾屋子。

收拾儿子儿媳们睡过的房间。

收拾孙子孙女们玩过的玩具。

收拾饭桌,收拾厨房。

把一切都恢复原样。

像他们从没回来过。

收拾完了,她坐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老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的心,是冷的。

冷得像冰。

她知道,儿子们会回来的。

过段时间,等她气消了,他们会回来,会认错,会保证。

然后,明年过年,又会重复今年的一切。

她不能再这样了。

她累了。

真的累了。

从今往后,她要为自己活。

哪怕只有一天,也要为自己活。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拿起电话。

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村委会吗?”

“我是刘凤兰。”

“我想问问,咱们村的老年食堂,还能报名吗?”

“我想去。”

“对,一个人。”

“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像把压在心里几十年的石头,一下子搬开了。

轻松了。

也空了。

但没关系。

她会习惯的。

就像习惯丈夫的离开一样。

习惯儿子的离开。

习惯一个人的日子。

反正,人生到最后,都是一个人。

她早就该明白的。

只是,明白得太晚了。

不过,还不算太晚。

她还有时间。

还有几年,或者十几年。

她要好好活。

活给自己看。

刘凤兰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可眼睛,很亮。

像年轻时候一样亮。

她笑了。

对自己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

开始做午饭。

一个人的午饭。

很简单。

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

但吃得很香。

因为,这是为自己做的。

吃完午饭,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远处的鸡鸣狗吠。

听着这个村子,这个她生活了七十多年的村子,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慢慢地,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很年轻,丈夫还在,儿子们还小。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

很热闹。

很温暖。

她笑了。

在梦里,笑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满是皱纹却安详的脸上。

很暖。

很亮。

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