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屐声里念慈父

发布时间:2026-04-13 16:50  浏览量:1

刘德敏

2025年最后一天,雪来得悄无声息。清晨推开办公室的窗,雪花漫天飞舞,待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件,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

我放下笔,指尖轻触微凉的桌面,目光落在窗外被雪覆盖的草坪上,思绪飘回童年,飘向那个父亲为我打造木屐的雪天。

记忆里的冬天,远比现在寒冷。那时家境清贫,日子拮据,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我上小学时,还没有现在这样厚实保暖的雪地靴,甚至连一双像样的雨靴都没有。夏日雨天尚可光脚在泥水里奔跑,可冬日寒风刺骨,积雪没过脚踝,即便穿着棉鞋,脚趾依旧冻得生疼。

父亲是民办教师,平日教学、种地,周末还要进山砍柴补贴家用。他沉默寡言,却总把最好的留给我。一年冬天,大雪没过了膝盖,母亲望着窗外发愁:“这么大的雪,娃咋去上学啊?棉鞋都湿透了,冻坏了脚可咋办?”

父亲坐在炕边抽着旱烟,烟锅在炕沿轻磕:“别愁,我有办法。”

次日一早,父亲便提着斧头走进柴房,在堆着松木、桦木的木料前仔细挑选。后来我才知晓,他要为我做一双木屐。他选中质地坚硬、纹理细密的桦木,称其防水耐磨,最适合做木屐。

父亲先用墨斗弹线,勾勒出贴合我脚码的木屐轮廓,再用斧头劈斫、刨子细磨,木屑纷纷落在脚边。他的手粗糙布满裂口与老茧,做起细活却格外灵巧。为让木屐合脚防滑,他在底部钉上厚胶皮,两侧钻孔穿入结实麻绳,方便套在棉鞋外固定。忙活大半天,一双打磨光滑、做工精致的木屐终于完成。父亲递过来,满怀期待让我试穿。

我套上木屐在院中走动,清脆的“嗒嗒”声在雪天格外悦耳。棉鞋被完好护住,不再怕被雪水浸湿,引得小伙伴满是羡慕。那一刻,我满心自豪,觉得拥有了世间最珍贵的物件。

从那以后,每当雪天来临,这双木屐就成了我的“宝贝”。每次出门前,父亲总会检查麻绳是否牢固,并解下围巾围在我颈间,叮嘱我慢行。傍晚放学,总能看见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等候,身上落满雪花,望见我便满眼温柔,上前帮我卸下木屐,拍落积雪,细心询问冷暖。

一次我不慎摔跤,木屐胶皮磕掉、麻绳断裂,我哭着回家。父亲没有责备,默默找来新胶皮重新钉牢,换上更粗的麻绳修补至深夜。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雪与屋内敲击声,心中满是温暖。

长大后,脚渐渐长大,木屐再也穿不下。母亲想丢弃,却被父亲拦下。他仔细擦拭干净,小心翼翼收进箱子,说这是纪念。后来生活越来越好,我有了各种保暖鞋靴,却始终难忘那双木屐,难忘父亲做木屐时的专注,难忘穿着木屐的温暖时光。

我离家求学工作,归家渐少。父亲总说家中安好,让我不必挂念,却始终默默牵挂。一次回乡,我翻出旧箱中的木屐,它虽色泽暗沉、略有磨损,却依旧勾起满满回忆。父亲笑着感慨时光飞逝,我望着他鬓角的白发与满脸皱纹,才惊觉父亲已然老去,心中满是酸涩。

如今,父亲已去世多年。每当遇到困难、迷茫的时候,我总会想起父亲,想起他为我做的那双木屐,想起他对我的教诲和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