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守
发布时间:2026-04-16 11:32 浏览量:2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按照老规矩,这一天是要大扫除的。她踩着凳子去擦窗户的时候,楼下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楼宇间来回撞,震得玻璃嗡嗡地颤。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抹布从左到右,一道一道地推过去,玻璃上的水渍在冬日的斜阳里闪着细碎的光。
擦完最后一块玻璃,她从凳子上下来,腿弯了一下,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她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胀过去,然后端着水盆去了卫生间。水倒进马桶的时候,她看见盆底有一圈黑印子,是积了一年的灰。她把盆冲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用毛巾擦了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屋子里干干净净的了。窗明几净,地板锃亮,连窗帘都拆下来重新挂过了,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亮堂堂的,亮得有些晃眼。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她说不上来。大概是少了乱。以前这屋子是乱的,沙发上堆着报纸,茶几上摆着遥控器、打火机、烟灰缸、老花镜、半袋受潮的花生米,地上东一只西一只地扔着拖鞋。她觉得乱,天天念叨,说他东西乱放,说他邋遢,说了几十年。
现在不乱。到处都整整齐齐的,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她忽然笑了一下。以前总想着哪天他不在了,她要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想怎么摆就怎么摆。现在真不在了,她倒是按照他生前的习惯,把遥控器放在茶几左边,把老花镜放在遥控器旁边,把拖鞋摆在沙发前,两只并拢,脚尖朝外。她甚至去买了一包花生米,拆开,倒在碟子里,搁在茶几上,受潮了也不扔掉。
她就那么摆着。摆给谁看呢?她也不知道。
楼下又响了一挂鞭炮。这次近一些,火药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她起身去关窗户,路过电视柜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柜子上摆着一张照片,合影,二十多年前拍的。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她穿着一件红毛衣,两个人都笑得拘谨,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其实他们已经结婚十几年了。照相的人说你们靠近一点,他往她那边挪了半寸,耳朵尖红红的。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这人怎么还像个小伙子一样会脸红。
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个会脸红的人,已经走了三年。
三年前的冬天,也是腊月。他说胸口闷,她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扛两天就好了。扛到第三天,疼得脸色发白,她才硬拽着他去了医院。心电图一做,医生脸色就变了,说是急性心梗,要马上住院。她当时还没觉得有多严重,心想住几天院就好了,电视里都这么演的。可是进了抢救室就没再出来。医生说来得太晚了,大面积心肌坏死,他们尽力了。
尽力了。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了她的骨头里。她后来总在想,如果早一天,哪怕早半天,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她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呢?他这个人从来不爱去医院,感冒发烧都是硬扛,她应该知道的。她应该更凶一点,骂他,吼他,拿笤帚打他,把他打到医院去。她怎么就没有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每次想起来,就疼一下。疼了三年了,还没疼完。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他生前的同事、朋友、老邻居,乌泱泱坐满了灵堂。她跪在那里,一个一个地给人磕头,磕得额头青紫,却不觉得疼。有人来扶她,她摆摆手,说不用。她不想被人扶,她觉得自己还能撑住。她要撑住,不能让他在那边还操心。
可是后来她撑不住了。
是葬礼结束后第三天。所有人都走了,女儿回了北京,儿子回了上海,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在厨房里,想烧一壶水。水壶接满了水,她提着壶往灶上放,手一软,壶掉在了地上,水溅了一地,湿了她的棉鞋和裤腿。她看着地上的水,慢慢蹲下去,伸手去捡那个壶。壶没捡起来,她整个人就坐在了地上,坐在那滩水里,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的时候没有人听见。楼下的麻将声、电视声、说话声,把这些声音都盖住了。她哭了一会儿,自己站了起来,把地上的水擦了,把棉鞋脱了,换了干的裤子和袜子,重新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端到客厅里坐下来。
茶泡了两杯。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放在茶几左边。左边是他的位置。
她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她转头看了看左边那杯茶,说:“凉了再给你换。”
过了很久,那杯茶果然凉了。她去倒了,换了一杯热的,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又凉了。又换了。
那天晚上,她换了七杯茶。
后来她不换了。她把那杯凉茶放在那里,放了三天。第四天,她把茶倒了,把杯子洗干净,收进了柜子里。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泡两杯茶了。
一个人的日子,说慢很慢,说快也快。
慢的是夜晚。九点钟上床,翻来覆去到十一二点还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三四点又醒了。醒了以后再也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看墙上那个模糊的影子。她有时候会想,他到底去了哪里呢?天上有天堂吗?地下有阴间吗?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他做饭?他那么挑嘴,不吃姜,不吃香菜,不吃太咸的,不吃太甜的,别人做的他能吃得惯吗?
快的是白天。早上起来,洗衣服、买菜、做饭、午睡、看电视、做晚饭、看电视、睡觉。一天就没了。一周就没了。一个月就没了。一年就没了。三年就这么没了。
她有时候照镜子,会吓一跳。镜子里那个老太婆是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袋耷拉着,嘴唇干裂起皮。她觉得那个不是自己,自己还年轻着呢,才六十出头,怎么就老成这样了?可日历一页一页地撕,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确实老了。老得连楼梯都爬不动了,老得拎一袋米都要歇两回,老得半夜膝盖疼得睡不着,老得开始害怕一个人死在这屋子里没人知道。
她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人。
邻居张阿姨给她介绍过一个,退休教师,七十一,身体健康,儿女双全,有房有退休金,条件不错。他们见了一面,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老头很健谈,从天文地理聊到国际形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笑一下。可她的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想他不会说话的样子,想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打瞌睡的样子,想他吃面的时候吸溜吸溜响的样子,想他半夜起来给她倒水时趿拉着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
那个老头说得很热闹,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是在想,他不是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他。
她婉拒了张阿姨的好意。张阿姨说她死脑筋,说一个人过有什么好的,老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说没事,习惯了。张阿姨叹了口气,说你就是放不下。她想说不是放不下,是不想放。放了,他就真的不在了。她要是找了别人,那就是在告诉他,她可以没有他。可她不可以。她试过了,不可以。
她没有说这些。她只是笑了笑,说谢谢张阿姨。
过年了。
儿子一家从上海回来,女儿一家从北京回来。屋子里突然就热闹起来了,孙子在沙发上蹦,外孙女在地板上爬,儿子和女婿在阳台上抽烟聊天,女儿和儿媳妇在厨房里忙活。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听着这一屋子的声音,心里却空落落的。
团圆饭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她坐在大人桌的主位上,左边空了一个位置。儿子说妈你坐中间,她说不用,就坐这儿。她每年都要坐这个位置,左边空着,谁都不许坐。没有人问为什么,大家都知道。
吃饭的时候,她给左边的空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像做了千百遍一样自然。大家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没有人说话。电视开着,春晚的热闹声填满了沉默。
她端起酒杯,对着左边的空位,轻轻碰了一下那只没人用的杯子。
叮的一声,很轻,像是回应。
她仰头把酒喝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一下,说:“吃吧,菜凉了。”
窗外,烟花炸开了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