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我跟二舅当麦客,东家女儿半夜给我一双鞋:哥,明年你还来吗
发布时间:2026-04-23 21:04 浏览量:2
01
镰刀在磨石上推过去的时候,二舅的烟灰掉进了水里。
他没理会,继续磨。
那是六月初,渭北塬上的麦子还没黄透,我们村的已经割完了。二舅蹲在院门口的石台子上,把三把镰刀轮流架在膝盖上磨,磨石是青的,水是浑的,他的手指头上全是旧茧子摞新茧子。
"跟我走一趟。"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我那年十九,刚从县中学毕业,没考上,卷子上的分数像是欠了谁的债。回到家我爹没说什么,把我那张准考证压在了堂屋条案的香炉底下,也不知道是当废纸垫的还是别的意思。
我已经在家待了快一个月。
每天早起喂猪、挑水、掰院墙根底下的几垄蒜薹,然后就没事干了。我爹和我大哥在坡上侍弄苞谷,用不着我。我娘倒是开口说了一回:"你去你二舅那看看,他今年还走不走。"
走,是当麦客的意思。
我们那一片,地薄,自家的麦子少,男人们每年六月往西走,走到乾县、扶风、凤翔,有的走到更远的地方,帮人家割麦子,挣个块儿八毛。我二舅干这个已经十来年了。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磨刀。
"能吃苦不?"他还是没看我。
我说能。
他把磨好的镰刀对着日头照了一下,刃口上有一道白光。
"后天走。天不亮就得出门,你跟你娘说好。"
我回去跟我娘说了。我娘翻出一个帆布挎包,是我上学时候用的那个,背带磨毛了,她用碎布条重新缠了一遍。又往里塞了两件替换的衬衫、一双千层底布鞋、一包用报纸裹着的炒面。
我爹从坡上回来,在堂屋门口洗脚,听见了,没吭声。
洗完脚他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递给我一个纸包。
打开是六块钱。
三张两块的。
"路上自己留着。"
他说完就回屋了。我站在院子里,那六块钱在手心里攥着,纸币上有汗渍,是旧的。
后天凌晨,鸡还没叫第二遍,我就醒了。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灶房里有火光,她烙了两张油饼,用笼布包着,烫手。
二舅在村口等我。
他背着一个更大的帆布包,侧面绑着三把镰刀,用麻绳扎着。手里提着一个铝皮水壶,壶身上有好几个瘪坑。
天还是黑的。
路上只有我俩的脚步声,和远处谁家的狗叫。
02
我们先搭拖拉机到镇上,再从镇上等过路的班车。
班车是那种老式的客运车,铁皮壳子,漆皮剥了大半,座位上的人造革裂了口子,露出发黄的海绵。车里有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旱烟、蒜味、柴油味、还有说不清楚的酸。
二舅靠窗坐着,把镰刀搁在脚底下,闭眼就睡。
我睡不着。
窗外的塬一片连一片地退过去,沟壑里偶尔能看见一线亮——那是河,干了大半,只剩下中间一条细细的水。麦茬地一块一块的,有的已经翻了,有的还支棱着,像剃了一半的头。
车在一个叫双柳镇的地方停了。
二舅醒了,拍了拍我的腿,我们下车。
双柳镇的街面不大,一条土路穿过去,两边是供销社、铁匠铺、一个挂着红十字的卫生所。街角有一棵老槐树,底下已经蹲了七八个人,都是和我们一样的打扮——黑布鞋、旧衬衫、腰上别着镰刀。
麦客聚拢的地方,不用人指,一眼就能认出来。
二舅跟其中几个人打了招呼。有个黑脸的中年人递了根烟给他,两个人蹲在树底下说话,声音很低,我只听见几个字——"凤翔那边今年迟""岐山有人找过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
有人在看我。
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老头,六十来岁的样子,颧骨很高,两只眼睛陷进去,但很亮。他手里拄着一根桑木棍子,从街那头走过来,在麦客堆跟前站住了。
"哪来的?"
二舅站起来,报了地名。
老头又看了看我:"这娃是你什么人?"
"外甥。"
"干过没有?"
二舅替我答了:"没干过,但能吃苦。我带着他。"
老头没接话,又看了我一眼。
我后来才知道,雇麦客的东家挑人是有讲究的。太老的不要,怕腰不行;太小的不要,怕干不动;没干过的不爱要,怕耽误工。但如果有熟手带着,情况又不一样。
老头最后点了点头。
"我姓柳,庄子在北边坡上,二十六亩地,今年麦子长得还行。管吃管住,割一亩七毛。你们几个人?"
二舅指了指我和那个黑脸的汉子:"三个。"
"行。跟我走。"
柳老汉转身就走,连价都没多还。
二舅拍了拍我的肩膀,意思是走。
出了镇子往北,上坡路,黄土碾得很细,一脚下去能没到鞋帮。两边是成片的麦田,麦穗沉着头,有风过来的时候,整片地就往一边倒,像是在弯腰。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看见了一个庄子。
土墙围着,院门口拴了一头毛驴,驴看见人来,耳朵竖了竖。
柳老汉推开院门:"进来吧。"
03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堂屋三间,东边是灶房,西边搭了一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干柴和农具。院子正中间有一棵枣树,树下面放了一张矮桌、两个马扎。
靠南墙有一排厦房,柳老汉指了指最西头那间:"你们住这。"
我跟着二舅和那个黑脸汉子进去看了一眼。一盘土炕,铺了凉席,有被褥,虽然旧,但叠得方方正正。墙上糊了报纸,是去年的,有些地方翘了角。窗户纸倒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发白。
"先洗把脸,歇一会儿,晌午吃饭。"柳老汉说完就进堂屋去了。
黑脸汉子放下包袱,往炕上一躺,胳膊枕在脑后。他叫孙广福,扶风人,跟二舅在麦场上认识的,已经合伙干了三年。
"老柳家,以前来过。"他对二舅说。
二舅嗯了一声,把三把镰刀解下来,靠在墙根。
我出去洗脸。
水缸在灶房门口,旁边有一个搪瓷盆,盆底的花已经磨没了,只剩一圈粉红的影子。我舀了半瓢水倒进去,水是井水,凉得扎手。
我正弯腰洗的时候,灶房门响了一声。
出来一个姑娘。
她端着一笸箩择好的豆角,差点跟我撞上。
我往后让了一步,水溅到了鞋面上。
她也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我踩出的水印子,没说话,从我旁边绕过去了。
她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扎一根辫子,穿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手上沾着豆角的绿汁。
我拿脸巾擦脸的时候,余光看见她在枣树底下蹲着择菜,手指头很快,一根豆角掐头去尾再掰成段,动作利索得像是不用过脑子。
二舅出来了,看了一眼,小声跟我说:"东家的闺女,干活的时候少说话,多干事。"
晌午饭是柳老汉的老伴儿做的,一个圆脸的老太太,腰上系着围裙,端上来的是手擀面,浇了油泼辣子,碗底卧着两块肉。
不是每天都有肉。
但按规矩,麦客头一顿饭,东家要给做好的,算是接风,也算是看看这几个人的饭量——饭量大的人,干活通常不差。
孙广福吃了三碗。
二舅吃了两碗。
我也吃了两碗。第二碗是那姑娘给添的,她没问我要不要,直接拿走我的空碗,再端回来的时候面上多搁了两筷子菜。
她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吃完饭,柳老汉带我们去看了地。
二十六亩,分了三块。最大的一块在庄子北边的坡上,十四亩,是连片的。另外两块隔着一条沟,分别是七亩和五亩。
麦子确实长得不错,穗子饱满,秆子粗壮,倒伏的地方不多。
二舅蹲下来揪了一个麦穗搓了搓,吹掉壳,把几粒麦子搁在嘴里咬了咬。
"还得两天。"他说。
柳老汉点头:"我也估摸着后天开镰。你们先歇一天。"
歇一天,在麦客的规矩里不算白歇。东家管吃管住,麦客也不会闲着,帮着干点院子里的零活——劈柴、修农具、喂牲口,都算是分内的事。
那天下午,我帮柳老汉把碾麦子的场院重新碾了一遍。
毛驴拉着石碌碡,我在后面扶着辕。太阳大,场院上的土被碾得瓷实发亮,每走一圈,汗就往下掉一层。
远处的麦田在日光底下泛着白,风一吹,麦浪从这头翻到那头,一层一层的。
04
开镰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被二舅拽起来了。
他已经穿好了衣裳,把三把镰刀在炕沿上又蹭了两下,递给我一把。
"记住,弯腰的时候腿要岔开,右手握刀往怀里收,左手揽麦的时候手背朝上,别让刀碰着指头。"
他在昏暗的厦房里做了一遍示范。
孙广福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
灶房里有灯。柳老汉的老伴儿在蒸馍,灶膛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在院子里的枣树根上。
那姑娘也起来了。
她在灶房里帮忙,我经过门口的时候看见她在案板上切咸菜,刀落在萝卜上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我们吃了馍,喝了苞谷糁子粥,天边刚刚发青。
柳老汉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个马灯。我们三个跟在后面,一人一把镰刀,走在田埂上。露水很重,裤腿很快就湿透了。
到了地头,柳老汉把马灯挂在了地边一棵歪脖子榆树上。
"开吧。"
二舅站在最里面那一行,孙广福在中间,我在最外边。
二舅割了第一刀。
镰刀贴着地皮划过去,一抱麦子往左边倒,他左手一收,搁在身后,紧跟着第二刀就下去了。他的动作很匀,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器在控制,每一刀的幅度、力度都差不多。
我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
第一刀下去,感觉不对——刀刃吃得太浅,只割下来半茬,剩下的麦秆还戳在地里。我又补了一刀,这才把那一簇割断,手忙脚乱地揽到身后。
等我割完第一抱,二舅已经往前走了两丈远了。
孙广福比二舅稍慢一点,但也远远甩开了我。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冒出来的时候,我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那种疼法很特殊——不是猛的一下,而是从腰眼那个位置往两边慢慢扩散,像是有人在脊梁骨里拧一根绳子。我想直起身歇一下,但二舅头也没回地扔了一句话过来:
"别停。一停腰就硬了,再弯下去更疼。"
我只好继续弯着。
手心里磨出了泡,刀把上渗了汗,滑。我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接着割。
太阳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柳老汉的闺女来了。
她挑着一副扁担,一头是一个铁皮桶,装的是绿豆汤,另一头是一个竹篮,里面盖着笼布,是馍和咸菜。
她把东西放在地头的树荫下,也没喊我们,只是站在那里等。
二舅割完一趟才直起腰,拿毛巾擦了一把脸,往地头走。
我跟着过去。
她已经把搪瓷碗摆好了,三只碗,每只里面舀了绿豆汤。碗底的绿豆已经煮开了花,汤是浅绿色的,能看见碗底。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凉的。
那口凉从嗓子一直淌到胃里,浑身的毛孔像是同时张开了。
我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她扭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馍递过来。
馍是温的,掰开来中间还有一点热气。
那天上午,我们割了四亩地。
二舅说,正常的麦客一天能割两亩到三亩,三个人一天七八亩,四天差不多。但那是熟手的进度。我这个生手,拖了后腿。
到了晌午,我的手心已经全是血泡了。
05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浑身像是被人拆开重新装了一遍。
两条胳膊抬不起来,腰像断了一截,膝盖弯曲的时候关节里发出细微的响声。手心里的水泡被汗水蜇着,皮薄的已经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孙广福打起了呼噜,很快,很响。
二舅侧躺着,背对着我,也不知道睡了没有。
我翻了个身,凉席的纹路硌着肩胛骨。
窗外有月亮,光从窗户纸上渗进来,在墙壁的报纸上投了一块白。报纸上印着什么内容看不清,只有最大的标题能辨认出几个字——"粮食""产量""增长"。
第二天比第一天更难。
肌肉已经肿胀了,每一个弯腰的动作都比前一天多花一倍的力气。
二舅给了我一个法子:把腰带扎紧,扎到肋骨下面两指宽的地方,能顶住一点。
我照做了,确实好了一些。
但手心的泡没办法。二舅从包袱里翻出一卷旧布条,帮我把两只手掌缠上了。布条缠得紧,握刀的时候多了一层隔挡,但时间一长,布条被汗浸透了,跟皮肉粘在一起,拽都拽不下来。
中间歇气的时候,我蹲在地头,把布条慢慢揭下来。有几块皮跟着布条一起揭掉了,露出的肉是白的,过一会儿才渗出血来。
我把手伸进铁皮桶里——那是送来的绿豆汤——凉意盖住了痛。
那姑娘又来送饭了。
这次她多带了一样东西——一小瓶紫药水。
她把瓶子放在竹篮旁边,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歪歪扭扭的。她什么也没说,放下东西就走了,辫子在背上一甩一甩的。
二舅看见了那瓶紫药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我懂。
我没接话。拧开瓶盖,拿棉花蘸了药水往手心里涂。紫药水碰到破皮的地方,蜇得手指头缩了一下。
涂完之后两只手掌是紫的,像是刚摸了桑葚。
下午继续割。
第二天结束的时候,我们一共割了六亩多。柳老汉来地里看了一趟,数了数扎好的麦捆,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晚饭是臊子面。
柳家老太太的手艺好,臊子是猪肉丁炒的,里面还放了豆腐丁和胡萝卜丁,面是细的,筋道。
吃饭的时候,那姑娘在灶房里洗碗。堂屋的门敞着,灶房的门也敞着,中间隔了一个院子,但能听见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
柳老汉跟二舅坐在一起喝茶——是很粗的茶叶末子,泡在一个罐头瓶子里。
"你这外甥,头一回干?"
二舅说是。
"能撑住。"柳老汉说,"比去年来的那个强。去年那个干了一天就跑了。"
我低头吃面,没插话。
那天晚上,我睡着得很快。
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走路。
但我实在太累了,翻了个身就沉下去了。
06
第三天下午,天变了。
从西边涌上来一大块黑云,像倒扣的铁锅,边缘上翻着灰白的卷。风先到,把麦田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拍巴掌。
柳老汉站在地头往西边看了半天。
"快了。最迟今晚上。"
他说的是雨。
对麦客来说,雨是最大的敌人。麦子割倒了不怕,怕的是割了来不及收,淋在地里,穗子上的麦粒就会发芽。发了芽的麦子磨出来的面是黏的,蒸出来的馍是死的。
二舅和孙广福对视了一眼。
不用多说。
三个人都加快了速度。
我不再去管手心的伤口——那些地方已经结了紫黑色的痂,被新的茧子盖住了。镰刀在手里比头两天顺多了,不再打滑,每一刀下去都能贴着根割。
风越来越大。
麦子被吹得直不起身,反而好割了——倒向一边的麦秆不用手去揽,一刀下去一大片。
但天黑得太快。
到了傍晚六点多的时候,天已经像是擦黑了,西边的云压到了头顶上。能闻见土腥味——那是雨水打在远处干土上蒸起来的气息。
柳老汉急了。
他自己也下了地,虽然腰不好,弯下去的速度远不如我们,但他在捆麦子——我们割倒的麦子他用草绳捆成捆,一捆一捆地往地头码。
那姑娘也来了。
她没有镰刀,但她在搬。
一捆麦子二三十斤,她抱起来就往场院跑。来回跑,辫子散了也不管,碎花衬衫的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
第一滴雨落在了我的后脖颈上。
大的,凉的,像一枚铜钱砸下来。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然后就连成了片。
"快!"二舅喊了一声。
我们把最后一片地里的麦子全部割倒,来不及捆了。三个人改成了往场院搬——连抱带拖,把散着的麦子往场院的草棚子底下塞。
雨下大了。
那种渭北塬上六月的暴雨,劈头盖脸的,打在身上生疼。看不清路,脚底下全是泥,滑了两跤。
不知道搬了多少趟。
雨里只有喘气声和脚步声。
最后一趟是我跟那姑娘一起搬的。
一捆麦子太大,她抱不住,从怀里滑出去了。我过去帮她托住了底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草棚子走。雨太大,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上有一道新鲜的口子,是被麦芒划的。
塞进草棚的时候,她的胳膊蹭了一下我的手背。
湿的,凉的。
我们站在草棚底下,雨从棚檐上往下淌,像挂了一面水帘。
她弯着腰喘气,头发全贴在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手背把头发拨开,抬起头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鼻梁上有几颗浅的雀斑。
嘴唇因为被雨水淋过,颜色很淡。
她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雨声太大了。
然后二舅喊我。
我跑进了雨里。
那天晚上,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我们三个人换了干衣裳,坐在厦房的炕上,谁也没说话。孙广福把湿透的布鞋脱下来,放在炕沿上,鞋底的泥有半寸厚。
二舅卷了一根旱烟,点了,抽了两口,说:"还有五亩,明天能收完。"
我的手指头攥着被角,指缝里还有泥。
门被敲了两下。
很轻。
我去开了门。
门外没有人。
但门槛上放着一双鞋。
07
那双鞋是新的。
黑色的灯芯绒面,千层底,针脚细密,鞋口用白布滚了一圈边。鞋底子是一层一层糊的布壳子,用麻绳纳的,针眼排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我拿起来的时候,鞋里面塞着一团棉花,棉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带横格的纸,边上还有毛茬。
上面写了一行字。
"哥,你明年还来吗。"
字是圆的,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但"年"字的最后一竖拖得太长了,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收住。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雨已经停了,但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下的石板上,声音很清。
院子里黑,灶房那边没有灯。
月亮还没出来。
我退回屋里,把门关上。
二舅的烟已经灭了,但他翻了个身。
"谁?"
"没人。放在门口的。"
他没再问。
我把那双鞋放在炕头的包袱旁边,把纸条叠了一下,塞进了衬衫口袋里。
躺下来之后,盯着棚顶看了很久。
棚顶是用高粱秆铺的,秆子上面糊了泥,泥干了之后有一道一道的裂纹。有一只蛾子趴在角落里,翅膀上的花纹在暗处看不真切。
我想起白天在草棚底下看见的那张脸。雀斑。被雨水淋白的嘴唇。她张了一下嘴但没说出来的话。
然后我想起我爹递给我那六块钱时候的样子。
然后我想起我娘缠挎包带子的碎布条。
然后我想起我那张准考证,被压在香炉底下。
想着想着就断了线,像一根拉到头的磁带,嘎的一声就停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那双鞋还在炕头放着。
天晴了。
太阳出来得很烈,像是要把昨天的雨一股脑儿蒸干。地里的泥还软,二舅踩了一脚,陷到脚踝。
"再等两个钟头,地面硬了再下。"
这两个钟头我在院子里劈柴。
柴是杨木的,纹路直,好劈。斧头抡下去,一块柴应声裂成两半,断面是白的,带着一股涩涩的树汁味道。
劈了一会儿,我听见灶房门响。
是她。
她端着一盆洗好的菜出来,在院子里的水池旁边过了一遍水。
我没停手,继续劈。
斧头落下去。咔。
她在水池边蹲着,把菜叶子一片一片地展开来洗。
我的余光里看得见她的手。指节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是深褐色的一条细线。
劈完最后一块柴,我把斧头嵌在木墩子上,直起腰。
她也洗完了菜,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了一下目光。
她先转开了。端着菜盆进了灶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我蹲下来码柴。
把每一块劈好的柴按大小搁齐,像码砖一样。
08
最后五亩地割完的那天傍晚,柳老汉在场院上摆了一顿饭。
不是在灶房吃,是在院子里,枣树底下支了一张方桌。
菜比平时多——凉拌豆角、炒鸡蛋、醋溜土豆丝,还有一碗红烧肉。肉不多,但切得方正,每一块上面带着酱色的油光。
还有酒。
是散打的苞谷烧,装在一个玻璃瓶子里,瓶口用报纸塞着。
柳老汉亲自倒的酒,用的是那种两寸高的小瓷杯子,四个杯子排成一排,酒倒得满,表面鼓起来一个弧。
"辛苦了。"他端起杯子,跟二舅碰了一下。
二舅喝了。孙广福喝了。我也端起来,仰头灌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喝白酒。
辣的。从嗓子到胃,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条捅了一下。我忍住没咳,但眼泪出来了。
柳老汉看见了,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老年人看后生的笑——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
"娃年轻。"他说。
二舅替我挡了第二杯。
吃饭的时候,那姑娘一直在灶房和桌子之间来回——端菜、添饭、收拾空盘子。她始终没上桌。在这里,女眷不上桌是规矩。
每次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柴火味、洗衣皂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刚晒过太阳的棉布的气息。
饭快吃完的时候,柳老汉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封口。他放在桌上,推到二舅面前。
"点点。"
二舅打开看了一眼,没有数。
"不用点。老柳,你的账一向清。"
二十六亩,一亩七毛,十八块两毛。三个人分,二舅和孙广福各拿六块五,我拿五块二。少的那部分是因为我是生手,头两天拖了进度,这是出发前就说好的规矩。
二舅把我那份递给我。
五张一块的,两个一毛的。
我把钱折好,放进裤子口袋里,口袋浅,钱的边角露在外面,我又往里塞了塞。
那天晚上是在柳家住的最后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要走了——还有下一家在等。六月的日子短,麦子不等人,麦客也不能在一家耽搁太久。
我把东西收进帆布挎包。换下来的脏衣裳卷成一团塞在底下,磨秃了的镰刀裹了一层布绑在包外面。
那双新鞋我没有穿。
我把它放在包的最里面,用替换的衬衫裹着。
纸条还在口袋里。
我把它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哥,你明年还来吗。"
一个"年"字拖得太长。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在了包里面。
09
离开柳家庄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柳家老太太烙了饼,用笼布包了,让我们路上吃。柳老汉送到院门口,跟二舅握了握手。
"明年要是还来这边,给我捎个话。"
二舅说好。
我背着包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灶房的门关着。窗户上的光是暗的。
院墙上头露出那棵枣树的树梢,叶子在晨风里抖了一下。
我跟着二舅和孙广福走上了庄子外面的土路。
走出去大概百十来步的时候,我没有再回头。
但我听见了身后有门轴转动的声音。
很轻。
可能是风。
后面两天,我们又到了另一个庄子,姓周的东家,十八亩地。接着是第三家,姓马的,在一个沟底下的小村子里,二十一亩。
每一家的日子都差不多——天不亮起来,弯腰割到太阳落山,吃饭、睡觉、再割。
手心里的茧子越长越厚。
腰不怎么疼了——不是不疼,是麻了。
镰刀用秃了一把,换了第二把。
在马家干完最后一天的时候,六月已经快过完了。
二舅数了数我们三个人总共挣的钱——连柳家那一份算上,我分到了十四块六毛。
加上我爹给的六块,我身上有二十块六毛钱。
回去的路上,班车在镇上停的时候,我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会儿。
柜台里面的东西不多——暖水瓶、搪瓷缸子、雪花膏、一摞子作业本、几双解放鞋。
我没买什么。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我娘在灶房炒菜,听见院门响了,出来看了一眼,又转身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碗浆水面,碗底卧了一个荷包蛋。
我爹还在坡上。
我把十四块六毛钱放在堂屋的柜子上,拿了一个碗扣着。
我娘看见了,过来掀开碗看了看,又扣上。
"够交你大哥的化肥钱了。"
她说了这一句,就再没提别的。
晚上我躺在自己的炕上——离开了差不多一个月,炕上有一层细细的土。我娘铺了褥子,但翻身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土在褥子底下搓。
我从包里把那双鞋拿出来。
黑灯芯绒面,千层底。
鞋底上纳的针脚密密实实的,用手摸上去,每一个针眼都是一个小小的凸起,排列得像是地里的麦茬——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我试了试。
刚好。
10
那年秋天,我爹的老寒腿犯了,严重的时候下不了地。
我大哥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开始跟着种地。掰苞谷、拉架子车、翻地、点冬小麦。每一样活都是生手,但比割麦子容易上手——毕竟是自己的地,不赶工。
但我心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
不是因为地里的活,是因为准考证上的那个分数。
我没考上,差了四十多分。
这四十多分不算多,也不算少。说多了是给自己脸上贴金,说少了——四十分够上一个中专了。
十月的时候,我从邻村同学那里借了几本书。
他上了县师范,暑假回来还没带走的课本——语文、数学、政治、历史。书的封面卷了边,里面有他用铅笔画的杠杠和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
我没跟家里人说我要复读。
这话说出来太重了。复读意味着还要再交一笔报名费,意味着我不能全天在地里干活,意味着我爹那张一年到头不怎么变化的脸上,可能会多出一道新的褶子。
我把书藏在炕柜里,每天晚上等家里人都睡了,点一盏煤油灯看。
灯芯拧得很细,光只够照亮半张书页。
有的内容看不懂,我就抄。把不懂的题目抄在一个旧本子上——那个本子是我在供销社买的,三分钱一本,封面印着"红旗"两个字。
抄多了手指头上沾满墨水。第二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指甲缝里的墨迹混着泥,洗不掉。
我大哥注意到了。
一天晚上他去茅房,路过我的屋,看见门缝底下漏出来的灯光。他推门进来,看见我趴在炕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
他站了一会儿。
"你要再考?"
我把书合上了。
"还没想好。"
他坐在炕沿上,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过了好半天,他说了一句:
"你考的话,地里的活我能顶。但报名费你自己想办法。"
报名费八块钱。
我手里的钱在交完化肥钱之后只剩下不到三块。
到了腊月,村里杀年猪的时候,我帮屠户老赵按了三天猪,挣了两块。又帮镇上粮站扛了两天麻袋,挣了三块五。
够了。
但我没有马上去报名。
过年的时候,二舅来我家吃饭。
席面上喝了几杯酒,他问我明年还走不走。
我说不走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咽下去。
"那你干啥?"
"再考一回。"
二舅放下筷子,看了我一阵,然后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
"行。"
我爹坐在上首,从头到尾没接这个话。
但那天晚上,我在堂屋柜子上发现了一个纸包。
打开来是五块钱。
两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
压在那个扣碗底下。
11
那年我二十岁,第二次走进了考场。
考场在县中学,从我家走到镇上,再搭车到县城,单程三个多钟头。前一天下午我就到了,在县城一个同学家的地上铺了张席子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把那双鞋穿上了。
黑灯芯绒面,千层底。
穿了快一年了,鞋底磨薄了一点,但针脚还是紧实的,没有开线的地方。灯芯绒的面子有些发旧了,不再是那种新布的乌亮,但也没起毛,反而有一种柔和的光泽。
走进考场的时候,我的手心出汗了。
不是割麦子那种使力气的汗,是一种干的、冷的汗,像是掌心的皮肤自己在往外渗水。
考了两天。
出来的时候我没对任何人说考得怎么样。因为说不准。有的题做出来了,有的拿不定主意,有两道大题跟借来的课本上讲的方法不太一样,我是按自己的理解写的,不知道对不对。
回到家继续种地。
等成绩的那段日子比考试本身还难熬。
每天干完活回来,我就在堂屋门口坐着,看对面山上的云。云在渭北的天上走得很慢,一大块白棉花似的云从东边挪到西边,要花整整一个下午。
成绩下来的那天,是我大哥去镇上取的。
他骑着借来的自行车,来回四十里地。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在院门口劈柴,听见车轮子在土路上咕噜咕噜的响。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对折过的,皱巴巴的,被汗浸了一道深色的印子。
我放下斧头,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过来。
打开来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超出录取线二十二分。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蹲下来继续码柴。
把每一块劈好的柴按大小搁齐。
一块一块地码。
码了很久。
我大哥在旁边站着没走,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了,进屋吧。"
晚上,我娘做了顿臊子面。没有特别多的菜,就是比平时多卧了一个鸡蛋。
我爹吃完饭照例去堂屋喝茶,坐在他那张老藤椅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复了好几回。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再说。"
通知书是半个月后到的。
镇上邮递员骑自行车送到村口,大队的广播里喊了一嗓子。
我去拿的时候,邮递员是个年轻人,比我大不了几岁,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让我签了个字。
信封上印着红字,是一所师范学校的名字。
我把信封揣在怀里,一路走回家。
路上经过一片苞谷地,苞谷已经蹿到一人多高了,叶子在风里刷拉刷拉地响。
12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从炕柜底下翻出那个帆布挎包。
背带上缠的碎布条还在,我娘当初缠的结还是紧的,被磨得发亮了。
我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两件衬衫、一条换洗的裤子、毛巾、牙刷、那本封面印着"红旗"的旧笔记本。
还有那双鞋。
我把脚上穿着的旧解放鞋脱下来,换上那双黑灯芯绒的千层底。
鞋底比刚拿到的时候薄了一些,但脚踩进去的时候,那种服帖的感觉一点没变。纳的麻绳底在地上踩出来的声音是实的、沉的,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稳当的分量。
我在包底翻了翻,找到了那张纸条。
对折的作业本纸,带横格的,边上有毛茬。
"哥,你明年还来吗。"
字迹还清楚。
我把纸条在手里翻了一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我想了想,从炕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来,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把铅笔头放回去。
把纸条重新叠好,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包出了院门。
我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烧火棍,棍头上有一点红的火星。她看着我走到院门口,说了一句:"到了写封信回来。"
我说好。
我爹没出来。
但我走到院门外头的时候,听见堂屋里藤椅吱嘎了一声。
路上碰见二舅。他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手里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面是两瓶罐头——橘子罐头,那种铁皮盖子的。
"给你的。"他把网兜递给我。
我接了。
"到了好好念。"他说。然后往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叼上,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风太大了。
"走吧。"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镇子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我走了。
走出去很远的时候,我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鞋带松了。
我蹲下来系鞋带。
那双千层底的黑灯芯绒布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黄土。我用手掌把土掸了掸,拍了两下。
远处的麦茬地在日光底下泛着白。
新种的苞谷苗已经冒出了头,一行一行的,绿得很浅。
我站起来,继续走。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纸条上,背面那行字是这样写的——
"我考上了。多谢那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