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成难短篇小说:风过茱萸
发布时间:2026-04-29 14:01 浏览量:1
一
母亲死在了秧田里,像一株秧苗似的直直地立着,两条紫褐色的腿深嵌在泥水中,大哥和二姐费了好大劲才将她从地里拔上来,她的两只结满厚茧的脚宛如带着吸盘,脚拔离泥水时,发出啵的一声,像酒瓶盖被启开一样。
她迟早都要死在地里的,我早就料到了,不是死在麦地里,就是死在稻田里。冬天我们往地里种上麦子,夏天麦子成熟,收割后我们又栽上水稻。姐姐们每天天亮将母亲领进地里,领进我家那块四四方方的田埂当中,天黑前,再将她从地里拔上来。田埂将母亲牢牢地箍在里面,她沿着稻株慢慢向前移,有时,她立在一处,老半天都不动。
灵堂设在老屋里,门板就是灵床。门板是从卧室的门框上卸下来的,用砖头规规矩矩支着。没有了门,屋里空荡许多,一眼就能看到里屋母亲收藏的衣物,都是七弟小时候的,谁也没动过,用油布包得方方正正。
大哥和四个姐姐正垂着脑袋,眉毛紧皱,下巴向外兜着,嘴唇不住地微微颤动——这是我们兄妹几个共有的特征,悲痛时我们总是情不自禁做出这样的表情来。
七弟还没回来,我去村口看了好几遍,路上光溜溜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我问姐姐们,七弟怎么还没到?他该来奔丧啊。姐姐们都不理我,仿佛没听见,头也不抬地忙着各自的事。我知道她们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我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紫甘蔗一样的手,她的手又冷又硬,指甲缝里还藏着泥灰,指头攒在一起,呈拔草的手势,怎么抚都抚不平。我没有见识过这只手柔软的时候,繁重的农活儿过早地改变了它们。上一次对这只手的印象还是我五岁时,那天晚上母亲突然用被角盖住了我的脸,把我的视线控制在被窝之中。她提起被子的手刮蹭着我的脸,然后那只手便停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屏住呼吸,心跳加快,嘴唇微颤,我分明感受到她的手指像铁器一样在我脸上慢慢锈蚀。
我贴着母亲的耳朵说,七弟会回来的。
是啊,没有什么比奔丧更重要的事了,躺在灵床上的母亲已经听不到我说话了,她的双目紧闭,颧骨尖翘,嘴微微张开——像是要发出什么声音,但是,不会了,不会再有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来了。那些干呕的声音我们听了四十年,我常在深夜听见她用力地干呕,呃——呃——呃——像是吞进了无数刀片,再用刀片把肠胃里的东西全部剔除出来。她蹲在墙脚,脸快要贴近地面,那声音先是尖厉,再是浑茫,万籁俱寂的村庄,她的声音显得十分凄厉,镰刀一样割开了夜空。现在,我盯着母亲的嘴看,那张嘴终于平静下来了,再也不会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声了。有一阵,我甚至在想,也许母亲正是用死亡的方式来换回七弟的一次归来吧。
二
母亲一共生了七个孩子,三个男孩,四个女孩,大哥第一个出生,然后是四个姐姐,最后一个姐姐出生时,母亲已经快四十岁了,谁都以为那块肚皮偃旗息鼓了,没想到几年后,又鼓胀起来,接连生下我和七弟。我和七弟相差十一个月,一个在年头,一个在年尾,连续受孕使得母亲的乳房一直充盈着,七弟出生时我正喝着母亲的奶水。母亲将我们抱在怀里,左右各一,我一边吃奶一边看着另一侧的七弟,我向他伸出手去,他也把小手向我伸过来。
最小的姐姐比我们大八岁,因为年龄的差距,我和七弟像是被他们撇到了一边,姐姐们如胶似漆,我和七弟形影不离。我是在五岁时才有的记忆,那一年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个影子,我不明白坐在我对面的七弟是谁,和我一起走路的是谁,和我睡在一头的是谁,和我一起玩闹的又是谁,那个人如同影子一样紧连着我,我去哪里,影子跟到哪里。有一次,我和影子玩捉迷藏,我让他藏得远一点、深一点,影子很听话,没有藏在矮墙后面或大树下,而是钻进了草垛深处,他像狗一样往里钻,麦秸秆在他身后垂挂下来,如同帘幕遮住了洞口。我仿佛看见影子蹲在黑暗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待我将他拽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一片静谧,犬吠消停了,村庄安静下来,蹲着的双脚早已发麻。所有的人都回到了屋里,包括我,只留下一个空荡的黑夜。我把影子留在了草垛里。
七弟回来是在一天后,他在草垛里分不清白天黑夜,一觉连着一觉。母亲并没有发现家里少了个孩子,毕竟太忙累了。姐姐们也无暇顾及我们,她们每天要跟着父母去“上工”,一有时间就提着篮子到处去找野菜。
那些年地里长不出东西,田野寸草不生,槐树榆树的枝头一整年都见不到绿色,春天的风已经吹来了,依旧没有改变小官庄褐红的土地,绿色逃走了,好像忘了回到大地。
那次捉迷藏之后,我明白了与我形影不离的并非影子,而是母亲的另一个孩子。之后,我们隔三岔五都要玩一下游戏,藏的人仍然是七弟。藏得远一点,深一点哦。我嘱咐他。他仍藏在草垛里,但不再是门口熟悉的草垛了,村里有若干的草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谁知道会是哪一个呢。我并没有一个接一个地找过去,而是回了家,将他留在草垛里,留在了游戏当中。一天后,七弟准时回来,我们对视一眼,仿佛游戏方才告终。最长的一次,他在草垛里待了一天两夜,回来时正是午夜,他推开门,悄悄钻进被窝,他的身上带着露水,眉毛还是濡湿的,仿佛刚经过一场远途跋涉。短暂的分别令我们无比想念对方,我向他伸出手去,他也把手向我伸来,我们用力抱拥对方,身体和影子又紧紧相连在一起。
一次,七弟从草垛里带回来半个山芋,不知道是哪条狗曾经衔进草垛里的,被七弟给捡到了。七弟在二分之一处咬出一圈牙印,再用手掰成两半,我们躲在被子里,压抑着又无比幸福地仔细咀嚼着。
三
夏天到来时,我们不再玩捉迷藏了,草垛闷热无比,谁也不会在里面待上很久。我和七弟从田野上斜穿而过,原本插了秧苗的地里只剩下浑黄的水,上一年还干得龟裂的庄稼地,这一年却被雨水泡得直冒泡。地里依然见不到绿色,我们很久没有体会“饱”是什么滋味了,姐姐们找野菜越走越远,挖回来的野菜也越发难以下咽。开始我们还能吃到灰灰条、泥胡菜、马齿苋,后来只能找到一点鹅肠草和刺儿菜,就连味道苦涩的车前草我们都不放过。一次因为七弟和另外一个小孩一同看到半截胡萝卜缨,我们差点打起来。
我们不得不转移了地点,去南边的通洋运河,那里既可以畅快地游泳,运气好的话,还能收获一点河蚌或螺蛳。
六月到来的时候,我已经学会扎猛子,从河岸这边一直潜到河岸那边,七弟在岸上也跃跃欲试,可他还没学会憋气,当看到我的脑袋从对岸冒出来时,他总会发出一声欢呼。他太崇拜我了,我能感觉出来。当然,不仅仅是我会潜水,更是潜水上岸时怀里会抱着几只河蚌。
他朝我欢呼时,鼻血流了出来,他的鼻子太不争气了,有时一声咳嗽、一个喷嚏,鼻血就流个不停。止鼻血我是有经验的,有一段时间我也常流鼻血——我揪住七弟的头发,让他脑袋仰起,再抓住他的胳膊朝上竖着。这个方法不知道是否有效,但七弟听话,这时鼻血从嘴里涌出来,七弟正要低头吐掉,被我阻止了。不许低头,咽下去。我命令他,于是他便听话地一脸苦涩地咽下去。
七弟第一次穿河而过是我背过去的,他伏在我的背上,浮力的缘故我并不感觉到重。他学着我张开双臂划水,两腿向后侧蹬去。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水下,一半在水上。我想是不是影子又回来了,又和我重叠起来。
七弟聪明,很快也学会了扎猛子,我们手牵手一起潜到河底,脚像踩在棉花上,河底是弯曲的,宛如天空倒映下来。我们从河的这边走到河的那边,又从那边走到这边。当我仰起头看着水面,之前明镜似的水面变得模糊起来,像毛玻璃一样遮住了天空——下雨了,雨滴噼噼啪啪落下来,我们蹲在河底,偶尔将头探出水面,吸一大口气,继续潜到水下。没有一滴雨水能落在我们身上。
一连几天雨都没停,河底的世界似乎与雨水没有关系,但我们却发现,从河的这边潜到那边所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河水涨高了,河面更加宽阔。终于在夏天快要结束时,小官庄发了一次洪水,通洋运河的堤坝决开了,浑黄的河水奔泻出来,好像被堤坝阻拦得太久,洪水长了腿似的日夜奔流,奔向村庄,奔向田野,河水对村庄充满了好奇,每一处角落都不落下,卷走了房梁和衣物,然后又匆匆奔向北方。树倒了,猪圈鸡圈也倒了,人们纷纷爬上屋梁。整整两天,洪水像是玩够了,才逐渐退回。路上留下了退潮后的淤泥,如水波一样歪歪扭扭。地里一毛不拔,刚播的稻种也被人偷偷刨了吃了,村里的唯一一头耕牛也被宰吃了。有人爬上屋顶,把烟囱上积了多年的锅灰刮下来,黑色的锅灰让他们想起那些年烧煮的食物,于是一遍遍嗅着。吞下的锅灰使肚子胀起来,胀得走不动了,便坐在屋顶上看着光秃秃的小官庄,看着头顶的太阳比任何一年都肿胀了似的。村西头的瞎子一到晚上便扯着嗓子唱:栀子花儿啊两头黄,油潺潺的肥肉把它尝,白天不再喝它稀汤粥,晚上不再睡它牛圈房……通洋河的水哎底朝天,小官庄哎遇灾年……
四
门板静静托举着亡人,好像躺在上面就是一个人最好的归宿。屋里的桌凳被搬出来了,腾出空间,火盆也准备好了,火纸正在火盆里熊熊燃烧。供桌上敬了香,两支白烛插在烛台上,火苗儿惊悚地一跳一跳,蜡油便泪一样地淌下来。
吹鼓手已经到齐,唢呐声尖厉地响起来。八仙已经请到了,领头的叫“掌彩”,他将亡人的头置于门板的中线,顺势又将身子缓缓挪正。从供桌上抽出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香炉置放在亡人头畔,蓝烟袅袅向上,如一根直线。
四个姐姐正在谈论七弟,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们的谈话让我有些难过,我不想反驳她们,七弟是我的影子,我坚信他会回来。我一趟趟地到村口等他,往村口走时,路过那些草垛,忍不住探头看一看,好像七弟正藏在里面。
那年的洪水将村里的草垛冲走许多,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草垛像长了腿似的往远处而去。
洪水过后,我们家来了一个客人,瘦瘦高高的,背有些驼,脸上长满麻子。他在我家一连住了好多天,说是母亲的远房表哥,小吴庄人,五十岁,性格内向古怪,一直是个光棍儿。年轻时在城里给人修鞋,听说攒了一点钱,后来患了风湿,手指变了形,做不了细致的活儿,加上老家还有一个半盲的老父亲需要照顾,便回来在砖窑场做工。他带来两袋面粉、一小壶油,还有一包糖果。那些天有点像过年,即使过年我们都吃不到那么多稀贵的东西。
母亲叫我们喊他表舅,我们低着头,嘴里嘟哝一声,不敢抬头看他的麻脸。背地里我们称他“那个人”或“鞋匠”。我们害怕他,却喜欢他的帆布包。他的帆布包里什么都有,有时是糖,有时是果干,还有一次,他竟掏出一颗核桃来。我们从没见过这个长相奇怪的东西,坑坑洼洼的表面像他的麻脸。他找来一把起子,将核桃小心翼翼分成两半——用无名指和大拇指捏着起子柄,食指由于变形而诡异地跷着,他仔细掏出果肉,分给我和七弟,吃完后,我们每人又获得半个核桃壳,核桃壳像小船一样,我们在水里愉快地玩了一下午。
他似乎很喜欢小孩,时常盯着我和七弟看,我们不敢看他的脸,尤其是他笑的时候,那些麻点也粒粒颤动。有一次,他抓了一把糖分给我们姐弟几个,姐姐们一一接了过去,大哥没有接,他说自己已经是大人了,不吃糖。分到我和七弟时,他突然蹲下来,张开双臂让我们过去。我们怯生生的,不肯上前。他便向我们挪了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他那百宝箱一样的帆布包里掏出两粒蜜枣来。那天我和七弟吃了许多蜜枣,刚吐出核,他便塞一粒到我们嘴里,他不停地将手伸向帆布包,源源不断地向我们变出零食。
突然,一个东西从他的帆布包里掉出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是一个用土坯做的小男孩,不过巴掌大小,却栩栩如生,我们之所以一眼就看出是个男娃,因为两腿间有一个小鸡鸡,小鸡鸡与别处不大一样,光溜溜的,被抚摩得发亮。
五
我第一次听到“过继”这个词是从鞋匠的嘴里,那天我正好从外面回来,鞋匠和父亲母亲在厨房小声聊天——他在我家已经住了两个礼拜,白天跟着父亲母亲去上工,晚上回来帮忙干点家务。他说过继一个走,又说到我和七弟的名字,他打算今天晚上就走。
母亲沉默不语,是父亲和鞋匠在交谈,老六还是老七,似乎也拿不定主意,最后说,看俩小孩谁先睡得实沉就抱哪个。我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只感到很紧张,很害怕。晚上七弟从草垛里回来后,我并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那晚我们吃的是酸汤鱼,在野菜汤里烩了面疙瘩,再往锅里滴几滴麻油。面粉是鞋匠带来的,麻油也是他带来的。大家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晚饭了,我却一反常态,捧着碗一动不动,姐姐问我怎么了,我不说话,母亲也来摸摸我的额头,问是不是不舒服。
晚饭后我和七弟早早地被赶到床上去睡觉,我躺下来,竖着耳朵听外面的人在窃窃私语,我睡不着,和七弟说了一会儿话后就下床往外走,父亲问我干什么,我说撒尿。几分钟后我又下床去撒尿,喝水,来来回回几次,被父亲训斥一通,我大哭起来,平时即使挨了父亲的揍我都不会哭,这晚却莫名其妙地大声哭闹。姐姐哄我上床,我仍然不肯睡,从床这头爬到那头,再从那头爬到这头,母亲说这孩子定是白天玩疯了。
七弟早已酣睡,而我仍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好长时间后,我已经很困乏,却竭力不让自己闭上眼睛。
外面的人听见里屋安静下来,以为我们睡着了。我感觉门被轻轻推开,于是探出脑袋喊了一声妈妈,对方没理我,又将门轻轻关上。
又过去很久,夜已经深了,堂屋的煤油灯已暗淡下去,大人的谈话也轻得如游丝。这时,我又听见开门声,脚步向我们走来,越来越近,我突然用力地翻了个身,梦呓般地小声哭泣。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害怕那双手向我伸来吗,还是想用哭闹来阻止伸向我的手。
果然,七弟被抱走了,他睡得太沉了。我躲在被子里,不敢喘气。抱七弟的人应该是父亲,母亲正经过我的床边,在我打算伸出脑袋瞟一眼的时候,母亲的手拉起被子盖住了我的眼睛。
后半夜我没睡着,床上空荡荡的,有点冷。我听见一阵干呕声,是母亲,她打开门跑到院子里,呃——呃——呃——一声接一声,我能想象得出她正弓着腰,手用力撑着树干,脑袋埋下去。断断续续的干呕声消停后,她起身进屋,没有回到自己的床上,而是在我旁边躺下来。
一连很多天,我都没有看见七弟,我想他们是不是跟我们捉迷藏,将七弟给藏了起来?那个人也不见了,父亲母亲每天去上工,姐姐们仍然去很远的地方挖野菜。我第一次感到心里空落落的,我的影子不见了。
我们家不再允许谈论七弟,偶尔谁不小心说起,定会遭到大哥或大姐的训斥,大姐会补一句,七弟已经过上好日子了。父亲和母亲也不说话,像是没听见,专注吃饭。
我一个人玩捉迷藏,把自己藏得深深的,不再有人找我,最后都是自己意兴阑珊地独自走出来。
七弟被鞋匠带到了小吴庄,他成了鞋匠的儿子。小吴庄离小官庄有六十里地,在南面的江边,这些我是从姐姐们悄悄谈话时得知的。
进入腊月,一天有个篾匠担着一筐篾器在村里叫卖,他的篾器做得不错,很多人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价。篾匠的口音很怪,每个音都往上走,跟鞋匠很像,一问,果然是小吴庄人。那天一贯节俭的母亲买了好几件篾器,并且中午管了篾匠一顿饭。她向篾匠打听七弟的事,篾匠说,巧了,鞋匠就住在他隔壁。他说那小孩进了门,鞋匠就把他的头发剃光了,眉毛和睫毛也剃了,寓意重生嘛。名字也改了,跟鞋匠姓,叫吴存根。篾匠说吴存根有一次跑了,鞋匠到处找,找不到,你猜在哪儿,草垛,最后在草垛里找到的,那小孩喜欢躲在草垛里,小吴庄草垛多,谁知道会躲在哪个里呢,有一次在草垛里待了两天才走出来,把鞋匠吓坏了。
母亲一言不发,嘴唇不住地抖动,篾匠离开前,感谢母亲给他一碗饭,又说自己不应当跟外人说这些的。
六
那些年绿色像是走丢了,跑反了方向,终于在第三年春天回到了大地。地里的活儿又多起来了,翻地、施肥、播种,大家又都跑回自家地里,只有四姐仍然每天热衷于寻找野菜。她已经有了经验,上一年落下的种子,下一年她知道在哪儿生根发芽,哪里的马兰头将要冒出地面,哪里会生出一片嫩绿的蒲公英,她了如指掌。四姐越跑越远,有时绕过通洋运河到对岸去,有时跨过集镇到小洋山去,最远的一次她跑了六七十里地去了江堤。她扛着一只蛇皮袋,里面装着满满的灰灰条、泥胡菜、马兰头。回来的时候,四姐想抄近路,却在一个村子里迷了方向,兜兜转转老半天没走出来。
她在村子里转了向,不得不问人到小官庄怎么走。听的人愣了老半天,说,姑娘,这里可是小吴庄啊。这回轮到四姐发愣了,小吴庄?这是小吴庄?她惊喜地问。
四姐是怎么摸索到鞋匠家的,不得而知。她在那儿见到了七弟,七弟正蹲在灶膛前烧火,小半年不见,突然蹿了个子,头发长长了,脸上还和从前一样白净净的,但怎么看都像换了人。见到四姐,七弟吃了一惊,火光在眼睛里一亮,但很快就熄灭了。四姐说,七弟,是我呀,我是四姐呀。七弟迟疑着,愣愣地转头去看鞋匠。鞋匠说,去吧,给四姐倒杯茶吧。七弟便到水缸里舀了一茶缸子水,茶缸没有端到四姐手上,而是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连忙往后退去。他让四姐喝水,像个小大人一样,很客套的样子,然后要去扫地。四姐说,我来帮你扫。说着便抢来扫帚,四姐的手大概是碰到七弟了,他竟怯懦地弹跳开来。扫完地,四姐和鞋匠说话,七弟就远远地站着,好像还不敢确定一样。
突然生分了,变得懂事了,像换了个人。四姐告诉我们,姐姐们唏嘘不已,难以想象七弟像对待客人一样对待四姐,这使我们都有些难过,我们继续七嘴八舌地问,可问来问去,也就这么多内容,再问鞋匠家的房子怎么样、新不新、几架梁。
也没见哪里好。四姐回答。
几天后二姐也偷偷去了小吴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二姐性格比较倔,说风就是雨,她说自己想去看个究竟。二姐也走了六十多里地,一直走到江边,不过她很快就回来了,二姐没有见到七弟,也没见到鞋匠和他半盲的父亲。鞋匠家的院门锁着,猪圈和鸡窝都空了。
二姐回来后有些失魂落魄,说鞋匠带着七弟走了,连夜搬走的。问邻居,谁也没告诉她为什么搬走,只说又去城里修鞋了吧。
二姐和四姐去找七弟的事,很快被父母知道了,自然都被训斥一番。
我不明白去找七弟为什么要被训斥,悄悄问大姐,大姐说,你不懂,七弟既然过继给人家,我们就不该再去找他了。
我更加云里雾里,大姐说,七弟不叫王家寿了,他不姓王,而跟鞋匠姓吴了,叫吴存根,他变成鞋匠的儿子了。
我愣了半晌,脑子里突然出现从鞋匠帆布包里掉下来的土坯小人。
七
母亲九十五岁,九十五岁死亡也算是寿终正寝了吧。有那么几年,我多么希望她能早点离开,因为我不愿再听到她半夜干呕的声音,仿佛那嗓子眼里藏着某个暗器,一不留神就在夜里启动了开关。就像此刻她躺在灵床上,我站在她身边,我依然害怕她会突然坐起来去外面干呕。我的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放在她的嘴边,好像随时要堵住那个撕心裂肺的声音一样。
当然,现在不会了,七弟回来了,母亲终于用死亡召回了七弟。
七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尽管我早已做好准备,尽管兄弟姐妹里只有我确信七弟会回来。
七弟穿着厚厚的棉衣,他的个子很高,人很瘦,显得棉衣空空荡荡,他的肩驼着,头垂得极低,像要藏到棉衣里似的。脸还和从前一样,是那种失了血色的惨白。他的棉袄有些脏了,上面残留着胶状的斑点,那是他给别人修鞋时不小心黏上去的。他也成了一名鞋匠。七弟的穿着在人群中十分突兀,毕竟现在正是夏天,他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从冬天就上路,赶到这儿遇到我们的夏天。好在没有汗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姐姐们似乎也没察觉到七弟的异样,没人上前询问,是啊,她们正处于悲伤之中。
越来越多的人前来吊唁,孝服做好了,孝布一直拖到脚跟。院子里人头攒动,白色到处流淌。烧纸,磕头,请上主,唢呐声再次响起,“掌彩”也唱响了:天地开张,日吉时良,先人终生福德好,今朝跨鹤登天堂,孝男手持主丧杖,披麻戴孝守灵旁;孝女孝媳穿孝服,思亲百世实难忘——姐姐们捂着脸小声啜泣,大哥一言不发握着哭丧棒,七弟和我跪在火盆边,在丧礼上,男女的身份区别开来,孝子孝女有别。母亲有三个儿子,过继走了七弟,还有我和大哥。我想到鞋匠,他去世时,终于有过继来的“儿子”为他拿哭丧棒了吧。
火苗忽上忽下,像另一双手。七弟缓缓往火盆里添纸,手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是凉的。有好几次,我抬头看他,他的眉毛呈下耷之势,嘴角边的法令纹很深,每一道皱纹如同用褐色的笔画上去的,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显得尤为深重。
入殓时,亡人的身体与棺材之间用火纸填上,没有白色纸花嵌在其间,八仙就找来棉花,用棉花仔细搓线,再用细线绕成一只只花朵。七弟也上前帮忙,他手巧,这些细致的活儿适合他。他的脑袋低垂,仿佛上面压着千斤重的东西。他把花一朵朵地向我递来,填在我和棺材之间,这让我十分错愕,恍惚躺在棺材里的正是自己。
没有人安排我做事,我在人群里穿行,在葬礼上,除了悲伤,我一无是处。我在七弟身边坐下,我们又像影子一样靠拢起来。
那一年,鞋匠带着七弟连夜搬走后,我们就失去所有的消息,四姐一想起和七弟相见的场景就不自觉流出泪来,对于这一点,她常遭到母亲的责备。母亲说她最不喜欢见人流泪了,哭什么,哭有什么用。的确,我们从没见过母亲流泪,即使父亲去世时,她也只是咬着牙,在葬礼结束后趴在树下干呕了一阵。
七弟过继给鞋匠,鞋匠没有带走七弟的任何衣物,大概不想给七弟留有原有家庭的念想罢了,七弟的衣服被母亲收了起来。从前那些嫌小的衣服都被母亲剪了,用糨糊刷在门板上,糊好的袼褙要晒上很久,等干透了,便揭下来做鞋面或鞋底。但七弟的衣服都被归拢起来,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有时,我趁大家出去了,解开那些油布包,把脸埋进去,用力地吸着熟悉的味道。
八
七弟第一次回来是在十四岁,他的个头并没有长多少,四姐说跟几年前她见到时差不多。好像他跟鞋匠进城后,就不肯再往上长了。
他回来那天很冷,早晨,我还缩在暖和的被窝里,突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我竖起耳朵——有母亲的声音,有大哥和姐姐们的声音,还有一股尖厉的嘶叫声混杂在其中,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我连忙从床上跃起,打开门,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是七弟,七弟回来了,他穿了件干净衣服,衣服上还有常年压在箱底的皱痕,头发乱糟糟的,鼻子和两腮通红,眉毛上还挂着白霜。他看见我先是一愣,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和姐姐们打闹。我杵在原地,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我问四姐,四姐用力在我脸颊上一扭,我嗷嗷直叫,四姐说,不是梦了吧。
七弟回来是因为鞋匠死了,鞋匠是在从城里回来的火车上死的,火车到站时,上面的人还没下来,底下的人就往上挤。门被堵死了,人们就从窗口往下跳,鞋匠也跟着人群从窗口下车,他刚把七弟系下去,火车就启动了,他一慌,人掉到铁轨上,顿时就被车轮轧成了两半。
尸骨是几个同乡帮忙弄回去的,丧事也办得简单。丧事结束守孝三个月后,七弟就回到我们家,他是自己回来的,还是父亲接回来的,还是半盲的老头儿送他过来的,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个早晨很喧闹,耳朵和眼睛忙不过来。七弟好像不太愿意和我玩了,他总是去揪姐姐们的头发,或者捡起地上的土坷垃朝她们扔过去,他变得很活泼、好动,甚至有点疯癫,不太像四姐曾说的生疏、客气又懂事的样子,也不像离开前那个乖巧听话和我形影不离的七弟了。他向我吐口水,用棍子追着四姐,又捧起地上的泥灰撒在二姐头上,他像一个扔掉紧箍咒的顽劣猴儿,把所有的坏毛病全部展现出来,谁也拿他没办法。第二天早上他就闯祸了,我们一起去河边帮姐姐们洗被子,河水刺骨,冻得我们的手像胡萝卜一样,我站在岸上帮姐姐绞干被面,他突然朝我冲过来,我脚一崴,掉进冰水里,被姐姐们捞上来时浑身直哆嗦。我哆哆嗦嗦脱掉衣服,母亲用棉被将我裹起来,四姐想去教训一下七弟,不仅被母亲制止了,还遭来母亲的训斥。
那次七弟在家只待了二十多天就被送走了,送走后我们都吁了一口气,我们已经不太接受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七弟了。据说送走七弟也是母亲的意思,大概是说如果鞋匠家没人了,我们可以把七弟留下来,但鞋匠还有个老父亲,这户门里还有人,七弟要回去为吴家传宗接代的。我不太明白其间的道理,我只能接受那个和我一起躲在草垛里的七弟,至于这个向我吐口水的七弟我还没能接受,我无法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七弟被送走时我不在家,一个人正在村里闲晃,有他的地方过于嘈杂了,我不得不一个人溜出去。等我回来时,家中特别安静,姐姐们安静地做事,不再为突如其来的口水或土坷垃而躲闪,母亲一言不发地坐在门槛上,肩膀耸着,头埋在手臂下,好像下一秒就要干呕似的。听四姐说,七弟离开时骂了母亲,那个难听的字眼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得出口的。母亲没有责备他,而是给他做了碗蛋花汤。
和上次离开不一样,我和姐姐们心里少了不舍,多了一丝痛惜,他离开很长一段日子我们家没人再提起过他的名字。
九
葬礼继续进行着,每个人都很忙碌,声音在院子里起伏,翻滚,升腾,但所有的声音都绕过我,传不到我的耳朵里。姐姐们时不时地还会抹一把泪,她们的眼睛如同泉眼一样,这一点她们没有遗传母亲。
写挽联的大笔先生在八仙桌旁坐了半天了,周围冥币和纸钱堆成山,他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故显考王公讳……”,字迹行云流水,仙风道骨。我站在一旁专注地看着,正疑惑着为什么是“王”,而不是母亲的姓“李”,就发现七弟也趴在八仙桌上,可他竟是十四岁时的样子,他用一只手扒住桌子,另一只手伸到墨盘里,手指搅得墨盆嘣嘣响。他用蘸了墨水的手指在桌上乱写乱画,我没有立即呵斥,而是充满疑惑,整个人蒙住了,这究竟是哪一年,七弟怎么才这么大?
我去找四姐,想问个究竟,四姐不理我,似乎听不见我在说什么,当我去抓她手臂时,却抓了个空。
八仙桌已经被七弟画得黑乎乎的,墨盘被打翻了,墨汁淌到地上,每个人都在院子里忙碌,没有谁发现七弟的变化。我上前一把将他手臂捉住,他转过脸,眼神是无辜的,这时我发现七弟又是五岁时的模样了。
我松开他的手,头很疼,唢呐的声音刺穿壁垒似的灌进我的耳朵,脑袋晕晕乎乎,我走到外面,一直走到一堆草垛旁停住,蹲下来,沿着一条隐秘的小洞向里钻,虽是盛夏,但我不觉得热,我在草垛里坐了很久,我想是不是极度的悲伤让我失去了理智。
我一共见过三次七弟,十四岁那年一次,四十九岁时一次,以及母亲的葬礼上这次。这期间也听到一点关于七弟的消息,说是又去城里修鞋了,带着鞋匠半盲的父亲。七弟手巧,十几岁时就能把鞋修得漂漂亮亮,这得益于鞋匠传给他的手艺,以及传给他的那台手摇修鞋机。据说七弟修鞋时,半盲老头儿就坐在鞋摊旁边,他的眼圈一天到晚都是湿湿的,谁也搞不懂这眼泪是喜是悲。
鞋匠带七弟和盲父连夜搬走,是去了北部的宁县,宁县很远,从我们仙女县坐火车过去要三天两夜,鞋匠之所以选择那么远的地方,也是希望这过继来的儿子与原有家庭彻底断了联系。鞋匠死后,七弟就在宁县扎根下来,他没有结婚,别人给他介绍对象,都被他骂得远远的,他没有按照鞋匠的意愿给吴家传宗接代。
我没想到若干年后在我和七弟快要半百的年纪又见面了。那次我去西市出差,回程时,只能买到分段车票,即在宁县进行中转。中转时间有一个小时,当时已是晚上,因为是小站,候车厅的乘客寥寥无几,很暗,灯熄了一小片,我百无聊赖,加上还没吃饭,便走出候车厅去找吃的。穿过广场,在通向大路的拐角处突然看见了七弟,那一刻我并没有意识到是他,毕竟若干年过去了,我对他的记忆还固执地停留在他五岁那年。眼前的人上身颀长,因为坐着,身高显得十分多余,他的头向前勾着,头发被风吹得偏向一边,他的脸很白,倒是手奇黑,关节肿大,每用一下力,关节就突兀地拱起。
我喊了一声七弟,好久他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我,眼神木木的。这时火车站的钟声响起了,我的那列火车即将出发,我急迫地和他说话,语无伦次,我说七弟,我要走了,坐的火车,中转的,马上就走……说完我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他的鞋摊上,便匆匆奔向检票口。
十
很久之后,我都为自己那一天的行为感到羞愧,我不知道自己丢下的那几张钞票算是什么,怜悯、亏欠、救赎,还是给予他帮助,还有,我为什么要急切地赶车,难道不可以在宁县停留一晚吗?
在火车站广场遇见七弟的事我没有和姐姐们说,那些年大家都过得不太顺利。关于七弟的消息像游丝一样,偶尔传一点到耳里,毕竟宁县离仙女县太远了,那些隐约飘来的消息,构成了他的生活画面——那个半盲的老头儿一百岁开外了,仍顽强地活着,他的命很硬,几次高危送到医院都抢救回来了,七弟修鞋挣的一点钱都送给了医院。老头儿身上的力气已经不能支撑他走出家门了,但他每天都要七弟把他抱到楼下晒晒太阳。他想活,比任何人都渴望阳光的抚慰。据说后来他已经吃不了饭,任何需要咀嚼的东西都无法下咽,于是七弟就把食物打成流食,一勺一勺地喂进去。老头儿也没有力气排便,那些吃进去的流食在他的肚子里板结成蚕豆大小的屎块,医生开的麻仁润肠丸、通便灵胶囊、果导片、大黄、番泻叶、开塞露等等,统统不起作用,唯一的方法就是七弟用手掏。每隔一天晚上,老头儿颤巍巍地趴在一只矮板凳上,抬起尖瘦的屁股,等待着七弟那根和鞋匠一样关节变形的手指。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年,除此之外,没有更多关于七弟的消息了,直到七年后,听说老头儿死了,我们都为七弟舒了一口气。
这一年的冬天,母亲就病了,她不太认得我们了,但我们认为她像是故意的,想要遗忘掉什么。她的确忘记了家,忘记回家的路,忘记吃饭,忘记睡觉。她常常把自己弄丢,大哥和二姐找很久才把她找到,无一例外的,母亲一定是在通往小吴庄的路上。有一次,二姐一直找到了小吴庄都没找到母亲,小吴庄鞋匠家的房子已经倒塌,门口的杂草将房基遮盖住了,二姐在瓦砾上站了半天,想起几十年前一个人来找七弟的场景,感慨时光的流逝。
母亲后来是在稻田里被找到的,她认得自己的庄稼地,她还认得杂草,那些在麦田里苟且偷生的猪秧秧、在稻田里蒙混过关的稗子,都逃不过母亲的手,每天早晨,大哥或二姐将她送到地里,天黑前再将她拔回去。
春节过后,母亲又添了一岁,她不肯接受时间在她身上的堆积,终于有一天,她不愿意再进食了,她有意识地用一些方法来终结自己的生命。那年冬天,她在结了厚冰的晚上跑到井边,那口冒着热气的井水蛊惑了她,可她还没爬进去,人就摔在井台上了,幸好骨头没断,两条腿跌得乌紫乌紫的。二姐帮她擦洗身子,说她的屁股上一丝肉都没有,像两道犁,将身下的褥子犁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我希望母亲早点死去,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想不光是我,她的其他几个子女也有同样的意愿吧,因为母亲活着,才是受罪。
母亲最后向我提出要求是在几天前,天已经很热了,秧苗已插进秧田,我回去看她,和二姐将她从水田里拔上来,我们带她到河边洗净腿上的泥,二姐先回去了,她要做饭。我蹲在水里,轻轻为母亲搓掉泥灰。她的腿细瘦,像两根竹竿戳在裤管里。膝盖以下的皮由于长时间泡在泥水里,粗糙得像老树皮。我有些感伤,看着倒映在河水里的母亲的影子,鼻子一阵酸涩。突然,母亲叫起来,指着河中央说,老七,老七。母亲定是看花了眼,我告诉她七弟怎么可能在河里呢。母亲并不听,仍指着河中央说要去救他。她往水里跪下去,身子如同面条一样软塌塌的,我用力拽她,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手臂挣脱出去,就要往水里扑去,突然,她的嗓子里发出一声干呕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呃——呃——呃——刀片一样的声音切得河水微微颤。我用力将她拖上岸,叫她别动,没多想便转身跳进河里,也许只有这么做才能使母亲安心。
我倒希望七弟在河里呢,就像小时候那样牵着他的手走过河底。记得有一次,他的脚被蚌壳划破了,我不由分说将他扛在肩上游上岸。水面很宽,游到岸上,我整个人都虚脱了,那年我只有五岁。
我把身子潜在水里,年过半百的我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轻盈了,河水仍是清冽的,有水草摇曳,我感到眼睛阵阵模糊,是泪水,我深吸一口气,潜到深处,睁开眼,看见五岁的七弟仿佛从水草中向我慢慢走来。
我定定地立着,便迅速向他游去。尽管我两腿发软,我已不像五岁时那样有一股夯劲了,但我仍用力追上去,抱住他。
我抱住五岁的七弟了。
泪水渗出来了,眼睛痒痒的。水草柔软地缠上来,缠在我的腿上,缠在七弟腿上,将我们紧紧地绑在一起。
我和影子合二为一了。
十一
丧事举办了三天,据说人死后魂灵在头三天会回家探望,我们在亡人的灵床前磕头、烧纸、守夜,死亡将我们兄妹几个聚在了一起。
天气越来越热,唢呐在中午停歇下来,我们坐在凉棚里,看着地上梧桐树的浓厚影子,一言不发。七弟从堂屋走出来,脸上猩红一片,他鼻子流血了,竟没察觉。我立即走过去,还没靠近,他已经把头往后仰去,两只手听话地竖起来——这是小时候我教他的方法,尽管是错的,他仍然使用。我的眼睛有些湿润,这个动作又把我们连接在了一起。鼻血止住后,他去井边清洗,我也走过去,看着他用关节畸形的手指将血迹抹掉。一丝风也没有,蝉噤声不啼,太阳像被钳子固定在头顶。我缓缓对他说,那个晚上,我听见他们说要过继一个走,说老六和老七谁先睡着了就抱谁,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害怕被抱走的是我,虽然我那时还不懂得过继是什么意思,可我怕那个鞋匠,怕他的麻脸。那个晚上我不肯睡觉,故意喝水,撒尿,再喝水,甚至竟大声哭闹……后来,他们就把你抱走了……
七弟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既没有责备也没有接受,他木然地看着我,又抬头看向沉寂的天空,太阳已经钻进云层,影子顿时被收回。
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眼前没有你们,只有那个鞋匠,七弟开口道,鞋匠告诉我这是小吴庄,叫我喊他阿爸,他剃掉我的头发和眉毛,我不敢照镜子,那个光秃秃的人让我害怕。我不明白我有爸爸了,为什么还要有一个爸爸,我怎么成了别人的儿子了。我脑子里全是雾,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我想这是不是做梦呢,一定是做梦吧,梦醒了你们就出现了。这场梦持续了若干年,梦醒的时候我都十四岁了,我终于看见你们了,看见大哥二姐,看见家里的小院和菜地,还有我们睡过的床。我揪姐姐的头发,向你们吐口水,我发现这不是梦了,我的梦终于醒了……
唢呐再次吹响,打断七弟的叙述。骨灰要下葬了,亲眷们举着幡牌,抱着遗像,八仙也唱响了:天地开张,亡人请出,乌漆棺木黑油油,有福之人在里头。高梁瓦屋他不住,一心只奔九龙头,九龙头上是活地,代代子孙穿朝衣……
我和七弟走在队伍最后面,母亲的墓地将在后山坡上,她要和父亲葬在一起,后山坡有我们的祖坟,将来我们都要在那里聚集。七弟低垂着头,走到我的前面去,我们离得很近,我只要伸手过去,就能握住他的手了。
天空阴沉下来,山谷像河底一样弯曲,有一阵,我一直在憋气,像在水中,仿佛我们和七弟又回到五岁那年,我们手牵手蹚过河底。
墓穴已挖好了,新的墓碑倒在一侧,我看见旁边父亲的墓碑,碑上刻有我们七个子女的名字,子:王家福、王家禄、王家寿;女:王家梅、王家兰、王家竹、王家菊。七个名字在墓碑上聚齐了。在世的人名字为红色,亡人的名字则是黑色。有人拿黑笔正要往我的名字上描,我正要遏止,突然瞥见七弟的名字,王家寿,竟是黑色的,刚要发问,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说老七过继给吴家,给吴家养老送终了,却没有给吴家传宗接代。他们说半盲老头儿死后老七就上吊自杀了。
我感到一阵眩晕,浑身颤抖,再转身看七弟,他的头低垂着,脖子上一条深深的勒痕。
唢呐又吹起来了,喇叭口指向天空,我听不见尖厉的乐声,只见所有人都在掩面啜泣。新的墓碑被扶正,黑色花岗岩,上刻阴文,亡人的名字已用黑漆填上——王家禄,是我的墓碑。
我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所有的声音都绕过我的耳朵,耳边顿时安静下来,有人转头向后看,我也转过身,看见远处的田埂上大哥和二姐正搀扶着母亲向墓地走来。
她的腿已不能走路,如铁锹似的一锹一锹地戳着地面。母亲没有死掉,她得继续留在这个世上。
突然,母亲弯下腰去,几乎要匍匐到墓穴里,然后,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干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