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脚上那双鞋，是她选的

试衣间里，我站在镜子前。

连衣裙是藏蓝色的，领口绣着细小的碎花，腰收得刚好。我侧过身看了看，裙摆刚好到膝盖下面一点点。挺好看的。我伸手去够背后的拉链，想脱下来跟店员说包上。

我妈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你穿那个显胖。”

我的手停在半空。

“肩膀那块儿，你看你那个肩膀，全露出来了。这个颜色也不衬你。你皮肤本来就不白。”

镜子里的我眨了眨眼睛。我转过身，肩膀其实不算宽，藏蓝也没有不显白。我张了张嘴，帘子外又传来一句：“换那件藕粉色的吧，听妈的，我比你懂。”

我听着这句话，把拉链拉好，把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回店员手里。店员的笑容还在脸上，她问要试试藕粉色吗。我说好。

我妈坐在试衣间外面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店里送的杂志。封面是上个季度的。她低头翻页的样子很专注，像是真的在看。但我注意到她隔几秒就抬眼看我这边一次。眼神轻而快，像针尖那么轻，落下来不疼，可是你知道它在那儿。

藕粉色穿上去，领口高，袖子长，腰身松。镜子里的我老了好几岁。我妈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在镜子里和我对视。

“你看，这个多端庄。刚才那个像什么样子。女孩子不要穿得太惹眼，容易招是非。妈是为你好。”

为你好。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上高中选科，她说理科好，以后好找工作，为你好。大学志愿填省内的，别去太远，为你好。毕业那年想去外地的公司，她说在老家考个编制，稳定，为你好。上个月相亲那个男的，她催着再见第二次，说人家条件不错别挑三拣四的，为你好。

每一次我都点了头。心里面不太确定，但母性的声音那么笃定，我总觉得自己想的不如她周全。那个“为你好”像一件厚外套，冬天被她披上来的那一刻确实很暖，只是穿久了才发现，袖子太窄，肩膀太紧，我在里面越缩越小。

但我还是买了那条藕粉色的裙子。

不是喜欢。是习惯了。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车载音乐放的是她下载的草原歌曲。我开着车，她的声音不时落在我旁边——前面红灯了慢点。你刚才起步太猛。这个路口你应该走左转车道。

我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

到了楼下，她把裙子袋子递到我手里，说：“挂起来别弄皱了。下星期跟你表姑吃饭就穿这个，别乱穿别的。”

我拎着袋子站在原地。单元楼下有棵桂花树，花已经开败了，残香还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她往自己家里走，背影很直，步子很快。

我忽然想——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去她的试衣间，穿上她挑的衣服。我有没有想过，带她来我的镜子前面站一站。

这个念头让我心口发紧。

那天晚上我洗了澡出来，看着柜子里挂好的藕粉色裙子。吊牌还没剪。我站在柜门前很久，然后伸手把所有衣服往两边拨开。最里面挂着一件旧衬衫，大学时候自己买的。白底蓝条纹，料子已经洗软了，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水笔印。我把它拿出来，摊开在床上。

那年买的时候我妈也说不好看。

我没听。那是唯一一次没听。

后来还是穿了。穿了大半个学期，每次洗都手拧，小心晾，舍不得让衣架撑出鼓包。

我把衬衫叠好，放进明天要穿的抽屉最上层。藕粉色的裙子还挂在原处。我没剪吊牌，也没退。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另一家店。还是那个牌子，还是那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店员换了一个年轻的姑娘，笑起来两个小梨涡。她问我号码，我说照着那天退的那个尺码拿就好。

她把裙子递到我手里，说这个款卖得特别好，好多人穿了都说好看。

我拎着袋子在街上走了一段。傍晚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路面上的人和车都拉出长长的影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手里的袋子被夕阳打出一个浅浅的轮廓。

到家后我把两件衣服挂在一起。

左面是藕粉色，右面是藏蓝色。

然后我把那双她挑给我的圆头平底鞋推到鞋柜里面，换上了上个月自己逛商场时偷偷买的一双凉鞋。杏色的，细跟，脚踝系带。买回来之后藏在鞋柜最底下，一次没穿过。

鞋子扣好的那一刻，脚踝上细细的带子不松不紧。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地板冷，传上来一股扎实的触感。

走得很稳。

窗外远远传来傍晚的广播，声音很轻，像隔了一层薄被子。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日历。下周，和表姑吃饭那个日子。

我新建了一条待办——

“穿藏蓝色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