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老船厂

发布时间:2025-08-31 08:09  浏览量:2

●阿 菩

故乡有一座船厂,那是父亲事业的开端,也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冒险乐园。

船厂是乡镇企业,造的是内河航行的水泥船,所造船身不长,小孩子十几步就能从船头跑到船尾。我的父母都曾在这家船厂领过工资,父亲在这里认识了身为船厂财务的母亲,也获得了土里刨食之外的见识,他之后能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创业,大概也与这段经历脱不开关系。不过在我拥有记忆的时候,父亲已经不是船厂的工人了,他在村里开了一家鞋厂,母亲则保留了船厂财务的身份。

那个时代创业是要全家一起上的,父亲开厂母亲不可能不帮忙,但厂里的工作又不能丢,此外她还要操持整个大家族的家务,这三项压力加在一起,成年后的我实在无法想象她如何兼顾。在她上班的时候,她就把当时还不会走路的我塞在办公桌下面,她在办公桌上忙业务,我在办公桌下看着她。据说我也不怎么哭,只是少不了蚊虫叮咬,把她心疼坏了。幸好有人告诉了个方子,母亲去找了些不知什么草,塞在桌子下面,这才让我避免了继续被蚊虫叮咬。

等到我大一些,就开始满厂子乱跑。水泥船成型之后需要在晾船场晾一段时间,那个地方就是三四岁的我的秘密基地:有一些船是倒挂起来的,平坦的船底朝上,离地可能一两米。我也不知道怎么爬上去了,倒扣的船底就是一个供我比划跳跃的舞台,玩累了就直接睡在上面;有一些是正面朝上的,船舱便是天然的洞穴,我就会钻进去,然后像土拨鼠一样冒出来——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事,换了今天我绝不敢让我的孩子单独留在那种地方:吊着的船一个不稳砸下来,或者有什么东西堵住舱洞,我不是被砸死闷死,至少也得重伤残废,但那个年代大人顾不上孩子却是常态,家家户户,一忙起来谁都是分身乏术。

再回到船厂,已经是小学高年级。那时船厂已经倒闭了,母亲也成了镇上某个单位的财务。在船厂原来后门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个供水泥船下水的码头,这个地方成了村民们下溪戏耍的好地方。父亲带我到这里,是为了教我游泳。我没什么游泳的天赋,学了好些天都没学会,就听同村小伙伴的建议,一动不动躺在船厂后门的石堤上,把肚脐眼露出来,吸引河边的蜻蜓来咬——他们说被蜻蜓咬了肚脐眼就会游泳了,可惜蜻蜓落在我肩头上、腿上甚至手背上,就是不肯咬我的肚脐眼。

就这么学了五天之后见我仍然学不会,父亲直接把我带到小河中心抛下,河水猛地就灌进了我的嘴,我混乱地手舞足蹈,什么换气技巧、什么游泳姿势全忘了,只记得在生死存亡间拼命挣扎。父亲就浮在旁边看着,我向他伸手却总是够不着,不知道喝了多少口水,就在我整个人要沉下去的时候,忽然脚一踩就浮了上来,然后就学会了狗刨式——我这辈子就会这一招。

后来,老船厂后面的这片小河湾就成了那两年的乐园。但父亲没再来过,他为人太老实,实在不是个做生意的料,鞋厂的收益一直上不去,忙碌却与日俱增。我自己把隔壁镇一个小男孩勾了来,加上同村另外一个小胖子,三个人天天在船厂旧址旁的河湾里捉水下迷藏——小河湾常年停着十来艘木舟或水泥船,加上岸边一两米高的水草,足以构成各种藏身之地,最危险的一次,我憋气直接潜在船底十几秒——成年后回想起这一幕我常常后怕。

这种快乐的日子也没维持多久,我的学业逐渐繁忙起来,而且父亲把鞋厂结束掉,做生意的梦想正式宣告失败。离开鞋厂之前,我记得有一天父亲从新入职的单位回来,整个人倒在床上,长长叹了一口气,手边一叠不到一百元的纸币落在床头——那是他第一个月的薪水。从工人到老板再重新去打工,这种落差带来的痛苦是当时的我不能体会的。

可能是羞于回乡,父母带我们投靠了二姑。那片快乐的河湾,那个已经拆平的船厂,便离我越来越远了。在那个陌生的新村子里,我认识了新的朋友,而且那几年我并未感到穷困,因为父亲咬着牙,将那份工作干了下来。那份工作没什么前途,但他的收入和母亲的薪资凑在一起,一路供着我和妹妹上了中学、大学,铢积寸累,又换住了楼房。当时我和妹妹并不知道,父母为了存钱,将自己的吃穿用度省到极致,后来父亲的肠胃疾病多半肇端于此,而天生体胖的母亲晚年竟然低血糖。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报社。那时我第一个月的薪水就能在广州买两平方米的房,我父母的薪水加起来都没我多,我因此产生了骄傲,认为他们奋斗了一生的终点,也比不上我的起点。又过两年,我偶然回乡收到了一封请帖——当初我勾着到船厂后门玩水的小伙伴结婚了。改革开放初期,这片土地的所有人拥有一种空前绝后的平等,平等到我在婚礼上才晓得我那个玩伴竟是个富二代,家里的资产九位数那种。那天我和另一个伴郎小胖喝了酒,迷迷糊糊中又走到了老船厂的旧址,村民正打算在船厂的旧址上建一座庙,小胖借醉说,如果你爸的厂子能搞起来,你也是个富二代,我只是半醉地笑了笑。

后来,我辞掉了传媒行业的工作去读研,想要进入另外一个维度的生活。就这样又过了十几年,当我再回到村里时,那座庙早落成了,当初的堤岸也多了两座凉亭。因为离乡太久,经过我的村民都不认识我了,这时旁边的庙祝说,那是某某的儿子。听到父亲的名字,所有人就都认得我了,语气间还透露出些许尊重。父亲虽然并未积累多少财富,但他在村里、在镇上,却曾实实在在地为不少人办过实事,所以不少人记得他。我很爱我的父亲,但一直觉得他在事业上一生无成。直到这一刻,我忽然不确定了,因为我不知道落魄后的我还会有多少人能记得、念着我曾有过的好。

我看了几眼庙祝,忽然认出他就是船厂的一个老工人。我递过去一根烟,感叹一句没想到当年的船厂竟然成了庙,你一个工人,成了庙祝。庙祝瞪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八九十年前,这里本来就是一座庙。我爷爷也是个庙祝。那时你爷爷还是个小屁孩,还在这里捕鱼呢。”

我愣了愣,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时,接到了父亲的电话,问我回不回去吃饭。

“嗯,回。”我挂了电话,望着亭边的溪流——至少这河道是没变的。溪水依旧而人景全非,人类勉强能对抗这条时间河流的只有繁衍。八十年前我爷爷在这里捕鱼,四十年前我父亲在这里做工,今天的我在这里一事无成。不过还好,我也有自己的孩子了,但他不会去记得这个地方曾经有一个船厂,我甚至不确定到他成年之后,会不会回到这个承载过祖辈记忆的地方,因为这里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