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葬场干了三年,师傅告诫我:遇到穿红鞋的,千万别多看
发布时间:2025-12-31 10:32 浏览量:2
我叼着烟,靠在焚化炉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听着里面传来的、被隔音层削弱到只剩一丝沉闷的轰鸣。
那感觉很怪异。
你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人类存在于世的最后一点物理痕迹,正在被上千度的高温分解成无机物,但你听到的,却只像是隔壁洗衣房滚筒烘干机的声音。
师傅老刘头说,这是好事。
他说,干我们这行,心要硬,但耳朵要软,眼睛要花。
听不见的,就当不存在。
看不清的,就当是幻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休息室门口,给一只三条腿的瘸猫喂食。那猫是火葬场的常客,也是唯一不怕我们身上那股子味的活物。
“尤其是,”他顿了顿,把手里最后一点火腿肠丢给瘸猫,抬起浑浊的眼珠子看我,“遇到穿红鞋的,千万别多看。”
我当时刚来不久,愣头青一个,脱口就问:“为啥?”
老刘头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好奇心,是往这炉子里送的最没用的陪葬品。”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和那只还在埋头苦吃的瘸猫。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纸钱烧过的灰味儿,还有远处花圈放久了发酵的甜腻味。
我打了个哆嗦,把烟头摁灭在墙上。
那时候,我以为师傅只是在跟我扯淡,讲一些故弄玄虚的行业黑话。
直到三年后的今天。
那天下午,天阴得像一块脏了的抹布,灰蒙蒙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送来一具新的。
女的,很年轻,听跟车的家属说,才二十出头,花一样的年纪。
死因是煤气中毒,自己一个人在家,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跟同事搭了把手,把遗体从车上抬下来,安置在冷藏推车上,准备做入炉前的最后整理。
家属在外面哭得撕心裂肺,一个中年妇女,应该是她母亲,几度昏厥过去,被人架着。
另一个男人,估计是她父亲,则沉默地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个劲地抽烟。
那烟抽得很凶,一根接一根,仿佛不这样,他就无法站立。
我推着车,往遗容整理室走。
轮子压过不算平整的水泥地,发出“咯噔、咯噔”的轻响。
在这种极度的安静里,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
就在我准备给逝者盖上白布的时候,我的视线,无意间扫到了她的脚下。
不,准确地说,是放在推车末端,紧挨着她双脚的一个鞋盒。
鞋盒的盖子半开着,从缝隙里,露出了一抹刺眼的、几乎要灼伤我眼睛的红色。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一双红色的高跟鞋。
很漂亮的款式,细细的鞋跟,尖尖的鞋头,像是午夜里盛开的玫瑰,带着一种危险又迷人的气息。
师傅那句“遇到穿红鞋的,千万别多看”,毫无征兆地,像一声警钟,在我脑子里“当”的一下敲响。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移开目光。
可那抹红色,像是有魔力一样,死死地钩住了我的眼球。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轻轻拨开了鞋盒的盖子。
整双鞋,就那样完整地、突兀地暴露在我眼前。
鞋子很新,但不是崭新的。
鞋尖处有一点微不可查的磨损,鞋跟底部也沾了些许灰尘,看得出来,它的主人曾经穿着它,走过一段路。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这双鞋看。
或许是因为它的颜色,在这片非黑即白的环境里,太过鲜艳,太过扎眼。
或许是因为它的款式,太有生命力,与它旁边那张年轻却已失去所有生气的脸,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对比。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鞋子,移到了那张脸上。
女孩长得很清秀,瓜子脸,眉眼弯弯,即使在死亡的笼罩下,依然能看出几分生前的甜美。
只是她的嘴唇,因为中毒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樱桃红色,与那双鞋的颜色,诡异地呼应着。
我看着她,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
她会穿着这双鞋,去见什么人?去参加一个什么样的派对?
还是,只是为了让自己在某个平凡的日子里,显得不那么平凡?
“小陈!发什么愣呢?”
同事的声音把我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我一个激灵,猛地缩回手,慌乱地把鞋盒盖子合上。
“没……没什么。”我支支吾吾地回答,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快点弄完,家属还在外面等着呢。”
“哦,好。”
我低下头,迅速地做着手头的工作,但那抹艳丽的红色,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视网膜上,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眼前总是晃动着那双红色的高跟鞋。
它时而安静地躺在鞋盒里,时而又像是活了过来,在黑暗中,踏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
我烦躁地坐起身,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我又想起了那个女孩。
想起了她那张过分安详的脸,和那双紧闭的、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干我们这行,见过的生死太多了。
意外的,病故的,寿终正寝的,甚至还有横死的。
按理说,我早该麻木了。
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堵。
就好像,有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我的胸口。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精神萎靡。
老刘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我一根油条。
“趁热吃,刚买的。”
我接过油条,咬了一口,又冷又硬,一点也不好吃。
“师傅,”我忍不住开口,“昨天……昨天送来一个穿红鞋的。”
我说的是“穿”,而不是“带”,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口误。
老刘头正喝着豆浆,闻言,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碗放下。
“你多看了?”他问,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没敢看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不仅看了,还想了,对不对?”
我又点了点头,心里有点发虚。
老刘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仿佛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排空了。
“唉,你这孩子……”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端起豆浆,继续喝了起来。
那一整天,我的状态都很差。
工作的时候,总是走神。
炉子启动的按钮,我差点按错。
登记死亡证明信息的时候,我把逝者的年龄,写成了我自己的。
同事小张拍了拍我的肩膀,开玩笑说:“陈哥,你这是昨晚干啥去了?魂都没了。”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没啥,没睡好。”
到了下午,那个女孩的家属来办理火化手续。
还是昨天那两个人,母亲和父亲。
母亲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被人搀扶着,走路都摇摇晃晃。
父亲依旧沉默,但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嘴唇周围起了一圈燎泡。
我负责接待他们,核对信息,签字,缴费。
整个过程,他们一言不发。
那种沉默,不是悲伤到极致的无言,而是一种……一种刻意压抑着的,仿佛害怕说错一个字就会引来灾祸的死寂。
我把火化证明递给那个父亲。
他的手抖得厉害,签了好几次,才把自己的名字写对。
我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垢,手背上还有几道被什么东西抓出来的、已经结痂的血痕。
我的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
手续办完,他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化作一捧灰烬的结果。
我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却总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瞟他们。
那个母亲,一直在低声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个父亲,则掏出了一包皱巴巴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看不清表情。
过了一会儿,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
她看起来和逝者年纪相仿,化着淡妆,但掩不住满脸的憔悴和悲伤。
她径直走到那对夫妻面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也坐了下来,离他们有几个座位的距离。
她一坐下,就开始掉眼泪。
和那个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不同,她的眼泪,是无声的,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很快就濡湿了胸前的衣襟。
我猜,她应该是逝者的朋友,或者闺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轮到了那个女孩。
我按照流程,将她的遗体,连同那辆推车,一起送进了焚化炉前的准备间。
就在我准备关上大门,启动程序的那一刻。
我的手,又一次,不听使唤了。
我盯着那个放在推车末端的鞋盒。
那抹红色,像一团火焰,在我的瞳孔里燃烧。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口干舌燥。
一种强烈到近乎病态的冲动,驱使着我。
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关于这双鞋,关于它的主人,更多的事情。
我环顾四周,同事们都在各自忙碌,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贼一样,迅速地打开了那个鞋盒,把那双红色的高跟鞋,拿了出来。
鞋子入手,有一种冰凉的、细腻的皮革触感。
我把它翻过来,看向鞋底。
鞋底的标签上,印着一个陌生的品牌名字。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信息。
我有些失望,又有些不甘心。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伸进了鞋子里。
然后,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异物。
很小,很薄,像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用颤抖的手,把那张纸片,从鞋子里,夹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对折了两次的收银小票。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它。
小票的抬头,印着一家商场的名字——“新世界百货”。
下面是购买日期、时间和商品信息。
日期,是三天前。
时间,是晚上八点半。
商品,是一双红色高跟鞋。
价格,899元。
在小票的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非常娟秀的字迹。
“送给自己的,21岁生日礼物。”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像被重锤击中。
21岁生日礼物。
三天前。
也就是说,她买下这双鞋后,仅仅过了不到三天,就……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一路爬上了天灵盖。
一个为自己精心挑选生日礼物的女孩,一个对未来还有着期盼的女孩,怎么会突然选择用煤气,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
一定有。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小票,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准备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小陈,磨蹭什么呢?可以开始了!”
是小张。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那张小票,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我慌忙把鞋子塞回鞋盒,然后弯腰去捡那张小票。
“来了来了!”我大声回应着,心脏狂跳不止。
我把小票胡乱地塞进口袋,然后快步走出准备间,用力地关上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按下启动按钮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轰鸣声响起。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那双红色的高跟鞋,那个21岁的女孩,那张写着“生日礼物”的小票,所有的一切,都将在烈焰中,化为乌有。
可我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游魂一样。
那张收银小票,被我藏在了宿舍枕头底下,像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看一遍。
看着上面那行娟秀的字,看着那个刺眼的“899”,我的心里,就堵得发慌。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网上搜索关于那个女孩的信息。
她的名字,我是在火化登记表上看到的。
林晓。
一个很普通,但又很好听的名字。
我把她的名字,输入到社交平台的搜索框里。
很快,我找到了她的个人主页。
头像,是一张对着镜子的自拍,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笑得很甜。
背景,是她和另一个女孩的合影,那个女孩,就是我那天在休息室里看到的,那个穿着黑色连衣裙,哭得很伤心的女孩。
她的主页,更新得并不频繁。
大部分,都是一些日常的分享。
一张夕阳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天空好温柔”。
一盘看起来不怎么成功的烘焙作品,配文是“是谁又在深夜黑暗料理”。
还有一张小猫的照片,配文是“楼下的偶遇,好想拐回家”。
每一条动态,都透着一个年轻女孩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世界的好奇。
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翻到三天前的那条。
也就是她买鞋的那天。
那天晚上九点,她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双崭新的、红色的高跟鞋,被随意地放在地毯上,旁边,是一双光洁白皙的脚丫。
配文是:“新战靴!明天,我要穿着它,去奔赴一场属于我自己的战争。”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战争?
什么战争?
和谁的战争?
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她父亲那张阴沉的脸,和他手背上的抓痕。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心里。
我继续往下翻。
评论区里,她的朋友们,都在跟她互动。
“哇!鞋子好美!晓晓你又要去炸街了?”
“什么战争啊?说来听听?”
“明天是你生日哦!生日快乐!准备怎么过?”
林晓回复了其中几条。
对于鞋子和生日的祝福,她都回了“谢谢”和可爱的表情包。
但对于“战争”的提问,她只回了三个字。
“秘密哦。”
后面,还跟了一个俏皮的“嘘”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那双红色的高跟鞋,仿佛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它不再是一件漂亮的物品,而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
象征着反抗,象征着一场未知的、充满了危险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的结果,我们已经知道了。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连同她的“战靴”,一起被送进了焚化炉。
我的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它像一团野火,在我胸中燃烧,灼得我寝食难安。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给我带来巨大麻烦的决定。
我要去一趟“新世界百货”。
我要去那个卖给她鞋子的专柜看一看。
或许,我能找到一些线索。
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二天,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因为私事请假。
老刘头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失望。
“小陈,”他叫住我,“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师傅,我只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就去庙里拜拜,或者找个地方喝顿大酒,睡一觉就好了。”老刘头说,“别去招惹那些不该招惹的东西。”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他说的,不是鬼神,而是人心。
“我知道了,师傅。”我低声回答,然后快步走出了火葬场的大门。
阳光刺眼,晃得我有些晕。
我站在公交站台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这里,充满了喧嚣和生机。
而在我身后那道高墙之内,则是一片永恒的死寂。
我坐上公交车,去了“新世界百货”。
那是一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购物中心,和我工作的环境,简直是两个世界。
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从我身边经过,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咖啡的混合气味。
我捏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小票,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我按照小票上的信息,找到了那家鞋履专柜。
专柜的导购,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画着精致的妆容。
她看到我,立刻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先生,您好,想看点什么?”
我有些紧张,把那张小票递了过去。
“你好,我想问一下……这双鞋。”
导购接过小票,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哦,是这款啊,这是我们的最新款,卖得特别好。先生您是想给女朋友买吗?眼光真好。”
“不……不是。”我连忙摆手,“我就是想问问,三天前,买这双鞋的那个女孩,你们还有印象吗?”
导购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警惕。
“先生,您这是……?”
“我是她朋友。”我撒了个谎,心里虚得很,“她……她出事了,我想了解一下她出事前的情况。”
听到“出事了”三个字,导购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仔細地打量了我一番,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导购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我想起来了,那个女孩。”她说,“长得特别白净,特别漂亮,说话声音也小小的。”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对,就是她。她那天……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导告摇了摇头,“她还有个同伴。”
“同伴?”
“嗯,一个男的,年纪不大,跟她差不多。但是……”
导购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回忆。
“但是那个男的,看起来很凶,一直催她,让她别买了,赶紧走。”
“催她?”我的心一沉,“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那个女孩,好像很喜欢这双鞋,试穿了好久,一直在镜子前照来照去。但是那个男的,就站在旁边,脸色特别难看,不停地说‘一双鞋而已,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走了,别磨磨蹭蹭的’。”
导购模仿着那个男人的语气,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后来呢?后来她还是买了吗?”我急切地问。
“买了。”导购点头,“那个女孩,看着挺文静的,但好像很有主见。她没理那个男的,直接跟我说‘就这双了,帮我包起来’。刷卡的时候,我看到那个男的,拳头都攥紧了,好像要打人一样。”
“他们……他们是什么关系?情侣吗?”
“不像。”导购撇了撇嘴,“哪有情侣是那样的。我倒觉得,有点像……兄妹,或者别的亲戚。”
兄妹……
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林晓父亲手上的抓痕。
“那……那个男的,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记得。个子挺高,寸头,眼睛不大,看人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对了,他脖子上,好像有个纹身。”
“什么纹身?”
“一个……蝎子。”
蝎子。
我把这个词,死死地记在心里。
“谢谢你。”我由衷地对那个导购说。
“不客气。”导购叹了口气,“那么好的一个女孩,怎么就出事了呢?真是可惜了。”
我走出新世界百货,感觉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性格强势、脖子上有蝎子纹身的年轻男人。
一场被阻止的购物。
一双执意要买下的红色高跟鞋。
一场“属于我自己的战争”。
所有这些线索,像碎片一样,在我脑中飞舞,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但我隐隐有一种预感。
林晓的死,绝对不是“煤气中毒”那么简单。
那个有蝎子纹身的男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可是,我要到哪里去找他呢?
我茫然地站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力。
我只是一个火葬场的焚化工,一个每天与死亡打交道的小人物。
我去调查一桩可能是谋杀的案子?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理智告诉我,应该就此收手。
就像师傅说的,让过去的事,过去。
可是一闭上眼,我就会看到林晓那张年轻的脸,和她写下的那句“送给自己的,21岁生日礼物”。
那份对生活的热爱,那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若无其事地,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场意外。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再次点开了林晓的社交主页。
我把她的每一条动态,每一张照片,都仔第一遍。
然后,我点开了她和那个黑裙女孩的合影。
照片下面,有很多人评论。
我注意到,有一个ID,叫“兔兔不吃草”,几乎在林晓的每一条动态下,都留了言。
她们的互动,非常亲密,看起来,关系非同一般。
这个“兔兔不吃草”,一定就是那天在休息室里,哭得最伤心的那个女孩。
她是林晓的闺蜜。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我鼓起勇气,点开了“兔兔不吃草”的头像,给她发了一条私信。
“你好,我是陈默。冒昧打扰,我想跟你聊一聊,关于你朋友林晓的事情。”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心,悬了起来。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复我。
或者,她会把我当成一个居心叵测的骗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她的回复。
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谁?”
我连忙打字,解释自己的身份。
我没有说我是火葬场的员工,我怕吓到她。
我只说,我是林晓的一个远房朋友,听说了她的事,心里很难过,想了解一下情况。
这个借口,很拙劣。
我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
没想到,对方很快又回复了。
“你在哪?我们见一面吧。”
我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她……她竟然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更憔劳。
黑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脸色苍白如纸。
她叫周倩,是林晓的大学同学,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眼圈红红的。
“你是怎么知道晓晓的?”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把早就编好的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
周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也没有质疑。
等我说完,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
“你不是她的朋友。”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是……殡仪馆的人,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表情,已经出卖了我。
周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见到过你。”她哽咽着说,“晓晓火化的那天,我看到你推着她……进去。”
我低下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歉。
“你为什么要找我?”周倩用纸巾擦了擦眼泪,问道。
我犹豫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那双红鞋,和那张小票的事情,告诉她。
“我……”
“是不是因为这个?”
周倩突然从她的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部手机。
林晓的手机。
她划开屏幕,点开相册,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双崭新的,红色的高跟鞋。
就是我在她社交主页上看到的那张。
“晓晓出事后,她父母不让我们碰她的任何东西,这部手机,是我偷偷拿出来的。”周倩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恨意,“他们想把所有的一切,都掩盖掉。”
“掩盖?”我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对,掩盖。”周倩的眼神,变得冰冷,“他们对外说,晓晓是自己想不开,是抑郁症。呵,真是可笑。”
“晓晓她……不是自杀的?”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倩摇了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是。她那么爱美,那么爱笑,那么期待她的21岁生日,她怎么可能会自杀?”
“那……那是怎么回事?”
周倩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巨大的勇气。
“是她哥。”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三个字。
“她哥?”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导购形容的,有蝎子纹身的男人。
“对,林峰。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周倩的情绪,激动了起来。
“晓晓从小,就活在他的阴影下。林家重男轻女,她爸妈把林峰当成宝,对晓晓,却非打即骂。林峰从小就欺负她,抢她的东西,撕她的书,甚至……甚至……”
周倩说不下去了,捂着脸,痛苦地哭了起来。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一个长期被家庭暴力和兄长欺凌的女孩。
这个故事的开头,就已经注定了它的悲剧性。
“晓晓上大学后,才算是摆脱了他们。她很努力,拿奖学金,自己做兼职,再也没有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她以为,她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可是,那个恶魔,还是不肯放过她。”
“林峰在外面赌博,欠了一大笔钱。追债的人,找到了家里。他爸妈拿不出钱,就把主意,打到了晓晓身上。”
“他们逼晓晓,嫁给一个他们生意伙伴的儿子。那个男人,我见过,比晓晓大了十几岁,离过婚,名声很不好。”
“晓晓当然不肯。为了这件事,她跟家里大吵了一架。”
“她出事前一天,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她妈妈跪下来求她,说如果她不嫁,林峰就会被追债的打死。”
“我劝她,千万不要心软,让她赶紧躲起来。”
“她说,她不会妥协的。第二天是她生日,她要去买一双自己最喜欢的高跟鞋,然后,就彻底跟那个家,一刀两断。”
周倩的声音,充满了悔恨和自责。
“我当时,就应该把她接到我这里来。我当时,就应该陪着她去。如果我去了,也许……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她买完鞋回来,林峰就在她租的房子里等她。”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晚上,邻居听到了很激烈的争吵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第二天,就传来了她煤气中毒的消息。”
“警察去调查,她爸妈一口咬定,是晓晓自己想不开。林峰也说,他前一天晚上,只是去劝妹妹,兄妹俩吵了几句,他就走了。”
“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直接证据,最后,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周倩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告诉我,一个前一天还说要‘奔赴一场属于自己的战争’的女孩,一个刚刚买下自己心爱‘战靴’的女孩,会在第二天,就选择自杀吗?”
我摇了摇头。
不需要任何言语。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那不是自杀。
那是一场,被伪装成自杀的,谋杀。
“我要报警。”我说,声音坚定,“把这些,都告诉警察。”
“没用的。”周倩惨笑一声,“我早就报过警了。警察说,没有新的证据,无法重新立案。”
“证据……”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那里,什么也没有。
那张唯一可能成为物证的小票,已经被我亲手,送进了焚化炉。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以为我找到了真相。
可真相,却是如此的苍白,如此的无力。
“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不甘心地问。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周倩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坚定,“晓晓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那个禽兽,必须付出代价。”
“你想怎么做?”
周倩没有回答我,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晓晓?”
我愣住了。
是啊,我为什么要帮她?
我跟她,素不相识。
我只是一个,最后送了她一程的,焚化工。
是因为那双红色的高跟鞋?
是因为那句“生日礼物”?
还是因为,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太多被压抑、被牺牲、被无视的,普通人的影子?
我说不清楚。
“我只是觉得,她不该是这个结局。”我最后,只能这样说。
周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站起身,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还有,请你,帮我一个忙。”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我的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林晓租住的那个房子的,备用钥匙。
周倩说,她想让我再去一次那个房间。
她说,女孩子的直觉告诉她,晓晓一定留下了什么。
她说,警察搜查得很草率,或许,会漏掉一些重要的东西。
她说,我是殡仪馆的人,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我不知道她最后一句话,是真心,还是在恭维我。
但我还是接过了那把钥匙。
因为我知道,我们是同一类人。
都是不甘心,让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湮灭在谎言和暴力中的,固执的傻子。
我没有立刻去那个房子。
我回到了单位。
我需要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回到宿舍,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被我藏在枕头下的小票,拿了出来。
我把它,和那把冰冷的钥匙,放在了一起。
小票,已经被烧成了灰。
但钥匙,还在。
它就像一个信物,连接着我,和那个已经逝去的女孩。
晚上,老刘头找到了我。
他提着一瓶二锅头,和一袋花生米。
我们就在宿舍里,就着那昏暗的灯光,喝了起来。
“去见不该见的人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
“听到不该听的事了?”
我又点了点头。
老刘头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小陈啊,你来这儿,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我回答。
“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我说,“师傅你说,干我们这行,心要硬,但耳朵要软,眼睛要花。”
“那你做到了吗?”
我沉默了。
我不仅没做到,还反其道而行之。
我让自己的心,变得越来越软。
我让自己的耳朵,听到了最不该听的秘密。
我让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最不该看的悲剧。
“师傅,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特正义,像个英雄?”老刘头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我被他说得,脸上一阵发烧。
“我没有。”
“你就是有。”老刘头又喝了一杯,眼睛有些红了,“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
我惊讶地抬起头。
“那时候,我还是个学徒。送来一个女的,淹死的,身上全是伤。家里人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掉河里的。”
“我不信。我偷偷去找了村里的人打听。后来才知道,是她丈夫,把她活活按在水里淹死的。就因为,她生不出儿子。”
“我当时,气得发疯,拿着一把铁锹,就去找她丈夫拼命。结果呢?被人家里人,打断了一条腿。”
老刘头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左腿。
“你看,现在一到阴雨天,还疼呢。”
“后来呢?那个男人,受到惩罚了吗?”我问。
“没有。”老刘头摇了摇头,“人家赔了我点钱,这件事,就算了了。那个男人,后来又娶了一个,生了个大胖小子,现在,过得好着呢。”
我听着,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了起来。
“所以,我才跟你说,让你别多看,别多问,别多想。”
“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送亡人,走最后一程的人。我们的责任,是让他们走得,体面,安详。”
“至于他们生前,有什么恩,什么怨,什么仇,什么恨,那是阎王爷该管的事,不是我们。”
“我们管了,管得了吗?管得了,又怎么样?我们搭进去的,是自己。”
老刘头的话,像一把锤子,一锤一锤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无言以对。
我喝光了杯子里的酒,那辛辣的液体,烧得我喉咙火辣辣地疼。
“师傅,道理我都懂。”我哑着嗓子说,“可我,就是过不去这个坎。”
“我一闭上眼,就是那个女孩的样子。”
“她才21岁,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想,穿一双自己喜欢的鞋子,过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日。”
“就因为这个,她就被人,悄无声息地,弄死了。”
“然后,所有的人,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她父母,她哥,甚至……甚至警察。”
“凭什么?”
我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是我来火葬场三年,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对不公的,无能为力的,愤怒。
老刘头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又给我倒满了酒。
“喝吧。”他说,“喝完了,睡一觉。”
“明天,把那钥匙,还给人家。”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我吐得一塌糊涂。
最后,是怎么睡着的,我都不知道。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脸上。
桌子上,那把钥匙,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做出了决定。
我没有听师傅的。
我揣着那把钥匙,去了林晓生前租住的那个小区。
那是一个很老旧的小区,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我找到了林晓的房间。
门上,还贴着警方调查时留下的封条,但已经被人撕开了一个角。
我深吸一口气,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门。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
里面的东西,很乱,像是被人翻过一样。
衣服,书本,化妆品,扔得到处都是。
地上,还有一些摔碎的玻璃杯的碎片。
可以想象,那天晚上,这里发生过多么激烈的争执。
我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走着,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角落。
我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着线索的地方。
我在床底下,找到了一本日记。
但里面的内容,都被撕掉了,只剩下几页空白的纸。
我在衣柜里,看到很多漂亮的裙子。
白色的,粉色的,淡蓝色的,每一条,都充满了少女的气息。
但唯独,没有红色的。
我在书桌上,发现了一张没来得及寄出去的明信片。
收件人,是她的父母。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爸,妈,对不起。女儿不孝,不能按你们说的去做了。”
“我的人生,我想自己走。”
字迹,微微有些颤抖,看得出来,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内心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我把整个房间,都翻遍了。
却再也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难道,真的像周倩说的那样,一切,都被掩盖了吗?
我颓然地坐在地毯上,感觉一阵绝望。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墙角的一个插座上。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五孔插座。
但奇怪的是,插座的面板,似乎有些松动,与墙壁之间,有一道细微的缝隙。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走过去,用指甲,轻轻地,抠了一下那个面板。
面板,“啪”的一声,掉了下来。
在插座后面的暗盒里,赫然藏着一个,用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颤抖着,把那个塑料袋,拿了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U盘。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把它,插到电脑上。
但我忍住了。
我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
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U盘,就是林晓留下的,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战争武器”。
我把它,死死地攥在手心里,然后,迅速地,离开了那个房间。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单位。
我找了一家,最偏僻的,不用登记身份证的,黑网吧。
我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
然后,我把那个U盘,插进了电脑。
电脑,识别出了U盘。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证据”。
我的心,狂跳不止。
我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有几个音频文件,和一段视频。
我先点开了第一个音频文件。
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后,一个男人暴躁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晓,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张总的儿子,你看上是你的福气!”
是林峰的声音。
“我不要什么福气!”林晓的声音,在发抖,但很坚定,“哥,你欠的钱,你自己想办法,别想牺牲我!”
“牺牲你?说得真好听!你是我妹妹,你帮我,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告诉你,这事,由不得你!爸妈已经答应了!彩礼都收了!”
“我不会嫁的!死也不会!”
“死?好啊!你想死,我成全你!”
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
像是耳光的声音。
然后,是林晓的哭声,和林峰的咒骂声。
我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我一个一个地,把所有音频,都听完了。
全都是,林峰逼迫林晓,威胁林晓的录音。
每一次,都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辱骂,和暴力。
林晓,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孩,竟然在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并且,还悄悄地,把它们,都录了下来。
我的心里,对她,充满了敬佩,和心疼。
最后,我点开了那段唯一的视频。
视频的画面,很晃动,很昏暗。
看角度,应该是手机,被藏在了某个角落里,偷偷拍摄的。
拍摄的地点,就是林晓的那个房间。
视频一开始,是林峰,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钱呢?我让你准备的钱呢?”他吼道。
林晓,蜷缩在墙角,小声地说:“我没有钱……”
“没有钱?你他妈骗鬼呢!你不是在外面做兼职吗?你不是拿奖学金吗?钱呢!”
林峰冲过去,一把揪住林晓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么把钱拿出来,要么,就跟我回去,乖乖嫁人!”
“我不!”林晓尖叫着,反抗着。
“你再说一遍!”
林峰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了。
他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就在这时,视频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画面。
林晓,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水果刀。
她把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再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她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林峰,显然被她这个举动,吓到了。
他后退了一步,愣住了。
“你……你疯了?”
“我没疯!我就是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林峰,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吧。我们是兄妹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林多,看到妹妹这个样子,似乎也有些动容。
他的气焰,消减了一些。
“你……你先把刀放下。有什么话,好好说。”
林晓,慢慢地,把刀,从脖子上,拿了下来。
但她,依旧,紧紧地,攥在手里。
“哥,你走吧。以后,都不要再来找我了。”
“那个家,我也不想回了。”
“你们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没有我这个妹妹。”
林峰,沉默了。
他看着林晓,眼神,非常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就在我以为,事情,可能会有转机的时候。
林峰,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很阴冷。
“不回去了?想得美。”
他说着,突然,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我看到,他走到了,煤气灶的旁边。
然后,他伸出手,拧开了,煤气阀门。
“嘶嘶”的,漏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刺耳。
林晓,也发现了他的举动。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要干什么?”
林峰,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恶魔般的笑容。
“你不听话,那就只能,让你,永远‘听话’了。”
“林晓,别怪哥心狠。”
“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
“啪嗒”一声,蓝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
“你……你别过来!”林晓尖叫着,连连后退。
“晚了。”
林峰,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画面,变成了一片黑暗。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坐在椅子上,全身,冰冷,僵硬。
我终于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争吵。
那是一场,蓄意的,谋杀。
林峰,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林晓。
他打开煤气,不是为了,和她,同归于尽。
他手里,有打火机。
他知道,煤气,遇到明火,会爆炸。
他想制造的,是一场,意外。
一场,把所有罪证,都炸得,干干净净的,意外。
可是,他失败了。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爆炸,没有发生。
而林晓,却在,那无声无息的,煤气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捂着嘴,冲出网吧,在路边的垃圾桶旁,吐了起来。
我吐得,天昏地暗,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人性的,恶。
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
我回到宿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把那段视频,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都像是,在用刀子,凌迟自己的心。
我知道,我手里的这个U-盘,就是,扳倒林峰的,最关键的,证据。
只要,我把它,交给警察。
林峰,就再也,无法,逍遥法外。
林晓的冤屈,也就能,得到,昭雪。
可是,我又犹豫了。
我想起了,老刘头的话。
“我们搭进去的,是自己。”
林峰,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如果,我把他,送进了监狱。
他的家人,会不会,报复我?
他那些,赌博的朋友,会不会,找我麻烦?
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
我真的,有能力,去承受,这一切吗?
我害怕了。
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深入骨髓的,害怕。
我把U-盘,从电脑上,拔了下来。
我想,把它,扔掉。
或者,找个地方,埋起来。
就当,我从来,没有,发现过它。
可是,我的手,却不听使唤。
U-盘,像一块烙铁,在我的掌心,烫得,我生疼。
我眼前,又浮现出,林晓的样子。
她躺在,冰冷的,推车上。
那双红色的高跟鞋,就放在,她的脚边。
那是她的“战靴”。
她准备,穿着它,去为自己的人生,战斗。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穿上它,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现在,这场战争,轮到我了。
我是要,像一个懦夫一样,临阵脱逃?
还是,接过她的“战靴”,替她,把这场仗,打完?
我在房间里,坐了一夜。
烟头,在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倩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她,疲惫的声音。
“我找到了。”我说。
“找到了,晓晓留下的,证据。”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谢谢你……”她哽咽着说,“真的……谢谢你……”
“现在,还不是说谢谢的时候。”我说,“我们,需要,计划一下。”
“直接,把证据,交给警察,不行吗?”
“不行。”我摇了摇头,虽然她,看不见。
“林峰,太狡猾了。他一定会,想办法,脱罪。”
“而且,我担心,他的家人,会……”
我没有,把话说完。
但周倩,明白了我的意思。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有一个,想法。”我的声音,很冷,很静,“一个,能让林峰,永无翻身之地的,想法。”
“我要让他,亲口,承认,他做的所有事。”
“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看到,他那张,伪善面具下的,真实嘴脸。”
我的计划,很大胆。
甚至,有些,疯狂。
我要利用,林峰的,贪婪,和迷信。
为林晓,办一场,特殊的,“告别仪式”。
周倩,听完我的计划,沉默了很久。
“这样……太危险了。”她说,“为了我,为了晓晓,不值得,你冒这个险。”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我说,“我只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如果,我们都选择,视而不见。”
“那下一个,躺在焚化炉里的,会是谁?”
最终,周倩,答应了。
我们,开始,分头行动。
周倩,负责,联系林晓的父母。
她告诉他们,林晓的死,怨气太重,托梦给她,说有很多,未了的心愿。
如果不,好好地,为她,办一场法事,超度她。
她,就会,一直,缠着他们。
林晓的父母,做贼心虚,本来,是不信这些的。
但是,周倩,说出了一些,只有他们,和林晓,才知道的,私密细节。
这些细节,都是,周倩,从林晓的日记里,看到的。
那本被撕毁的日记,虽然,内容没了。
但从,残留的,纸张痕迹上,还是能,拼凑出,一些,零星的,信息。
林晓的父母,被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彻底,相信了。
他们,同意了,周倩的,所有要求。
而我,则负责,布置,“告别仪式”的,现场。
地点,就选在,我们火葬场的,一个,小告别厅里。
我跟领导,申请了,内部使用。
领导,看在,老刘头的面子上,批准了。
老刘头,知道我的计划后,没有,再劝我。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万事,小心。”
然后,他塞给了我,一个,红色的,护身符。
“贴身放好。”他说。
我把,告别厅,布置成了,林晓生前,喜欢的样子。
摆满了,白色的,百合花。
墙上,挂着她,笑得,最灿烂的,照片。
我甚至,还找人,定做了一双,一模一样的,红色的,高跟鞋。
我把它,和,那个U-盘,一起,放在了,一个,精致的,盒子里。
然后,我把盒子,摆放在,告别厅的,正中央。
那里,原本,是用来,放骨灰盒的。
一切,准备就绪。
我给周倩,发了条信息。
“可以,开始了。”
“告别仪式”,定在,晚上,十一点。
那是一个,阴气,最重的,时刻。
那天晚上,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
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像是,鬼哭。
林晓的父母,和林峰,准时,来了。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带着,惊恐和不安。
尤其是林峰,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眼神,不停地,四处乱瞟,仿佛,在害怕,什么东西,会突然,冒出来。
我穿着,一身,黑色的,工作服,扮演,法事的主持人。
周倩,则作为,林晓的“传话人”,站在一边。
告别厅里,没有开灯。
只点了,几根,白色的,蜡烛。
烛光,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诡异。
“时辰,到了。”我用,一种,刻意压低了的,沙哑的声音,说。
“逝者,林晓,有遗愿,未了。”
“今日,在此,做个了断。”
林峰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她……她有什么遗愿?”林晓的母亲,颤抖着问。
周倩,按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开口了。
“晓晓说,她走得,不甘心。”
“她说,她有一件,最心爱的,东西,不见了。”
“找不到,那件东西,她,不肯走。”
“什么……什么东西?”林晓的父亲,紧张地,搓着手。
“一双,红色的,高跟鞋。”我说。
听到这几个字,林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双鞋,不是……不是已经,烧了吗?”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父母,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那双鞋,烧了?”周倩,立刻,追问。
“我……我猜的。”林峰,支支吾吾地说。
“晓晓说,那双鞋,没有烧。”周倩,冷冷地说。
“她说,那双鞋,就在,这个房间里。”
“只要,你们,能找到它。”
“并且,说出,关于,这双鞋的,秘密。”
“她,就愿意,去投胎。”
“否则……”
周倩,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未尽的,威胁,却像,冰冷的,毒蛇,缠上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脖子。
告别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什么秘密?”林峰,强作镇定地问。
“我不知道。”周倩,摇了摇头,“晓晓说,秘密,只有,拿走鞋的人,才知道。”
我的目光,落在了,大厅中央的,那个盒子上。
“鞋,就在,那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盒子上。
林峰的眼神,充满了,贪婪和恐惧。
他似乎,很想,打开那个盒子。
但又,不敢。
“谁……谁去拿?”林晓的父亲,声音,都在发抖。
“谁,心里有鬼,谁去拿。”我冷冷地说。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林峰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瞪着我。
“你他妈,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做了,就要认。人,在做,天,在看。”
“别说,那些,没用的!”林峰,暴躁地,打断我,“不就是,一双鞋吗?我去拿!”
他说着,就大步,朝,那个盒子,走去。
他的父母,想拉住他,却没有,拉住。
林峰,走到,盒子前。
他,伸出手,想要,打开它。
但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似乎,在犹豫,在挣扎。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突然,吹进了,告别厅。
所有的蜡烛,瞬间,熄灭了。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啊!”
林晓的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晓晓……是不是,晓晓回来了?”
黑暗中,传来,林峰,粗重的,喘息声。
“别……别装神弄鬼!”他大吼道,声音里,却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恐惧。
“我没杀她!是她自己,要死的!不关我的事!”
他在,极度的,恐惧下,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你胡说!”周倩,在黑暗中,哭喊道,“是你!就是你!你逼死了晓晓!”
“我没有!我只是,跟她,开了个玩笑!我打开煤气,是想,吓唬吓唬她!谁知道,她那么不经吓!”
“你手里,还拿着,打火机!”我用,冰冷的声音,揭穿他,“你是想,制造,爆炸!你是想,毁尸灭迹!”
“你……你怎么知道?”
林峰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因为,晓晓,都看见了。”
我说着,按下了,口袋里,一个,小小的,遥控器。
告别厅的墙上,那张,林晓的,巨幅照片,突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块,被伪装成,相框的,显示屏。
屏幕上,开始,播放,那段,被我,剪辑过的,视频。
视频,从,林峰,拧开煤气阀门,开始。
到他,拿出打火机,狞笑着,走向林晓,结束。
整个过程,清晰,完整。
“啊!鬼啊!”
林晓的父母,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吓得,瘫倒在地。
林峰,也,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屏幕上,自己那张,狰狞的,脸。
又看了看,周围,死一般的,黑暗。
“不是我……不是我……”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
“林峰。”
一个,冰冷的,女声,突然,在,告逼厅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空灵,飘渺,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哥,我死得,好惨啊……”
那是,林晓的声音。
是我,从,她留下的,那些录音里,剪辑出来的。
通过,事先,藏好的,几个,蓝牙音箱,播放出来。
“啊!!!”
林峰,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心理防线,彻底,垮了。
他,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
“晓晓!对不起!哥错了!你饶了我吧!”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害了你!”
“我不该,逼你嫁人!我不该,拿你的钱,去赌!”
“更不该,打开煤气,想要,烧死你!”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所有的罪行,都,招了。
就在这时,告别厅的灯,“啪”的一声,全亮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门外,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中年警察,走到,已经,呆若木鸡的,林峰面前,亮出了,手铐。
“林峰,你,涉嫌,故意杀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林峰,抬起头,看着,明亮的,灯光,看着,从天而降的,警察。
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一脸冷漠的,我,和,泪流满面的,周倩。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为他,精心设计的,局。
“是你们……是你们,害我!”
他,像疯了一样,朝我,扑了过来。
但,他没能,碰到我。
就被,两个警察,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也锁住了,他,罪恶的,一生。
林晓的父母,也被,带走了。
他们,涉嫌,包庇罪。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告别厅里,恢复了,安静。
周倩,走到我面前,对着我,再一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
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受得起,这一声,谢谢。
我,转过身,看向,墙上,那张,林晓的照片。
照片里,她,依旧,笑得,那么甜,那么灿烂。
仿佛,在对我说。
“谢谢你,我的,战争,胜利了。”
事情,结束了。
我的生活,也,恢复了,平静。
我,依旧,是那个,每天,与死亡,打交道的,焚化工。
只是,我的心境,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不再,刻意地,去追求,心硬如铁。
也不再,强迫自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开始,学着,去倾听,那些,无声的,故事。
去感受,那些,冰冷的,躯体下,曾经,炙热的,灵魂。
老刘头,退休了。
走之前,他请我,喝了一顿酒。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你,比我强。”
“你,守住了,这地方,最后的,一点,人味儿。”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英雄。
我只是,一个,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的,普通人。
后来,我接替了,老刘头的位置,成了,师傅。
也带了,新的,徒弟。
徒弟,是个,跟我,当年一样,愣头青的,小伙子。
有一天,他问我:“师傅,干咱们这行,有什么,讲究吗?”
我,想了想,告诉他。
“有。”
“遇到穿红鞋的,别怕。”
“去看看,她们,想带我们,去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