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大褂遇上流水线:被“实习”贩卖的医学生

发布时间:2026-01-08 02:17  浏览量:1

安排牙科未来的守护神去给电子元件贴遮光膜,这其中的“创意”,怕是连最富想象力的编剧也要自叹弗如。某医学院口腔护理专业六百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怀揣着与口腔健康有关的知识与憧憬,却被一纸“实习”调令,送进了昆山某电子厂轰鸣的流水线。他们修长的手指,本应在仿头模型上练习精细的备牙,如今却日复一日地拈起那薄如蝉翼的遮光膜,对准,粘贴。一天十一个钟头,两班轮替,报酬层层盘剥后,所剩无几,直站到脚踝肿胀,塞不进那双象征专业的护士鞋。若有微词,便有“师者”循循“善”诱:要么坚持,要么回去等着重修,证明嘛,“干满三个月盖章”。

这真是一幕绝佳的黑色幽默。一边是“校企合作,产教融合”的鲜艳横幅,一边是学生手中与专业风马牛不相及的遮光膜;一边是校领导年终总结里矜持而骄人的“创收”数字,一边是年轻腰肢过早承受的酸楚,与十九岁便不得不依赖的止痛片。那高达六位数的“管理费”,不入公账的现金,恰似一条隐秘的贪食之蛇,盘踞在“实习”这根看似光鲜的枝干上,吞噬着本该属于青春与学业的养分。学生的疑问,被打作“心理脆弱”的标签;向上的反映,兜兜转转回到原点。他们成了这桩“买卖”里最标准化、最沉默的“零件”,代号“人头”,学名“指标”。

这荒诞的错位,又岂止于这一校一地?去年通报的某地一百二十七起案例,墨迹未干,今朝故事已然换汤不换药地重演。缘由何在?通报、整改、再招生,宛如一场编排熟稔的轮回之舞。那“情节严重”的尺子,丈量出的常是轻飘飘的告诫;而关系与利益的藤蔓,却总能织就一张缓冲的软网。于企业而言,旺季的订单是赤裸的诱惑,“实习生不用交社保”的算盘打得精明——纵使偶有罚款,比起省下的人工成本,不过是九牛一毛。于是,《劳动法》的条文在机器轰鸣中失了声,资本的逻辑堂而皇之地凌驾于教育的尊严与法律的威严之上。

然而,最深的刺痛,远不止于当下的疲惫与剥削。这些年轻的学子,被生生截断了一程至关重要的职业航路。当他们的同龄人正在临床科室辨认龋洞的色泽,感受牙髓的活力时,他们却在对着一片片遮光膜,耗散着最宝贵的、形成专业手感与直觉的黄金年华。后果是注定的迟滞与矮化:未来执业考试中,“窝沟封闭”或许将成为一座难以逾越的小山;就业的门,可能只向他们敞开为私营诊所的前台,身后还悬着冰冷的销售指标。这不仅仅是几个月光阴的错付,这是一代人职业起点的被迫偏移与降格,是被“买卖”的青春所偿付的、长久的职业未来。

风起于青萍之末。乱象已非疥癣之疾,它蛀蚀着职教之基,冷却了学子的热忱。破局之策,有识之士早有建言:白名单的过滤,人脸识别的锁止,举报平台的畅通,直至以招生计划为质的严厉惩戒。这些技术与管理的手段,如同必要的栅栏。但或许,我们更需一场观念上的彻底清醒:必须斩断那根将“学生”视为“资源”,将“实习”异化为“生意”的冷酷逻辑。教育者的初心,应在于点燃一盏灯,而非拨亮一把算盘;企业的社会责任,应有着比季度报表更深的维度;而法规的牙齿,必须足够锋利,能够咬断任何敢于触碰底线的利益链条。

昆山的调查已然启动,实习亦暂告中止。可那被打乱的八百小时临床如何补回?被虚掷的光阴如何追偿?年轻的忧虑并未散去。若不根除病灶,今日暂息的流水线,明日未必不会迎来另一批身着白大褂的“实习生”。他们的青春与未来,不应成为任何报表上待价而沽的数字。是时候,让实习回归它的本义——让未来的牙医触摸牙齿,而非遮光膜;让教育的归教育,生意的归生意。这关乎公平,关乎尊严,更关乎我们所有人未来将面对的那张牙科椅上的,是技艺精湛的医者,还是一个被荒诞实习磨灭了光芒的、疲惫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