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槐花糖
发布时间:2026-01-11 09:52 浏览量:2
#槐花糖里的岁月 #老巷口的等待」
第一章 木匣与铜锁
晨雾还没散,林晚秋就踩着露水往巷口走。手里的木匣沉甸甸的,锁是黄铜的,被摩挲得发亮,锁孔边缘的“秋”字早磨成了圆钝的弧——那是四十五年里,她揣在棉袄内袋焐出的温度。
修鞋摊的帆布棚刚支起来,张守义蹲在马扎上,手里捏着块鞋油,正往旧皮鞋的裂缝里填。铁砧子上的铜钉泛着冷光,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锥子的硬茧,划过鞋帮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看见林晚秋的瞬间,鞋油刷子“啪”地掉在地上,喉咙里像堵着揉皱的棉纸,半天才挤出句:“你来了。”
林晚秋把木匣放在帆布棚下的矮凳上,铜锁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光。匣盖内侧贴着张褪色的糖纸,上面印着朵模糊的槐花,是1978年的“槐花牌”水果糖——当年他总说这糖纸能当书签,比书里的插画好看。“你看,”她声音发紧,“我一直收着。”
张守义突然红了眼眶。他转身从帆布棚的夹层里掏出个铁皮盒,里面是几十根磨秃的鞋钉,钉帽上都刻着个小小的“义”字,从年轻时的深凿到后来的浅划,像被岁月磨钝的刻刀。“我每年都攒,想着等你回来,给你做个首饰盒,用这些钉子拼朵花……”
修鞋摊的铃铛突然响了,是风刮动帆布的边角撞的。张守义摸出钥匙,插进铜锁时手在抖,“咔哒”一声,匣盖弹开——里面是双虎头鞋,鞋头的绒毛早就磨秃,鞋底却纳得密密麻麻,针脚里还嵌着点当年的黄土。“当年你走时,说等孩子会走路了,就穿我做的虎头鞋。”林晚秋的指尖划过鞋尖,“可孩子没留住,鞋倒成了念想。”
张守义的手按在虎头鞋上,突然想起1978年的春天,她蹲在摊前看他修鞋,蓝布裤的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半块槐花糖,说“等你攒够一百根鞋钉,咱就结婚”。那天的风里,混着巷口槐树的甜香,还有他锤钉子时“叮当”的脆响。
#铜锁里的旧时光
第二章 糖纸与顶针
虎头鞋的鞋帮里,藏着张叠了又叠的糖纸。张守义展开时,纸边脆得掉渣,上面的槐花图案被汗浸得发乌,是当年她塞在鞋里忘拿出来的。“这糖是你送我的,”他指着糖纸一角的牙印,“你说‘含着甜,就不觉得日子苦了’。”
林晚秋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枚顶针,铜面坑坑洼洼,边缘豁了个口。“当年在砖窑厂劳改,夜里就靠它顶针纳鞋底。”她把顶针套在张守义的指头上,尺寸正好,“有回组长见了,说‘还留着这资产阶级玩意儿’,要没收,我死死攥着,指节都捏白了。”
张守义的指腹摩挲着顶针的豁口,突然起身往巷尾跑。林晚秋跟着他穿过窄巷,墙根的杂草里,立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秋”字,被岁月拓得很深。“你看,”他指着树洞里的铁皮盒,“每年槐花开时,我就摘些花晾成干,藏在这里。”
盒子里的槐花干从1979年到2023年,年头久的已经发黑,近年的还带着浅黄。最底下压着枚顶针,和林晚秋带来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没豁口。“我怕你那枚坏了,就照着样子打了个,”张守义的声音有点涩,“可总觉得不如你的好,顶针时总硌手。”
巷口传来“突突”的摩托声,是社区的老王,手里拿着张规划图:“这巷子要改成民俗街,张师傅的修鞋摊留着,当个‘老手艺展厅’。”林晚秋把那枚豁口顶针递过去:“能把这对顶针拼个摆件不?”张守义把新顶针和旧顶针扣在一起,铜面贴着铜面,倒像当年两人蹲在槐树下,头挨着头看他锤钉子的模样。
第三章 未吃完的甜
展厅开张那天,巷子里的人都来了。张守义穿着新做的蓝布褂,胸前别着朵槐花;林晚秋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那对虎头鞋,对着镜头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
“1978年的槐花,落得比往年都密。”张守义指着展柜里的鞋钉,“她总趁送饭的空当来,兜里揣着槐花糖,说‘甜能压苦’。我就把糖纸夹在鞋样里,现在数数,正好五十六张,跟咱分开的年头一样。”
林晚秋从布包里掏出个玻璃罐,里面是新晒的槐花干:“前阵子回砖窑厂旧址,见着墙根还长着棵小槐树,就摘了些花。当年在那儿想家,就靠闻着风里的槐花香撑着,总觉得那香味能顺着风,飘到巷口你的修鞋摊。”
有个穿校服的姑娘举着手问:“爷爷奶奶,当年你们为啥分开啊?”
张守义的手按在展柜的玻璃上,映出老槐树的影子:“她被下放到砖窑厂,我在这儿等。有人说她不回来了,我就每天往鞋钉上刻个‘义’字,刻到第一百根时,就去砖窑厂找她,可到了那儿,只看见烧塌的窑,和她留在砖缝里的顶针。”
林晚秋的眼眶红了:“我是被老乡救了,腿断了不能走,就靠着纳鞋底记日子。每纳一针,就想着他锤钉子的声儿,想着槐花开时的甜。”
傍晚人散了,张守义坐在老槐树下锤鞋钉,林晚秋蹲在旁边捡槐花。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棵并排的树。张守义突然从兜里掏出块糖,剥开纸塞进她嘴里,是熟悉的槐花甜。“去年托人找的老配方,”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说的对,含着甜,就不觉得日子苦了。”
林晚秋的舌尖裹着甜味,突然想起1978年的春天,也是这样的傍晚,他蹲在槐树下,把半块槐花糖塞进她嘴里,说“等这棵树再开花,咱就有好日子过了”。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里,混着锤钉子的脆响,和此刻的一模一样。
第四章 年轮里的针脚
入秋后,民俗街来了个年轻人,背着相机要拍“老手艺故事”。张守义正在修一双旧皮鞋,林晚秋坐在旁边,把晒干的槐花装进小布袋。
“爷奶,你们这顶针和鞋钉,能借我拍张照不?”年轻人举着相机,“想发在网上,让更多人看看老物件里的念想。”
林晚秋把两枚顶针并在一起,放在虎头鞋上。阳光透过槐树叶,在铜面上投下碎金似的光,豁口的那枚和完好的那枚,像两个依偎的人。“你看这针脚,”她指着虎头鞋的鞋底,“当年纳的时候,总想着每一针都要扎实,就像过日子,漏了一针,心里就空一块。”
张守义的锤子落在鞋钉上,“叮当”一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这鞋钉也一样,”他举起刚刻好的“义”字,“得砸得深,砸得正,才能把底钉牢。”
年轻人的相机“咔嚓”响着,镜头里,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展柜上,和虎头鞋、顶针、槐花干叠在一起,像幅被时光浸黄的画。“爷奶,你们知道不?现在好多人模仿你们呢,有人把旧毛衣拆了重织,有人把老照片扫描进电脑,都说要把没走完的路,好好走下去。”
林晚秋把新晒的槐花干装进玻璃罐,罐口系着块槐花糖纸:“其实啊,哪是守着物件,是守着心里的甜。就像这槐花,年年落,年年开,甜劲儿总在。”
张守义锤完最后一根鞋钉,把一百根刻着“义”字的鞋钉拼在展柜里,摆成朵槐花的形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林晚秋的影子交叠在槐树下,像当年刻在树干上的“秋”字,早就和年轮长在了一起。
风过处,槐树叶“簌簌”地响,像在说: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甜,会跟着年轮一圈圈转下去,永不消散。
第五章 槐树下的等待
秋雨连下了三天,巷口的青石板滑得像抹了油。张守义把修鞋摊挪进了新搭的玻璃棚,林晚秋坐在小马扎上,借着台灯的光缝补旧毛衣。雨声敲在玻璃上“嗒嗒”响,和张守义锤钉子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倒像支温吞的调子。
“这毛衣是小宝他爸小时候穿的,”林晚秋的针穿过袖口磨破的地方,“当年你给孩子做的虎头鞋没穿上,这毛衣倒跟着我走了大半个中国。”
张守义手里正给一双旧胶鞋钉掌,铁砧子上的铜钉沾了潮气,泛着层薄雾。“你走后第三年,槐花开得特别旺,”他头也不抬,“我摘了满满一筐,熬成槐花酱,装在玻璃罐里,想着等你回来抹馒头吃。可等啊等,酱都发霉了,你还没回来。”
林晚秋的针顿了顿,线在毛衣的破洞上绕了个圈。“在砖窑厂那几年,冬天冷得钻心,我就把这毛衣拆了重织,加了根毛线进去。”她举起毛衣对着光看,“你看这颜色深一点的线,是我从工服上拆下来的,想着织进去,就像你在身边似的。”
雨停时,巷口传来孩子的笑。是隔壁的小石头,举着朵塑料槐花跑进来:“张爷爷,林奶奶,我妈说这花能当书签,像你们糖纸里的那样。”
张守义接过塑料花,突然往树洞里摸。林晚秋跟着蹲过去,看他掏出个铁皮盒,里面是双虎头鞋,比她带来的那双小一号,鞋头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槐花。“这是1985年做的,”他声音有点哑,“那年总梦见你抱着孩子回来,就照着记忆里的样子做了双小的,想着万一……”
林晚秋的手指抚过鞋上的槐花,针脚歪得厉害,像当年自己初学绣花的模样。“其实我每年都在窑厂的墙上画槐花,”她忽然说,“用烧黑的木炭画,画得不好,却总觉得画满了,就能闻到香味。”
小石头凑过来看鞋,突然指着树洞里的另一盒东西:“那是什么?”
是罐槐花蜜,玻璃罐上的标签早就黄了,却还能看清“1990年春”。张守义打开罐盖,一股甜香漫出来,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竟和1978年的春天一个味。“那年槐花蜜收成好,”他舀出一勺,递到林晚秋嘴边,“尝尝,还甜不?”
蜜水流进喉咙时,林晚秋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她想起当年在砖窑厂,饿得发慌时,就靠回忆这甜味撑着,总觉得这甜里,藏着张守义锤钉子的脆响,藏着槐树叶的沙沙声,藏着没说完的那句“等我”。
#树洞里的甜
第六章 顶针上的年轮
入冬后,民俗街办了场“老物件交流会”。张守义的修鞋摊前围了不少人,有拿旧钟表来修的,有带祖传顶针来晒的,还有个老太太捧着只搪瓷缸,说缸底的槐花图案是当年丈夫画的。
林晚秋坐在旁边给人补袜子,针脚细密得像蛛网。有个中年男人拿着双布鞋来,眼圈红红的:“这是我娘做的,她走前说,鞋底纳了一百个‘福’字,可我数来数去,只有九十九个。”
林晚秋接过布鞋,指尖划过鞋底的针脚,突然在鞋跟处停住——那里的针脚比别处密,藏着个极小的“福”字,被线压得快看不见了。“你娘怕你数着累,”她笑着说,“把最后一个藏得深,让你慢慢找。”
男人愣了愣,突然蹲在地上哭了。张守义递给他块槐花糖:“含着,甜能压苦。”
交流会快结束时,来了个白发老人,手里攥着枚顶针,铜面亮得能照见人影。“这是我师傅的,”老人指着顶针内侧的刻痕,“他说1978年收过个徒弟,总在鞋钉上刻‘义’字,还说要给心上人做个槐花首饰盒。”
张守义猛地抬头:“您是……李师傅的徒弟?”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我师傅总说,那徒弟傻,把顶针磨得豁了口也舍不得换,说‘这是心上人给的,磨掉的铜渣里,全是念想’。”
林晚秋的手攥紧了手里的顶针,豁口处的铜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像块老玉。“当年我把顶针塞给他时,上面还没豁口,”她轻声说,“是他总用它锤钉子,硬生生磨出来的。”
老人从包里掏出个木盒,里面是副修鞋工具,锥子的木柄上刻着朵槐花。“师傅临终前说,这工具该还给它的主人,说‘那傻小子的槐花首饰盒,怕是还没做完’。”
张守义接过锥子,木柄的温度顺着指尖漫上来,像握住了当年李师傅递给他的第一把锤子。“其实早做完了,”他转身从棚角拖出个木箱,里面是个首饰盒,盒面用鞋钉拼着朵槐花,花心嵌着两枚顶针,正是林晚秋带的那枚豁口的,和他自己打的那枚,“就等它的女主人了。”
林晚秋的手指抚过盒面的槐花,鞋钉的尖都被磨圆了,像被岁月吻过的痕迹。夕阳透过玻璃棚照进来,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投在盒上,和槐花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被时光浸黄的画。
“你看,”张守义把首饰盒推到她面前,“顶针上的豁口,倒成了咱俩的记号,就像老槐树的年轮,缺了一块,才更像一家人。”
林晚秋打开盒子时,里面飘出淡淡的槐花香——是张守义早铺好的槐花干。她把那枚豁口顶针取出来,套在张守义的指头上,再把完好的那枚戴在自己手上,两枚顶针碰在一起,“叮”地响了一声,脆得像1978年春天,他锤下第一根鞋钉的声音。
第七章 永不褪色的糖纸
开春时,小石头的幼儿园要办“老物件展览”。孩子抱着个饼干盒跑来找张守义,里面是他攒的糖纸,有水果味的,有奶味的,就是没有槐花味的。
“爷爷,你能给我张槐花糖的糖纸不?”小石头仰着小脸,“老师说,最老的糖纸能讲故事。”
张守义从展柜里拿出张糖纸,是林晚秋当年藏在虎头鞋里的那张,纸边都脆了,却被他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这张糖纸啊,”他坐在槐树下,小石头趴在他膝头,“藏着个很长的故事。”
1978年的春天,巷口的槐花开得像雪。修鞋摊的张师傅总往鞋钉上刻字,刻到第五十八根时,来了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手里攥着半块槐花糖,说“等你刻满一百根,咱就结婚”。可姑娘还没等到第一百根,就被卡车拉去了砖窑厂,临走时,把没吃完的糖纸塞进了虎头鞋里。
张师傅每天都往树洞里藏槐花干,藏到第二十三个春天时,树洞里的铁皮盒堆成了小山。有天雨后,他正在补一双旧胶鞋,突然看见个老太太站在巷口,手里的木匣锁着黄铜锁,锁上的“秋”字被磨得发亮。
“后来呢?”小石头的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啊,老太太打开木匣,里面的虎头鞋还带着当年的黄土;张师傅从帆布棚夹层里掏出铁皮盒,里面的鞋钉正好一百根。他们把顶针拼成了首饰盒,把槐花干装进了玻璃罐,连树洞里的槐花蜜,都还带着当年的甜。
“现在,他们每天都坐在修鞋摊前,一个锤钉子,一个补毛衣,”张守义指着玻璃棚里的林晚秋,她正低头给顶针抛光,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层槐花,“你看,最老的糖纸不用说话,故事也会自己长出来。”
小石头把糖纸小心地放进饼干盒,突然指着树洞里的新铁皮盒:“那是啥?”
是张守义新藏的东西——有小石头画的槐花,有隔壁老太太织的槐花帕,还有林晚秋新纳的鞋底,上面纳着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槐树下。“等你长大了,”张守义摸着孩子的头,“就把你的故事也藏进去,让老槐树替咱记着。”
林晚秋站在玻璃棚门口,看着这一老一小。张守义的蓝布褂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当年她初见他时的模样;小石头举着糖纸跑向幼儿园,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像撒了把甜甜的糖。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顶针,铜面映出老槐树的影子,也映出自己眼角的皱纹。那些皱纹里,藏着砖窑厂的黄土,藏着修鞋摊的铜钉,藏着没吃完的槐花糖,藏着四十五年的等待——原来等待不是空耗时光,是把思念酿成糖,等重逢时,一尝就甜到心里。
风穿过槐树叶,“簌簌”地响,像在说:有些糖纸会褪色,但藏在里面的甜,永远都在。就像这老槐树,年年开花,年年落,却总有新的故事,在花香里慢慢长大。
第八章 针脚里的春天
清明前的雨总带着股凉,林晚秋坐在玻璃棚里,给新做的虎头鞋纳鞋底。线是用槐花染的浅黄,在白布里绕出细密的圈,像把春天缠进了针脚。
张守义蹲在旁边敲鞋跟,铁砧子上的铜钉溅起细小的火星,混着雨气落在他的蓝布褂上。“当年你纳的鞋底,针脚比这密。”他头也不抬,锤子落下的力道稳得很,“我总说‘太费眼’,你偏说‘密了才结实,能穿到孩子长大’。”
林晚秋的针顿在布面上,线尾在指尖绕了个圈。“其实是怕,”她声音轻得像雨丝,“怕纳得松了,鞋没穿坏,人倒散了。”
雨停时,巷口来了个穿风衣的女人,手里捧着个相框。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工装,蹲在槐树下修鞋,身边的姑娘举着半块槐花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是我爸妈,1977年拍的。”女人的指尖划过照片边缘,“我妈说,那年槐花开得晚,我爸每天收摊都摘把花,插在她的搪瓷杯里,说‘花晚开,是为了等更好的春天’。”
张守义的锤子停在半空,火星子落在铁砧上,烫出个小小的黑印。“你妈……是不是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女人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您认识她?我妈说,当年有个修鞋师傅的媳妇,跟她一样爱攒槐花糖纸,后来……后来没留住。”
林晚秋的手按在虎头鞋上,指腹沾着点槐花染的黄。“你妈是不是叫淑琴?”她轻声问,“总爱在鞋帮上绣朵小槐花?”
女人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相框的玻璃上:“是!我妈临终前还说,‘替我去看看巷口的老槐树,看看那对没做成夫妻的苦命人,告诉他们,我攒的糖纸,跟他们的一样甜’。”
张守义从帆布棚的夹层里掏出个木盒,里面是几十张糖纸,有半块的,有全张的,每张都用玻璃纸包着。“这些是淑琴送的,”他指着其中一张,上面有个小小的牙印,“她说‘分你一半甜,日子就没那么苦了’。”
女人接过糖纸,指尖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突然笑了:“我妈说,当年你们总凑在一块纳鞋底,她教你绣槐花,你教她纳针脚,说‘女人的针脚,就是日子的骨头,得硬气’。”
林晚秋把刚纳好的鞋底递过去,针脚里的浅黄在光下泛着暖。“这双给你,”她说,“算替你妈,也替我自己,把没做完的鞋,续上。”
女人抱着鞋底站在槐树下,雨洗过的树干泛着青,树洞里的铁皮盒被阳光照得发亮。她突然对着树深深鞠了一躬,像在跟岁月里的人打招呼:“妈,你看,他们把春天,绣进鞋里了。”
那天傍晚,张守义给老槐树浇了水,林晚秋把淑琴的糖纸一张张夹进相册。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给玻璃棚镀了层金,虎头鞋的浅黄在光里晃,像朵刚开的槐花。
“你说,”林晚秋摸着相册的封面,“当年的苦,是不是都变成现在的甜了?”
张守义的锤子敲在鞋钉上,“叮当”一声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鸽子。“就像这槐花,”他说,“先苦后甜,才叫春天。”
第九章 糖罐里的岁月
入夏的第一个集日,民俗街挤得满当当。张守义的修鞋摊前摆了张长桌,上面放着各式老物件:掉了漆的搪瓷缸、磨秃的顶针、纳了一半的鞋底……最显眼的是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槐花糖,糖块上的花纹还带着当年的印子。
“这糖是按1978年的方子做的。”林晚秋给围观的人分糖,指尖沾着点黏甜,“当年守义总说,糖里得多搁点槐花,甜得才够劲儿。”
有个老爷子拿着个糖罐来,罐口的铁丝都锈了,里面却还留着点糖渣。“这是我老伴的,”他红着眼圈,“她走了十年,我总舍不得扔,闻着味儿,就像她还在灶前熬糖。”
张守义接过糖罐,用布擦了擦罐口的锈。“我给您修修,”他从工具箱里找出段细铁丝,“换个新口,能接着装糖。”
老爷子蹲在旁边看,突然说:“我老伴也爱绣槐花,说‘花是甜的,针脚也得带着甜’。有回我跟她吵嘴,她就往我鞋里塞块槐花糖,说‘吃了甜的,气就消了’。”
林晚秋递给他块新糖:“尝尝,跟当年的一个味不?”
糖在嘴里化开时,老爷子的眼泪掉了下来。“像,太像了。”他抹了把脸,“那年头苦,可只要含着块槐花糖,就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集散时,太阳把巷子晒得发烫。张守义坐在槐树下抽烟,林晚秋给他扇着蒲扇,风里混着槐花的甜香。有个穿校服的姑娘跑过来,手里举着张画,上面是两个老人坐在修鞋摊前,一个锤钉子,一个纳鞋底,旁边的老槐树上,落满了星星似的槐花。
“老师让画‘最暖的时光’,”姑娘指着画里的糖罐,“我画的是你们,我妈说,你们的故事里,藏着全巷子的甜。”
张守义掐灭烟头,接过画仔细看。画里的玻璃棚上,爬满了槐花藤,藤上结着个糖罐,罐口的糖汁往下滴,滴在虎头鞋上,开出朵小小的花。“画得真好,”他笑着说,“比当年的日子,还甜。”
林晚秋把画贴在玻璃棚的墙上,正好对着那棵老槐树。夕阳把画里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树影叠在一起,像幅会动的画。她突然想起1978年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傍晚,张守义蹲在摊前给她修鞋,她坐在旁边剥槐花,风把花瓣吹进他的蓝布褂口袋,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鞋钉说“快了,就快攒够一百根了”。
原来有些等待,早就把苦熬成了甜。就像这糖罐里的岁月,看着锈了旧了,可打开时,总还有股甜香,混着槐花的暖,混着针脚的韧,混着没说出口的那句“我等你”。
第十章 年轮深处的甜
重阳节那天,民俗街办了场“金婚宴”,请了巷子里几对老夫妻。张守义和林晚秋坐在主位,胸前别着槐花胸针,针脚是林晚秋连夜绣的,花瓣上还沾着点金线。
“当年没办婚礼,”张守义举杯时手有点抖,酒液在杯里晃出细碎的光,“今天补一个,不算晚吧?”
林晚秋的眼眶红了,杯沿碰在一起时,发出“叮”的轻响,像当年两枚顶针相碰的脆声。“不晚,”她笑着说,“只要人在,啥时候都不晚。”
席间有个环节,让大家把最珍贵的念想放进“时光盒”。张守义放进去的是那枚豁口顶针,林晚秋放的是张槐花糖纸,旁边的老夫妻放了块纳了五十年的鞋底,还有人放了张泛黄的粮票,说“当年就靠它,俩人分着吃了半块馒头”。
盒子封盖时,主持人问:“各位爷爷奶奶,觉得啥是最好的念想?”
张守义指着窗外的老槐树:“是能让你熬过苦日子的甜。就像这槐花,年年落,可只要记着那股甜,再难的坎儿都能过去。”
林晚秋接着说:“是没做完的事,有人替你接着做。我当年没绣完的槐花,守义替我绣了;他没攒够的鞋钉,岁月替他攒了。”
散席时,孩子们举着灯笼跑过巷口,灯笼上画着槐花、顶针、虎头鞋,还有修鞋摊的铃铛。张守义牵着林晚秋的手,慢慢走在青石板上,灯笼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棵并排的树。
走到老槐树下,张守义突然往树洞里摸。林晚秋看着他掏出个新的铁皮盒,里面是双虎头鞋,鞋头绣着朵饱满的槐花,针脚密得像蛛网。“给重孙子做的,”他声音里带着笑,“这次针脚没歪,能穿到他会跑。”
林晚秋的手指抚过鞋上的槐花,突然闻到股甜香。是树洞里飘出来的,混着新晒的槐花干,还有当年那罐没吃完的槐花蜜。“你闻,”她靠在张守义肩上,“老槐树在跟咱说,甜着呢。”
风穿过树叶,“簌簌”地响,像在应和。树影里,有1978年的槐花落在张守义的蓝布褂上,有林晚秋在砖窑厂画槐花的木炭笔,有淑琴送的糖纸,有小石头的画,还有那双没穿到的虎头鞋——原来所有的等待,都藏在年轮深处,被岁月酿成了甜,一圈圈,绕着时光转,永不消散。
灯笼的光渐渐远了,修鞋摊的铃铛还在响,像在数着日子:一下,是顶针碰在一起的脆;两下,是槐花糖在嘴里化的甜;三下,是没说完的话,终于在岁月里,长出了最温柔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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