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搓澡工周德厚

发布时间:2026-02-10 15:07  浏览量:2

我又来浴池洗澡了。

这是腊月里最冷的一天,窗外的北风卷着碎雪,把玻璃拍打得嗡嗡作响。浴池里却热气蒸腾,白茫茫的水雾中,人影绰绰,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临近中午,前来洗澡的人格外多。排队等搓澡的队伍从搓澡间一直延伸到更衣室,蜿蜒如一条慵懒的龙。只有一个搓澡工,姓马,大家都叫他老马,正挥汗如雨地忙碌着,手里的搓澡巾上下翻飞,像两只不知疲倦的白鸽。

"老马,忙不过来啦!"有人喊。

"等着,等着,一个一个来!"老马头也不抬,声音从蒸汽里飘出来,带着疲惫的喘息。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他。

他正蹲在角落里刷拖鞋,佝偻着背,手里的硬毛刷在塑料拖鞋上发出规律的"唰唰"声。那是一双布满裂口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皂垢,但动作却出奇地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瓷器。

"老周!"老马喊了一嗓子,"来帮个忙!"

那男人抬起头,一脸茫然。

"老周!搓澡!帮忙!"老马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做了个搓背的动作。

老周这才恍然大悟,放下手里的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来。我这才发现,他的耳朵似乎不太好使——老马喊了那么多声,他竟一声也没听见。

"你,给他搓!"老马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老周,"七块钱,你的!"

老周点点头,冲我露出一个憨厚的笑。那笑容里有歉意,有拘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他示意我躺到搓澡床上,然后拿起一块新的搓澡巾,在热水里仔细地浸透了,拧干,再浸透,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您躺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只是音量不自觉地偏大——大概是长期听不清自己说话的缘故。

我趴下,把脸埋进那个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圆洞里。

然后,我感受到了他的手。

那不是一双搓澡工的手。没有老马那种行云流水般的潇洒,也没有专业技师那种程式化的套路。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甚至带着一丝试探——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小心翼翼地确认着每一步。

但从第一下开始,我就知道,这不一样。

他搓得很慢,慢到几乎让人不耐烦。肩膀,一下,两下,三下……同一个位置,他要反复搓上五六遍,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才肯移向下一处。脊柱两侧,他几乎是一节一节地推进,指腹沿着骨节的凹陷,像在阅读一本盲文书。

"力道行吗?"他大声问,怕我听不见似的。

"行,很好。"我说。

他听不见,或者说不确定,又大声问了一遍:"力道重不重?"

"不重,正好!"

他这才放心,继续他的工程。

蒸汽在我们周围缭绕,像一层流动的纱。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能感受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搓澡巾传递过来。那是一种奇异的触感——不像是服务,倒像是某种古老的交流,两个陌生人之间最原始的触碰。

他搓到我的腰际时,忽然停了一下。

"这里……"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有个疤。"

我愣了一下。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伤了,年轻时在工厂里出的意外,缝了十几针,现在已经淡成一条白色的细线,连我自己都常常忘记它的存在。

"旧伤。"我说。

他"嗯"了一声,手指在那道疤上轻轻抚过,然后格外小心地绕开了它,像是在避开一片神圣的土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多少年了?我自己都不记得上一次被人这样认真对待是什么时候。妻子还在的时候,她会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不爱吃香菜,记得我下雨天腿疼。后来她走了,世界就变成了一场匆忙的奔赴——匆忙地吃饭,匆忙地睡觉,匆忙地洗澡,匆忙地老去。

没有人再记得我腰上的疤。没有人再小心翼翼地绕开它。

"翻身。"他说。

我翻过来,仰面躺着。蒸汽熏得我睁不开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我上方晃动,像一尊在水雾中劳作的神像。

他开始搓我的手臂。从指尖到肩膀,每一寸皮肤都被他仔细地对待。我忽然注意到他的脸——那是一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皱纹深刻如刀刻,鬓角已经全白,但眉眼间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像是在做世界上最要紧的事。

"你干这行多久了?"我问。

"三年。"他大声回答,"以前……工厂。倒闭了。"

"专门学过搓澡?"

"没有!"他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老马教的,三天。但我……认真。"

他说"认真"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宣告某种信仰。

搓完正面,他让我坐起来,搓脖颈和后脑。这是我最怕痒的地方,往常搓澡工一到这儿,我总是忍不住缩脖子。但他不一样——他的手指像是有某种魔力,准确地找到每一块肌肉的起止点,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周德厚。"他说,"道德的德,厚道的厚。"

"好名字。"

"我爸取的。"他咧嘴笑了,"他说,人活一世,德厚载物。"

水声哗哗,蒸汽氤氲。在这个小小的搓澡间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我忽然觉得时间慢了下来。周德厚的存在像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让湍急的水流不得不绕开他,形成一片奇异的宁静。

"搓好了。"他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您冲冲,看干净不。"

我走到淋浴头下,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全身。然后,我做了一个自己也没想到的动作——像往常那样,用手搓了搓后背。

没有灰。

我又搓了搓胳膊,搓了搓腿。

没有灰。一点都没有。

我站在水流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年来,每次搓完澡,我总要自己再搓一遍——那些专业的搓澡工,那些行云流水般的动作,那些"下一位"的催促,总是留下无数死角。但这一次,没有。

他搓到了每一个角落。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

我穿好衣服,在更衣室门口找到了他。他又蹲在那个角落里,继续刷那双已经刷得发白的拖鞋。

"搓得真好。"我说,不得不提高了音量。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夸奖的孩子:"干净?"

"干净。"我说,"比专业的还干净。"

他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憨厚的笑,皱纹在脸上漾开,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我……不糊弄。"他说,"做事,不糊弄。"

"我知道。"我说,"我看出来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做点什么。我想请他吃顿饭,想给他买包烟,想告诉他,在这个糊弄成性的世界里,他的认真有多么珍贵。但我最终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次我还找你。"我说。

他用力点头,眼眶不知怎么的,有些发红。

后来我才知道,周德厚今年六十二岁,比我小两岁。他年轻时在纺织厂当技工,手艺极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后来厂子倒闭,他拿着微薄的补偿金,四处打零工。因为耳朵不好,很多工作都不要他。直到三年前,这家浴池的老板收留了他,让他打扫卫生,刷拖鞋,一个月一千八百块钱。

"我本来……只想混口饭吃。"有一次,他对我说。那是我们第三次见面,我已经成了他的固定顾客,每次来都找他搓澡。"但老板对我好,我不能糊弄他。"

"所以你就认真刷拖鞋?"

"嗯。"他说,"刷干净一双,就……就踏实一点。"

"现在搓澡也是?"

"搓澡也是。"他认真地看着我,"您躺那儿,把后背给我,这是……这是信我。我不能糊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被岁月浑浊了的眼睛,但深处却有一种清澈的东西,像是一口深井,映着天光。

"老周,"我说,"你结婚了吗?"

他摇摇头:"年轻时……谈过一个。后来……我耳朵坏了,人家……不愿意。"

"一直一个人?"

"一直一个人。"他说,然后反问,"您呢?"

"我老婆走了,五年了。"

我们相对无言,浴池里的蒸汽在我们之间流动,像是一条温暖的河流。

我们的友谊,或者说,那种比友谊更微妙的东西,就是在那个冬天开始的。

我开始频繁地去那家浴池,一开始是十天一次,后来是一周一次,再后来,只要没事,我就去。我不一定每次都搓澡,有时候只是去坐坐,去蒸汽房里蒸一会儿,去和周德厚说说话。

我发现他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因为耳朵不好,他说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我说什么,他都认真地听,偶尔大声问一句"什么?",我就再重复一遍。这种交流很慢,很费力,但却有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在用砂纸打磨木头,每一道痕迹都清晰可见。

"您……为什么总来?"有一次,他问我。

我想了想,说:"因为这里暖和。"

这是真话。我的房子很大,但很空,暖气总是烧不热。但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周德厚给我搓澡的时候,那种专注,那种不糊弄,让我觉得自己是存在的,是重要的,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

"我也……喜欢您来。"他说,声音很轻,但在我耳中却像雷鸣。

春天来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个三月的下午,浴池里人很少。我蒸完桑拿,坐在休息室里喝茶。周德厚忙完了手里的活,坐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杯我给他买的绿茶。

"老陈,"他忽然说——他已经不再叫我"您"了,"我……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梦见咱俩年轻那会儿,就……就认识了。"他说,耳朵有些发红,"在……在一条河边,您钓鱼,我……我给您送饭。"

我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他低下头,"然后就醒了。"

我们沉默了很久。休息室里只有电视机在播放着无关紧要的综艺节目,笑声从屏幕里传出来,显得格外遥远。

"老周,"我说,"我也做过类似的梦。"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有希冀,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梦见什么?"

"梦见我们在一个工厂里,"我说,"你是技工,我是会计。每天中午,你都来财务室找我,给我带一个苹果。"

他的手在颤抖,茶水洒出来,在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老陈,"他说,"我……我这辈子,没……没……"

"我知道。"我说。

"我耳朵不好,我……我没钱,我……"

"我知道。"

"您……您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图你搓澡搓得干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但温暖,有力,真实。

"我……我会一直搓干净的。"他说。

我们的爱情,如果可以用这个词的话,是在那个春天正式开始的。

它不像年轻人的爱情那样炽热,那样轰轰烈烈。它更像是一棵老树,根系早已在地下交织,只是到了春天,才迟迟地发出新芽。

我们开始在浴池之外见面。我请他到我家吃饭,他做拿手的红烧肉,我做糖醋排骨。我们坐在那张太大的餐桌前,大声地说话,大声地笑。他的耳朵还是不好,有时候一句话要重复三遍,但我们都不着急。时间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再是需要追赶的东西。

我带他去公园散步,去菜市场买菜,去图书馆看书。他第一次进图书馆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生怕自己的粗布衣裳弄脏了那里的地板。我拉着他的手,像牵着一只受惊的鸟,带他走过一排排书架,告诉他,这里所有的书,他都可以看。

"我不识字……"他小声说。

"我念给你听。"我说。

于是我们就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我读,他听。读《平凡的世界》,读《活着》,读那些关于苦难和坚韧的故事。他听得很认真,听到孙少平在煤矿里受苦的时候,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落在我手背上,滚烫。

"您……您别念了,"他说,"我……我难受。"

"难受什么?"

"难受……人这一辈子,太苦了。"

我合上书,握住他的手。窗外是四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我们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老周,"我说,"苦不苦的,得看跟谁过。"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夏天的时候,我们决定一起住。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我的儿女们不理解,他们的电话变得稀少,言语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周德厚没有儿女,但他有兄弟姐妹,有街坊邻居,有那些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人。

"要不……算了吧,"有一次,他说,"我……我不能拖累您。"

"你拖累我什么?"

"您的名声……"

"我六十四了,"我说,"还要什么名声?"

"那……您的孩子……"

"我的孩子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我说,"我也有我的。"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老陈,"他说,"我这辈子,没……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以后天天这么对待你。"我说。

我们住在我的那套大房子里。房子还是很大,但不再空了。周德厚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一个角落都一尘不染。他延续了在浴池里的习惯,做事认真,不糊弄。我的衬衫,他用手洗,领口和袖口要搓上三遍。我的饭菜,他变着花样做,记住我不爱吃香菜,记住我下雨天腿疼。

而我,我开始教他认字。每天晚饭后,我们在台灯下坐一个小时,我教他写他的名字,写我的名字,写"德厚载物"四个字。他学得慢,但极其认真,一个字要写满一整页纸,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我这辈子,"他说,"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个废人。"

"你从来都不是废人。"我说。

秋天的时候,周德厚辞掉了浴池的工作。

不是因为老板不好——恰恰相反,老板听说我们的情况后,特意来找过我,说老周是个好人,如果愿意,可以一直干下去。但周德厚自己决定不干了。

"我想……想照顾您,"他说,"好好照顾。"

我知道,他是想把这个家,当成他最后的"浴池",把我,当成他最后要"搓干净"的那双拖鞋。他用那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对待我们的每一天。

早上,他比我早起一个小时,准备早餐。中午,我们去菜市场,他挑菜极其严格,叶子黄的不要,有虫眼的不要,不新鲜的不要。晚上,我们散步,走得很慢,他拉着我的手,像牵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老陈,"他常常说,"我觉得……像是在做梦。"

"不是梦。"我说。

"那……那是什么?"

"是咱们应得的。"我说,"认真活了一辈子,应得的。"

他就不说话了,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现在,又是冬天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周德厚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抽油烟机的轰鸣,还有他偶尔哼唱的小调——他耳朵不好,所以总是跑调,但我爱听。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在那个浴池里,让他给我搓了一次澡。那时候,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做事认真,不糊弄。我没有想到,那一次偶然的相遇,会改变我余生的轨迹。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去那家浴池,如果我没有选择让他搓澡,如果我们只是擦肩而过,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大概还是那样吧,在那套太大的房子里,独自吃饭,独自睡觉,独自等待最后的时刻。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有人记得我腰上的疤,有人在我下雨天的时候给我熬姜汤,有人在台灯下笨拙地写我的名字,写满一整页纸。

老周端着一个砂锅走出来,热气腾腾。

"排骨汤!"他大声说,"您……您多喝点,暖和!"

我站起身,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传递到我的手臂上。

"老周,"我说,"谢谢你。"

"谢……谢什么?"

"谢谢你搓澡搓得干净,"我说,"谢谢你做事认真,谢谢你……不糊弄。"

他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浑浊,但深处有一种光芒,像是深井里映着的星光。

"老陈,"他说,"我也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看见我。"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但屋里很暖和,砂锅里的排骨汤咕嘟作响,香气弥漫。两个老人相拥而立,像两棵在寒冬里依偎的老树,根系在地下紧紧相连。

我知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都老了,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中的一个会先离开。但那又怎么样呢?

相遇从不是偶然。哪怕结局潦草,遇见已是上上签。遗憾或许才是让故事留在心里的理由,纵使结局不如意,相遇的瞬间就够珍贵了。

我用心生活,徐徐付出清风明月,待它赐我花好月圆。在梦想花开的季节,带上阳光与微笑,努力奔向远方。

而现在,在这个飘雪的冬日,花好月圆就在这一锅排骨汤里,就在这个听力不好的男人的笑容里,就在我们紧紧相握的手中。

有些感情除了自己谁也不懂,有些无奈除了承受谁也代替不了,一个人默默崩溃再慢慢自愈。但现在,我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