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农村的记忆

发布时间:2026-03-14 20:57  浏览量:1

没有大年三十的马年春节,我却在梦里走回了捡柴火的童年

丙午马年的第一轮满月已过,元宵的余温散在三月微凉的风里。我坐在城市二十六楼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永不落幕的霓虹。手机屏幕上,朋友发来老家照片——村东头那条小河,水浅得几乎见底,河床裸露着记忆的疤痕。

我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以我们察觉不到的速度,永远地消失了。

闭上眼,湿冷的、带着柴火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不是今年,是很多个丙午、丁未、甲寅、乙卯……是那些还没有“全球变暖”这个词汇的冬天,是那些需要用身体去丈量寒冷的早晨。

一、 河,是时间的另一张脸

我们村的河没有名字。大人们就叫它“河”,孩子们也这么叫。仿佛全世界只有这一条河,配得上这个单字名。

夏天的河是喧腾的。光屁股的娃娃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往里跳,水花溅起老高,惊得岸边柳树上的蝉鸣都乱了几分。水是浑浊的黄色,裹挟着上游的泥土,却也是清澈的——清澈地倒映着天上大团大团的白云,和岸边洗衣妇人抡起棒槌的身影。河里有“傻”鱼,一种长不大的小杂鱼,一瓢下去能捞起好几条,用狗尾巴草串了,就是傍晚炊烟起时,灶膛边最美味的奖赏。河滩上是细软的沙子,被太阳晒得滚烫,光脚踩上去,脚底板痒酥酥的,一路痒到心里。

可我对河的记忆,底色却是冬天的灰蓝。

一入冬,河水仿佛也怕冷,流速慢了下来,颜色变得沉静、清冽,靠近岸边的浅水处,会结一层薄薄的、不规则的冰,像打碎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玻璃。我们不敢再去蹚水,却有了新的乐趣——找扁平的石头“打水漂”。衣衫是褴褛的,棉袄袖口磨得油亮,露出发黑的棉絮;裤腿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踝,单薄的布鞋常常是湿的,因为穿的人太多,补了又补,早已失去了防水的功能。可手里的石块挑选得无比认真,弯腰的姿势近乎虔诚,侧身,手腕发力甩出去——“一、二、三、四、五!”石头在水面跳跃,点出一连串同心圆,那便是我们黯淡冬日里,最明亮的涟漪。

河岸的泥土被冻得坚硬,裂开龟背似的纹路。我们沿着河走,能捡到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偶尔还有上游冲下来的、奇形怪状的树根。捡到了,便如获至宝,在想象中,它或许是骏马,或许是蟠龙。那时候,龙还是一个遥远的图腾,活在过年时祠堂门楣的雕花上,活在老人们“二月二,龙抬头”的念叨里。我们更熟悉的是低头吃草的马,是拉车驮物的骡子,就像这丙午年,属于马。我们的乐趣,也和马一样,踏实,简单,就在这泥土与流水之间。

河不说话,却记住了所有孩子的模样,记住了那些补丁摞补丁的衣衫下,依然活蹦乱跳的渴望。

二、 伙伴,是补丁上开出的花

“小伙伴”这个词太文艺了。我们彼此称呼,要么连名带姓地吼,要么是“狗蛋”、“铁柱”、“二丫”这样泼辣的小名。我们的友谊,建立在一起上树掏鸟蛋、一起下地偷红薯、一起被家长揪着耳朵骂的基础上。

衣衫褴褛是我们共同的身份标识。谁的衣服上没有三五个补丁,反倒成了异类。补丁的布料、颜色、针脚,成了我们暗中攀比审美的项目。丫丫她娘手巧,补丁总能找到颜色相近的布,针脚细密得像蚂蚁行军,有时还会在磨损的膝盖处,绣上一朵不经意的小花。而铁柱的裤子,补丁常常是深蓝补在浅蓝上,针脚粗大,像一条蜈蚣爬在腿上,我们便笑他,说他娘是“铁匠打花——不是那把刷子”。

至于“破鞋烂袜子”,那简直是一个说不完的江湖。

冬天的棉鞋,是家里母亲或祖母一针一线纳的千层底。新鞋上脚时,暖和、板正,走路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可孩子的脚是笋,见风就长。往往一个冬天没过完,脚趾头就已经不安分地顶到了鞋尖。于是,大脚趾的位置,总是最先磨出洞来,露出里面冻得通红的脚趾。母亲会用结实的劳动布再打上一层补丁,可这补丁在沙土路上磨不了几天,又会破开。

于是,我们发明了独创的“走路姿势”——用脚后跟先着地,让前脚掌微微翘起,这样就能让已经“张嘴”的鞋尖晚一点彻底“笑”开。一群孩子这样走路,从后面看,像一群笨拙的、在模仿某种仪式的企鹅。袜子更是奢侈品中的消耗品。脚后跟和脚尖永远是两个大洞,有时左右脚穿错,或者干脆两只都不是一对,也无人计较。冷极了,就在鞋里垫上晒干的玉米苞叶,或者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窸窸窣窣地响,走起路来带着奇特的节奏。

我们共享这种窘迫,也共享由此生发的智慧。谁发现了一种更耐磨的补鞋方法,谁找到了更保暖的垫鞋材料,都会毫无保留地传授。在物质极端贫瘠的土壤上,我们的友情,像石头缝里钻出的草,带着倔强的生命力,开出了花。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我们知道彼此的冷暖,不仅是天气的,更是生活缝隙里,那些细小的、具体的艰难与温暖。

三、 树枝,是冬天最珍贵的礼物

在所有关于寒冷的记忆里,“捡树枝”是最具仪式感,也最深入骨髓的一项。

那时的冬天,是真冷。风像带着细小的刀子,能从任何缝隙钻进身体。取暖,主要靠烧炕。而烧炕的燃料,除了有限的玉米秸秆、麦草,更重要的,就是树枝树叶。

夜里刮大风,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不亚于过节的前奏。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沙粒扑打窗纸,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隐隐的兴奋和期待。风越大,意味着明天早上的“收获”可能越丰盛。

天还墨黑着,远处天际只有一丝僵硬的鱼肚白,我们就被母亲从热被窝里拎起来。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套上冰凉的、硬邦邦的棉裤棉袄。手里攥着一截粗麻绳,或者挎上一个破旧的荆条筐,吸溜着清鼻涕,就冲进了黎明前最刺骨的黑暗里。

目的地是村后的树林,主要是杨树和槐树。一夜大风过后,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战利品”:粗的、细的树枝,干枯的树杈,大片卷曲的落叶。我们像寻找宝藏的探险家,在昏朦的天光下,睁大眼睛搜寻。竞争是激烈的, 必须眼疾手快。看到一根粗壮些的枝桠,要立刻扑上去,用脚踩住,两手用力折断,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悦耳。有时几个孩子同时看中同一根,就会发生小小的“争执”,最后往往以力气大的,或者更泼辣的那个获胜。

手很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脸上像被无数根针扎着。鼻涕流下来,也懒得去擦,只用袖子一抹。但心里是热的,是充满成就感的。看着筐里的树枝越堆越高,手里的绳子捆越来越粗,那种满足,远胜过今天在游戏里通关,在商场里刷下一件商品。

最开心的,是捡到一根特别粗、特别长的“大货”。那需要两个人合作,一人抬一头,嘿呦嘿呦地往家扛。沉重的树枝压在稚嫩的肩膀上,生疼,但脚步却是轻快的。我们知道,这根树枝扛回家,能烧开一大锅水,能让土炕多热乎好几个时辰,能让母亲皱着的眉头,稍微舒展那么一会儿。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我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头发上沾着枯叶,身上挂着尘土,背着、扛着、拖着各自的“战利品”,像一支得胜归来的、疲惫而骄傲的小型军队,从不同的方向,汇入升起袅袅炊烟的村庄。

那捆树枝,不仅仅是可以燃烧的柴火。它是一个农村孩子,对家庭最初、最直接的担当。 是我们在冰冷的自然法则里,用双手攫取的第一份温暖,是关于“付出”与“收获”最原始的启蒙。那种用劳动换来的踏实,那种为家人贡献微薄力量的尊严感,是后来人生中许多轻飘飘的获得,都无法比拟的重量。

四、 年,是记忆的结绳记事

童年的“年”,是从进入腊月就开始铺垫的漫长仪式。

杀年猪时全村围观的喧嚣与热气;母亲熬制腊八粥时,各种豆类在锅里翻滚的香甜;廿三祭灶,那一点点粘掉牙的关东糖,是对灶王爷最虔诚的“贿赂”……

而今年,丙午马年,竟没有大年三十。腊月廿九便是除夕。这在村里老人们口中,成了一个可以念叨好久的话题。“你看,连年都短了一天。”他们吧嗒着旱烟,语气里有一种对天地时序微妙变化的、朴素的敬畏。可对我们孩子来说,廿九过年还是三十过年,区别不大。我们只关心,新衣服有没有做好,鞭炮买了多少,以及,年夜饭的桌上,会不会有那碗平时绝难吃到的、油光闪闪的红烧肉。

新衣服,多半是母亲用攒下的布票,买来最结实的“的确良”布料,在昏黄的煤油灯下,踩着缝纫机赶制出来的。样式统一,颜色也无非是蓝、灰、军绿。但那是“新”的,没有补丁的!除夕夜,它们被郑重地放在枕头边,混合着棉布和樟脑丸的味道。我们一遍遍摩挲,兴奋得难以入睡,仿佛一觉醒来,就能触摸到一个全新的、没有冻疮和破洞的世界。

鞭炮是论“挂”的,一百响、两百响,便是巨款。舍不得整挂放,总是小心翼翼地拆散,一个个装在口袋里,用一支线香点燃,然后迅速扔出去,捂着耳朵等待那一声脆响。胆子大的,会插在牛粪上,炸得粪渣四溅,引来一阵笑骂。那零星而克制的噼啪声,串联起整个正月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那是年的味道,是奢侈的、欢乐的、转瞬即逝的喧闹的味道。

如今,我早已不再需要捡树枝取暖,衣服鞋袜多到穿不完,过年的仪式简化成了手机屏幕上群发的祝福。可当我站在城市恒温的房间里,看着窗外被灯光照得发白、看不到星星的夜空时,我无比怀念那些有形的寒冷,和那些需要用身体去对抗、去克服,然后才能真正感知到的、具体的温暖。

村边的小河或许已经干涸,或者被整治得规规矩矩,两岸砌上了水泥。衣衫褴褛的小伙伴们,早已散落在天南海北,为生计奔波,在网络上晒着精心修饰的生活。破鞋烂袜子和捡树枝的冬天,成了只能在酒后唏嘘谈起、却无法向下一代解释清楚的“苦”。

可我知道,正是那条河,洗濯了我最初对世界的认知;正是那些伙伴,教会了我分享与坚韧;正是那些“破鞋烂袜子”,让我懂得了物质的局限与精神的丰饶;正是那些寒冷的、需要劳作才能获取温暖的早晨,在我生命的最底层,浇筑了一层叫做“不怕苦、能忍耐”的坚实基底。

马年奔腾,时光如逝。我们一路狂奔,得到了许多,也丢掉了许多。丢掉的那些里,有些是注定要被时代淘汰的负累,有些,却可能是让我们灵魂保持厚重与湿润的根。

这个没有年三十的马年春节,我忽然很想,再回到那个寒风凛冽的清晨,和那些衣衫褴褛的伙伴一起,踩着冻土,走向树林,去捡拾一缕被风刮下的、干枯却蕴藏着火种的阳光。

那是我永远也捡不回的,最富足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