亩产领跑全国，为何仍陷转型焦虑？泉州经开区三十年赶考

清晨的泉州经济技术开发区清濛园区，德泰路两侧的厂房与写字楼早已苏醒。九牧王的智能生产线上，每一条西裤都在经历上百道工序的精细化打磨；利讯集团的设计中心里，设计师们正为国际IP打造新款潮品；万龙时代的车间内，自动化设备以微米级精度生产着远销全球的金刚石工具。这片核心区仅9.5平方公里的土地，1996年还是泉州城郊的连片荒地，如今却以全市0.0075%的土地面积，贡献了全市2.3%的GDP，单位GDP产出强度达到全国国家级经开区平均水平的2.86倍，创下了工业园区里罕见的“亩产奇迹” 。

作为泉州首个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这里是“晋江经验”最鲜活的实践场之一。三十年间，它从县级工业园起步，2010年拿到国家级金字招牌，一步步成长为泉州制造业的核心承载地，拿下全国五星级新型工业化产业示范基地、全省首个联合国工发组织“绿色开发区”等重磅荣誉，培育了特步、九牧王等一批全国知名的民营品牌，成为泉州民营经济对接全球市场、推动产业升级的重要窗口。

但在亮眼的亩产数据和税收质量背后，土地开发殆尽的硬天花板、一业独大的路径依赖、创新要素不足的转型瓶颈、周边园区的同质化挤压，正让这座深耕三十年的老牌园区，陷入前所未有的转型焦虑。当增量空间彻底见底，当传统制造的红利持续收窄，当长三角、珠三角的产业竞争日趋白热化，泉州经开区该如何在螺蛳壳里做道场，打破发展的天花板？这不仅是一个园区的生存命题，更是全国无数老牌开发区共同面临的时代考题。

三十年深耕：方寸土地上的制造奇迹

泉州经开区的发展史，是一部闽南民营经济“爱拼才会赢”的浓缩史，也是一部向存量要效益、向管理要效率的精耕史。

不同于很多新区“围垦造城、从零起步”的扩张路径，泉州经开区从诞生之初，就走了一条“小而精”的路子。1996年，清濛科技工业区正式启动建设，瞄准的就是泉州本土民营企业的二次创业需求——彼时泉州的鞋服、食品、机械制造企业，大多从家庭作坊起步，急需标准化的厂房、规范化的产业园区，完成从作坊到现代企业的跨越。而地处泉州中心市区南大门的清濛，上接主城公共资源，下连晋江、石狮、南安等民营经济重镇，恰好成为本土企业转型升级的最佳承载地 。

三十年深耕，这片狭小的土地，交出了一份远超体量的成绩单。截至2025年，园区集聚了各类市场主体14280家，规上工业企业128家，上市企业5家，产值超亿元企业43家 。2024年，全区GDP增长6.7%，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10.4%，固定资产投资增长66.1%，工业投资、技改投资增速均位居全市第一，两项财政收入的税性比重分别达到95.6%、90.9%，持续稳居全市首位，实打实的发展质量可见一斑 。

最核心的底气，来自扎根本土、深耕实业的产业根基。这里早已形成以纺织鞋服为核心，电子信息、机械装备、医药食品协同发展的产业格局，打造了全国领先的纺织服装产业集群。作为全国知名的男装、运动品牌集聚地，九牧王的男裤连续23年全国市场占有率第一，累计销量超1亿条；特步在这里完成了从传统运动品牌到年轻化、多品牌的转型，实现了连续多年的两位数增长；斐乐全球采购中心落地于此，每年带动泉州本地上下游采购近30亿元，辐射近500家本土供应商 。

更难得的是，它没有止步于“制造车间”的定位，而是早早开始向价值链高端突围。在传统制造普遍面临转型压力的当下，园区把工业设计作为破局关键，依托湖南大学、华中科技大学两大研究院平台，集聚了金帝、荣信、德昱等一批专业设计机构，形成了鞋类研发、智能装备研发、国际IP创新、数字科技研发四大设计中心，每年推出鞋样设计超5万款，不仅赋能本土企业，更服务全国的品牌客户 。利讯集团靠着IP运营与设计创新，把B.Duck、史努比等国际IP的商业生态延伸到300多家上下游企业，完成了从代工厂到品牌运营商的跨越 。

面对土地瓶颈，它没有盲目向外扩张，而是向内挖潜，把“亩产效益”做到了极致。近年来，园区全力推进低效用地再开发，2024年就盘活低效用地285亩，新增工业建筑面积36万平方米，通过容积率提升、旧厂房改造，让老地块焕发新活力 。同时，通过数字化转型赋能传统产业，推动22家企业纳入市级数字化转型试点，九牧王投入3000万元打造的智能生产线，实现生产效率提升40%、不良品率下降60%；万龙时代通过数字化改造，人力成本降低70%，产品稳定性大幅提升，产品远销全球180个国家和地区 。

在营商环境上，它更是把泉州民营经济的服务基因发挥到了极致。园区实行扁平化管理，没有街道、社区的中间层级，党工委、管委会直接对接服务企业，审批事项压缩至3个环节以内，审批时限压减至法定时限的11.5%，即办率超过70%，多年位居全市前列 。从延续多年的项目领衔帮办制度，到每年上亿元的惠企资金直达快享，从跨省劳务协作解决企业招工难题，到全生命周期的企业服务体系，正是这份高效务实的服务，让一大批本土企业扎根园区、持续增资扩产——2025年，园区就推进了34个增资扩产项目，总投资达48.18亿元，企业用真金白银为园区投下了信任票 。

三十年时间，这片方寸土地，完成了从城郊荒地到产业高地的跨越，用最小的空间，创造了最大的效益，为泉州制造业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份在螺蛳壳里做出来的成绩，值得被充分肯定。

光环之下：难以回避的转型阵痛

国家级的金字招牌，和领跑全国的亩产数据，掩盖不了发展中的深层短板。当时代的风向转变，传统制造的增长逻辑被重构，泉州经开区三十年积累的优势之下，隐藏的痛点与困境，正日益凸显。

最致命的硬伤，是土地资源的彻底见底，发展空间的天花板已经触顶。作为主园区的清濛园区，开发率早已超过95%，几乎没有可用于新项目落地的连片土地 。这意味着，园区既承接不了大体量的龙头项目，也难以满足本土企业的扩产需求。很多扎根园区多年的企业，因为发展空间受限，不得不把新增产能外迁到周边县市，甚至省外；一些有上市计划的企业，因为用地指标不足，规模扩张受阻，错失了发展的黄金窗口期 。

如今的园区，只能靠零散的低效用地盘活、旧厂房改造挤空间，不仅体量有限，改造成本高、周期长，更难以形成规模化的产业集聚。当周边的晋江经开区、泉州台商投资区、南安经开区，动辄拿出上千亩土地承接大项目时，泉州经开区在招商引资的竞争中，从一开始就输在了起跑线上。“好项目落不下，老企业留不住”，已经成为制约园区发展的最核心难题。

比空间瓶颈更棘手的，是产业结构“一业独大”的深层困局，以及随之而来的路径依赖。官方数据显示，园区纺织鞋服产业占工业总产值的比重高达83.8%，其余三大主导产业合计占比不足两成 。这种“一业独大”的格局，让园区的发展高度依赖纺织鞋服行业的周期波动，抗风险能力严重不足。

更值得警惕的是，即便是占绝对主导的纺织鞋服产业，也依然没有摆脱“大而不强”的困境。虽然园区一直在推动产业向设计、品牌等高端环节升级，但绝大多数企业的核心业务，依然停留在生产制造环节，高附加值的品牌总部、研发中心、结算中心占比依然不高，核心面料、高端辅料等关键配套，依然大量依赖外部供应。在纺织鞋服行业竞争日益激烈、利润持续收窄、产能向东南亚转移的大背景下，这种“重制造、轻研发”的模式，增长空间正在持续收窄。

而新兴产业的培育，始终未能形成气候。多年来，园区在电子信息、机械装备、医药食品等赛道，虽然培育了一批专精特新企业，但大多体量偏小，没有形成完整的产业链条，更没有成长为能够支撑园区发展的新增长极。在新能源、新材料等产业风口上，园区更是因为空间不足、配套不够，没能抓住机遇，和周边区域的差距越拉越大。当传统产业增长见顶，新兴产业又接不上力，园区的可持续发展，就面临着巨大的不确定性。

更深层次的短板，是创新能力的不足，和高端人才的引留难题。官方在总结发展瓶颈时，直言不讳地指出“高能级平台差距明显、创新要素支撑不足”，这正是园区转型的核心软肋 。截至目前，园区的创新平台，大多是企业自建的技术中心，真正能够服务全行业的国家级、省级高能级公共研发平台寥寥无几；虽然和近百所高校建立了产学研合作，但大多停留在项目合作层面，真正落地的核心技术突破、原创性科研成果少之又少 。

即便是龙头企业，核心研发也大多布局在上海、厦门等城市，园区更多承担的是生产功能。2025年揭牌的上海科创孵化园，本质上也是对本地创新资源不足的无奈补救——只能去上海借势创新，却很难在本地形成创新的内生动力 。

创新能力的不足，根源在人才。泉州本地高校资源本就匮乏，园区内没有一所高等院校，高端人才的培育先天不足。而在引才方面，园区既没有厦门、福州的城市能级和公共服务优势，也比不上周边园区的土地、政策优惠，即便出台了一系列人才政策，也很难吸引和留住高端研发人才、青年创新人才。虽然园区每万人拥有高层次人才数量位居全市前列，但大多是企业的管理和技术人才，真正能够带动产业突破的顶尖研发人才、创业团队，依然是稀缺资源 。

与此同时，产城融合的脱节，进一步加剧了人才留不住的困境。很多人以为，泉州经开区紧邻泉州中心市区，不会出现“有产无城”的问题，但现实却是“城不配产、产不聚人”的尴尬依然突出。园区的建成区内，遍布着工厂和企业，优质的教育、医疗、商业、文体配套却严重不足。虽然有市二实小开发区校区、实验学校，但优质教育资源和主城区差距明显；医疗方面，长期只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支撑，开发区医院直到2024年才启动建设，至今尚未投用 。

园区内虽然有夜市、工业旅游街区，但成熟的商圈、休闲娱乐配套依然匮乏，对于年轻人来说，这里只有上班的工厂，没有宜居的生活。很多在园区工作的人，都选择住在泉州主城区或晋江，白天来上班，晚上就离开，园区的夜间人气寥寥，烟火气严重不足。没有完善的城市配套，没有宜居的生活环境，再优厚的人才补贴，也只能留住人一时，留不住人一世。

更严峻的挑战，来自周边区域的同质化挤压，和园区自身的竞争力下滑。在泉州范围内，晋江经开区、石狮经开区、泉州台商投资区，个个都是实力强劲的对手，它们不仅有更充足的发展空间，还有更灵活的政策、更完善的产业配套，在招商引资、企业招引上，和泉州经开区形成了直接的竞争。很多本土企业的扩产项目，优先选择了空间更大、成本更低的周边县市，而不是留在园区；外来的招商项目，也大多被空间更大的区域截胡。

而在长三角、珠三角的产业转移竞争中，泉州经开区既没有中西部园区的成本优势，也没有一线城市周边园区的区位优势，想要承接高端产业外溢，难度极大。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空间瓶颈，前有转型堵点，后有追兵紧逼，泉州经开区的突围之路，可谓步步艰难。

破局向新：螺蛳壳里如何做道场

泉州经开区的困局，不是个例，而是全国范围内，一大批建成时间早、空间规模小、以传统产业为主的老牌国家级经开区，共同面临的发展困境。三十年的发展，它靠精耕细作创下了亩产奇迹，也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路径依赖。想要实现新一轮的突围，不能再走扩张规模、跟风追风口的老路，必须立足自身的禀赋，在方寸之间，走出一条“小而强、专而精、新而活”的高质量发展之路。

首要的破局点，是打破空间的桎梏，从“向内挖潜”到“向外破界”，重构发展的空间格局。对于泉州经开区来说，清濛园区的土地已经见底，单纯靠零散的低效用地盘活，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必须跳出9.5平方公里的物理边界，用全新的思路破解空间难题。

对内，要把低效用地盘活做到极致。不能满足于简单的旧厂房改造、容积率提升，要建立更市场化的低效用地退出机制，通过国企收储、司法拍卖、合作改造等多种方式，把闲置、低效的地块，精准配置给高附加值、高成长性的优质项目。要聚焦“工业上楼”，建设高标准的智能制造产业园、科创园，让中小企业、科技型企业，在有限的空间里实现集聚发展，而不是把宝贵的土地，再给低附加值的加工项目。

对外，要彻底打破行政边界的束缚，深化“飞地经济”和跨区域协同。上海科创孵化园的模式，要继续深化，不仅要做“上海研发、泉州转化”，更要探索“周边造厂房、园区做总部”的协同模式，和晋江、南安、安溪等周边县市合作，共建产业园区，把总部、研发、设计、结算中心留在园区，把生产制造环节布局到周边有空间的区域，既解决了企业扩产的需求，又保住了园区的税收和产业价值，实现多方共赢。更要主动融入泉州都市圈的产业布局，和周边园区错位发展，不搞同质化内卷，别人拼产能规模，我们就拼研发设计、拼品牌运营、拼供应链服务，形成互补共赢的产业生态，而不是困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坐井观天。

其次，要打破产业的路径依赖，从“一业独大”到“主业做强、多元培育”，重构产业竞争力。泉州经开区的根，在纺织鞋服产业，转型的核心，不是抛弃传统产业去跟风追风口，而是把传统产业的文章做深做透，推动它从“制造”向“智造”“创造”全面升级。

要全力推动纺织鞋服产业向微笑曲线的两端延伸，聚焦研发设计、品牌运营、供应链管理、新零售等高端环节，把园区打造成全国领先的纺织鞋服创新设计中心、品牌总部基地、供应链枢纽，而不是生产基地。要搭建更多的公共技术平台、工业设计平台、检测认证平台，为中小企业提供研发支持，推动整个产业向高端化、品牌化、绿色化转型。要支持龙头企业向产业链上下游延伸，培育一批专精特新的配套企业，补齐核心面料、高端辅料等短板，让产业链真正扎下根，而不是停留在组装加工的层面。

同时，要摆脱“大项目崇拜”，聚焦“小而尖、小而精”的专精特新企业，培育新的产业增长极。不能再因为空间不足，就放弃新兴产业的布局，而是要结合泉州的产业基础，精准布局智能装备、电子信息、生物医药、数字经济等赛道的细分领域，重点招引科技含量高、占地面积小、亩产效益高的专精特新企业、高新技术企业，用十年磨一剑的耐心，培育一批有核心技术的本土企业，慢慢改变“一业独大”的产业格局，提升抗风险能力。

第三，要补齐创新的短板，从“借势创新”到“自主造血”，构建真正的创新生态。创新能力的提升，不是靠挂几块产学研的牌子，建几个飞地孵化器就能实现的，必须扎扎实实地搭建平台、培育生态、留住人才。

一方面，要把科创飞地的作用真正发挥出来，上海科创孵化园不能只停留在招引项目的层面，更要成为对接长三角创新资源、人才资源的窗口，推动上海的科研成果在泉州园区落地转化，实现“在外孵化、在内产业化”。另一方面，要做强本地的创新平台，推动湖南大学、华中科大研究院的实体化运作，真正落地一批研发团队、转化一批科研成果，而不是空有架子。要针对主导产业，搭建一批公共研发平台、中试平台，解决中小企业“想研发、没能力”的痛点，让创新成为整个产业的共识，而不是少数龙头企业的专利。

更核心的，是破解人才难题。引才留才，从来不是靠简单的补贴，而是靠完善的配套、广阔的发展空间。要加快补齐城市配套短板，全力推进开发区医院建设，深化和泉州主城区优质中小学的合作办学，完善商业、文体、休闲配套，打造宜居宜业的生活环境，让人才在园区能安家、能生活、能扎根。要搭建更多的人才创业平台、创新孵化载体，给青年人才、创业团队提供施展才华的空间，让人才来了有活干、有前景，而不是来了就走，沦为人才的“中转站”。

第四，要深化产城融合，从“工业园区”到“产业新城”，实现产城人共生共荣。对于泉州经开区来说，产城融合不是要搞大规模的房地产开发，而是要真正围绕人的需求，补齐公共服务短板，完善城市功能，让园区从“上班的地方”，变成“安居乐业的家”。

要加快推进园区的城市更新，不仅要改造旧厂房，也要完善市政道路、公园绿地、便民配套，打造15分钟生活圈。要把工业旅游、夜间经济、文创产业做起来，让园区的厂房、品牌，变成文旅资源，让园区不仅有机器的轰鸣，也有烟火气、有人气、有活力。要打破厂区和生活区的边界，推动园区的绿化、公共设施向市民开放，让产业和城市真正融合在一起，而不是相互割裂。

最后，要持续优化营商环境，深化体制机制改革，激活发展的内生动力。泉州经开区的起家，靠的是高效务实的服务，未来的突围，依然要靠一流的营商环境。要继续发挥扁平化管理的优势，把“管委会+公司”的改革落到实处，用市场化的方式推动园区运营、产业招商、企业服务，打破体制机制的束缚。要把惠企政策真正落到实处，不仅要服务好大企业、龙头企业，更要关注中小民营企业的发展需求，给它们更多的政策支持、资源倾斜，让本土民营企业和外来企业公平竞争、共同成长，真正激活泉州民营经济的活力。

三十年风雨兼程，泉州经开区在方寸土地上，创造了属于闽南制造的奇迹。如今，它站在了转型的十字路口，面临的挑战前所未有，但机遇也同样蕴藏其中。对于这片深耕民营经济的土地来说，空间的天花板，从来不是发展的天花板，思想的天花板，才是真正的瓶颈。

三十年的发展，它靠的是闽南人“爱拼才会赢”的劲头，靠的是扎根实业、精耕细作的定力。未来的突围，依然需要这份坚守与创新。不贪大、不求全，不跟风、不浮躁，把传统产业做深做透，把创新短板扎扎实实补齐，把服务企业的初心守住，在螺蛳壳里做出大道场，在方寸之间闯出一条高质量发展的新路，这才是对“晋江经验”最好的传承，也是老牌国家级经开区的重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