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檄妖

发布时间:2026-03-31 00:17  浏览量:1

康熙六十一年,湖广麻阳县方寿山中出了一桩怪事。

山中有个女妖,自称小三娘,白日里便敢在空中现形,或坐于云端,或立于树梢,远远望去,衣袂飘飘,竟如仙人一般。可这女仙不做善事,专害人命。山下的百姓但凡被她撞见,轻则神志不清,重则七窍流血而亡。一时间人心惶惶,山脚下的村落十室九空,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剩下的几户贫苦人家,每日天不黑便关门闭户,连大气都不敢出。

县令急得团团转,请了道士设坛作法,醮禳驱邪。香烛烧了三天三夜,符咒贴满了山前山后,那女妖非但不怕,反倒变本加厉,当夜便潜入县衙,将县令的官帽挂在县衙大门的旗杆顶上,吓得满衙吏役魂飞魄散。县令从此称病不出,再也不敢过问此事。

消息传到辰州,知府蒋敬夫拍案而起。

蒋焘,字敬夫,苏州人氏,为人刚直,颇有胆略。他出身名门,自小听着先祖忠孝节义的故事长大,做官之后更是以敢作敢为闻名。听说麻阳百姓被妖物所困,他当即召集属吏,沉声道:“我明日便去方寿山,会一会这个女妖。”

满堂吏役面面相觑。师爷小心翼翼地说:“大人,此事非同小可。那女妖凶名在外,连县令都……卑职以为,不如再请高人前来收伏,大人万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地。”

蒋焘摆了摆手,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大纸,提笔便写。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罢,将纸折好收入袖中,朗声道:“居官不避难,遇难而死,无所悔也。况我为天子命吏,先祖世代忠孝,一身正气,区区妖邪,何足惧哉!”

他点了十几个精壮的差役,又让人准备了一壶好酒、一只烧熟的猪蹄,次日一早便出了辰州城,直奔麻阳而去。

一路翻山越岭,走了两日才到方寿山下。山脚下只剩三五户人家,见官府来人,又惊又喜,纷纷围上来劝道:“大老爷,那妖物厉害得很,你们这些人怕是应付不了。前些日子有个道士带着好几个徒弟上山,说是要收妖,结果进去就再也没出来。大老爷还是回去吧,莫要白白送了性命。”

蒋焘微微一笑,问道:“那妖物现形之处在什么地方?”

村民战战兢兢地指着山阴方向:“那边有个山洞,洞口极窄,里头深不见底。每到夜里,洞里就传出女人的笑声,还有歌声,听了叫人心里发慌。先前有人大着胆子去洞口张望,回来不到半日便暴死了,浑身青紫,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从此再没人敢靠近。”

蒋焘点了点头,带着差役们向山阴走去。吏胥们面面相觑,脚下发软,却不敢违拗,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山路崎岖,草木丛生。一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陡坡下找到了那个洞口。洞口果真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而入,里头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洞中吹出,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差役们一个个脸色煞白,腿肚子打颤。蒋焘却面不改色,命人将猪蹄和酒放在洞口,然后从袖中取出那篇亲笔写的檄文,就着烛火点燃,投入洞中。火光在黑暗中跳跃了几下,便熄灭了。

蒋焘整了整衣冠,对着洞口朗声说道:“吾乃辰州知府蒋焘,奉天子之命镇守一方。尔乃何方妖孽,胆敢祸害良民,惊扰乡里!今吾以朝廷命官之身,谕尔速速离去,不得再害人性命。若执迷不悟,定当请命上苍,将尔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余音袅袅。

话音方落,洞中忽然传来一阵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涌。紧接着,一股黑风从洞口猛地喷涌而出,呼啸着盘旋上升,风中夹着尖锐的啸声,像女人的哭,又像女人的笑。周围的草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沙石飞扬,差役们纷纷抱头躲避,有几个吓得瘫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蒋焘岿然不动,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却像一棵扎根山石的老松,纹丝未动。他盯着那股黑风,目光如炬,大声喝道:“妖孽,你若真有本事,便现形出来,与我当面对质!缩在洞中作祟,算什么本事!”

黑风在他面前打了个旋,渐渐散去。洞中又恢复了沉寂。

蒋焘在山洞口站了足足一个时辰,不见再有异动,这才带着众人转身下山。走到半山腰时,路旁的草丛中忽然露出一双绣鞋,做工精细,红缎绣花,鞋尖微微上翘,像是刚刚被人脱下来扔在路边一般,鞋面上还沾着新鲜的露水。

一个差役惊呼道:“大人,这鞋……这定是那妖物所穿!她怕是被大人的檄文惊走了,连鞋都跑丢了!”

蒋焘低头看了一眼,淡淡一笑:“妖已遁走,此地百姓可以安生了。”

众人下山时,天色已近黄昏。蒋焘吩咐差役在村中张贴告示,告知百姓妖物已除,可以放心归家。那些迁走的村民闻讯,陆续搬了回来,方寿山下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消息传到县衙,县令又惊又愧,亲自登门拜谢。蒋焘却只是摆了摆手,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此乃分内之事,何足挂齿。”说罢便带着随从返回辰州去了。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彻底了结。

数月之后的一个深夜,蒋焘正在辰州府衙批阅公文,忽觉一阵困意袭来,伏案沉沉睡去。朦胧之中,一个女子出现在他面前。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秀丽,一身素衣,赤着双足,站在月光下,神态凄楚,却不像是要害人的模样。

蒋焘霍然站起,厉声道:“你是何人?敢闯我府衙!”

女子躬身一拜,幽幽说道:“蒋大人莫惊,我便是那方寿山中的小三娘。”

蒋焘闻言,面色一沉,右手已按上了案上的宝剑。

女子却不闪避,反而跪了下来,眼中含泪:“大人容禀。我并非生来便是妖物,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百年前遭人陷害,含冤而死,魂魄困于山中,不得超生。我心中有怨,便在山中作祟,惊扰百姓,实非所愿,只是怨气难消,身不由己。那日大人来洞前宣读檄文,正气凛然,我心中畏惧,不敢现身。回去之后反复思量,觉得自己所作所为,确有不当之处。这些日子我已在洞中忏悔,再未害过一人。今日斗胆入梦,是想请大人再帮我一个忙。”

蒋焘神色稍缓,问道:“什么忙?”

女子道:“我骸骨尚在山洞深处,被一块巨石压着,百年来无人知晓。若大人能派人将骸骨取出,择地安葬,再请高僧诵经超度,我便能脱离苦海,重入轮回。来世结草衔环,定当报答大人恩情。”

说罢,深深一拜,身形渐渐淡去。

蒋焘猛然惊醒,只觉烛火摇曳,窗外月色如水。他沉思片刻,暗暗记下了此事。

次日,蒋焘再次前往方寿山,命差役带着火把绳索进入洞中。那洞极深,蜿蜒曲折,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到尽头。果然在洞底的一块大石下,找到了一具散落的白骨,旁边还有几片腐烂的布片和一些零碎的首饰。差役们小心翼翼地将白骨收敛起来,装入木匣中。

蒋焘在山上选了一处向阳之地,亲自监督众人挖墓立碑,将那女子的骸骨重新安葬。他又请来高僧,做了三日夜的法事,超度亡灵。

法事完毕的那天夜里,蒋焘梦见那女子再次前来。这一次,她不再是愁容满面,而是面带微笑,穿着整洁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朝他深深三拜:“大人恩德,没齿难忘。小女子此去投胎,来生愿做牛做马,报答大人。”说完,化作一道白光,消散在夜空之中。

此后,方寿山再无妖异之事。山下的百姓感念蒋焘的恩德,在村口立了一块石碑,刻着“蒋公除妖处”五个大字。每逢初一十五,便有人前来上香供奉,香火一直延续了很多年。

蒋焘后来升任按察使,官至布政使,一生清正廉明,深得百姓爱戴。他晚年致仕回乡,路过麻阳时,方寿山的百姓扶老携幼,夹道欢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捧着一双绣鞋走到他面前,颤巍巍地说:“大人,这就是当年您在山上见到的那双绣鞋,我们一直替您收着哩。”

蒋焘接过那双鞋,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他将绣鞋轻轻放回老者手中,说:“留给你们做个念想吧。记住,世上最厉害的降妖之术,不是符咒,不是法术,而是一个‘正’字。心存正气,妖邪不侵。”

言罢,登车而去。百姓们站在路口,目送着他的车马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不肯散去。

改编自《履园丛话》 (清)钱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