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鬼途

发布时间:2026-04-02 20:47  浏览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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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年间,中原腹地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河流见底。烈日炙烤着龟裂的黄土,庄稼种下去,连芽都发不出,便枯死在地里。先是蝗虫过境,遮天蔽日,啃尽最后一点绿意;接着便是瘟疫,随着逃荒的人群流窜,夺走一个又一个苟延残喘的生命。大韩庄,这个原本有百十户人家的村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十室九空,寂静得像座巨大的坟场。

韩喜财一家三口,便是这坟场里还未完全冷却的几缕游丝。喜财三十出头,本是村里最好的庄稼把式,如今却饿得两颊深陷,眼窝发青,肋骨根根可数。妻子王氏,比他小两岁,同样形销骨立,昔日红润的脸庞只剩一层蜡黄的皮,紧贴着骨头。七岁的女儿玲儿,本该是活泼好动的年纪,现在却终日偎在母亲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一双大眼睛空洞地望着门外龟裂的土路,偶尔用气声喃喃:“爹……饿……”

家里能吃的早已吃光,树皮、草根、观音土……能下肚的东西都试过了。喜财看着妻女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像被钝刀子一遍遍割着。这天夜里,他握着妻子枯柴般的手,声音干涩:“孩儿他娘,不能这么等死了。今年看样子还是旱,光蹲在家里,咱三口都得饿死。我……我想出去闯闯,找条活路。听说往东走,有些地方年景好些,或许能找到活儿,挣点钱粮。”

王氏的眼泪早已流干,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许久,才哑着嗓子说:“也只好如此了。你出去,一个人,容易些。无论……无论能不能挣到,都要早点回来。我们娘儿俩等着你。死……也要死在一起。”

喜财鼻子一酸,强忍着:“傻话,出去是为了活,为了咱都能活。你们要挺住,一定要挺住。我把能留的都留下,等我回来。”他将最后一把不知道掺了多少土和糠的炒面塞进妻子手里,又把水缸里仅剩的、浑浊的底子舀到破碗中,推到女儿面前。自己,则真的未带分文,只揣着半个硬如石头的杂面窝头,踏着惨白的月光,离开了家。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妻子女儿倚在门框上那绝望的眼神,自己就再也迈不动步了。

一路向东,乞讨为生。所见皆是荒芜,饿殍倒毙路旁无人收敛是常事。喜财凭着顽强的求生欲,捡别人丢的、讨好心人施舍的半口残羹,硬是撑了一个多月。鞋磨破了,脚底满是血泡,身上的衣裳破烂得遮不住羞。这一日,他蹒跚着来到一个名为“清水镇”的地方,镇子比沿途村落热闹些,但也透着萧索。他饿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像被火燎,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镇口一家店铺的门前。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虽然简陋却干净温暖的床上,身上盖着打着补丁却浆洗得清爽的薄被。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坐在床边,见他睁眼,露出欣慰的笑容:“醒了?小伙子,可算醒了。你晕在我家店门口了。”老人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一勺一勺喂他喝下。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喜财几乎要落下泪来。这是离家以来,吃到的第一口真正的粮食。

老人自称刘风来,六十多岁,与老伴在镇上开了间小小的鞋店,做些布鞋、棉鞋售卖,生意清淡,勉强糊口。老两口无儿无女,相依为命。听喜财哽咽着道出家乡灾情与离家缘由,刘老汉唏嘘不已,老妇人也在旁抹眼泪。“也是个苦命人,有手艺,肯卖力气吗?”刘老汉问。

喜财挣扎着要下床磕头:“老人家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庄稼人出身,力气有的是,只要给口饭吃,做什么都行!”

“那就在我这鞋店学徒吧。”刘老汉扶住他,“我老头子这手艺,正愁没人传。管你吃住,学成了,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喜财就这样在刘家鞋店留了下来。他感激二老的收留,学艺极其刻苦,人也勤快灵醒。刘老汉纳鞋底、绱鞋帮、裁剪鞋面的手艺,他看一遍,练几回,就像模像样。不仅很快掌握了做各种男鞋、女鞋、童鞋的技巧,还时常琢磨些新花样,做些更结实耐穿或略微好看的改良。他待二老如同亲生父母,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店里店外的杂活抢着干。二老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原本冷清的家里,因为多了个知冷知热的年轻人,竟也有了生气。鞋店因为喜财做的鞋式样好、用料实,渐渐有了些名声,生意竟比以往好了不少。

一年后,刘老汉一高兴,正式摆了桌简单的酒菜,认了喜财做干儿子。喜财跪地磕头,改口叫爹娘,三人抱头痛哭,都觉是上天垂怜,在这乱世给了彼此一份依靠。

转眼三年过去。鞋店有了些积蓄,喜财心里对妻女的思念与担忧却与日俱增。干爹干娘看出他的心事,这日,刘老汉将喜财叫到跟前,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喜财啊,三年了,该回家看看了。这是咱家攒下的一些钱,你带上。再去集市挑匹老实的好马,脚程快些。家里若是还不好……就把她们娘儿俩接过来吧。这里,好歹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她们一口。”

喜财眼泪涌了上来,重重磕了三个头。他用积蓄买了匹通体雪白、神骏温顺的大马,细心喂养,练习骑乘,很快人与马便熟了。大白马通人性,对他很是亲昵。临行前夜,干娘为他赶制了新衣,干爹反复叮嘱路途小心。喜财将钱贴身藏好,跨上白马,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他终于能回家了,带着活路和希望回去,妻子和女儿,一定还在苦苦等着他吧?她们见到自己,该有多高兴!

他却不知,他离家后的那个冬天,家乡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奇寒。王氏和玲儿,将喜财留下的那点可怜吃食耗尽后,便只能靠挖更深的草根,剥更老的树皮维生。玲儿天天站在门口,望着爹爹离开的那条路,小脸冻得发紫,仍固执地伸长脖子,用尽力气喊:“爹爹——回来——玲儿饿——爹爹快回来呀——”声音从清脆到嘶哑,最终微弱下去。

王氏搂着女儿,母女俩的体温互相依偎,却也抵御不了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冷和饥饿。她们都病了,浑身滚烫,却连烧口热水喝的柴禾都难寻。村里人早就逃荒的逃荒,死去的死去,左邻右舍皆空,无人知晓这娘俩在怎样绝望地煎熬。

最后那个雪夜,寒风像刀子一样从破败的门窗缝隙刮进来。玲儿连喊的力气都没了,蜷在母亲怀里,气若游丝:“娘……爹爹……今天……回来吗?”

王氏紧紧抱着女儿,枯瘦的手抚摸着孩子稀疏发黄的头发,声音轻得像叹息:“儿啊,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不冷了……兴许……兴许一觉醒来,你爹爹就回来了……他就站在门口,带着白面馍馍,喊我们玲儿呢……”

娘儿俩互相依偎着,在那张冰冷的土炕上,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尸体在屋里慢慢腐烂,也无人知晓。后来,有侥幸从外乡回来的村民,或是路过此地的逃荒者,在夜晚经过韩喜财家附近时,总能隐隐听到里面有女人的啜泣和小女孩稚嫩又凄凉的呼唤:“爹爹……回来呀……爹爹……”声音在死寂的村落里回荡,格外瘆人。人们都说,韩喜财家闹鬼了,那娘俩死得冤,阴魂不散。于是,本就人烟稀少的村子,剩下的人也都远远避开那一片,更无人敢去查看。关于韩喜财妻女早已死亡的消息,以及那宅子成了“鬼屋”的传闻,被牢牢困在了这片被遗忘的荒村里,丝毫未能传到百里之外清水镇喜财的耳中。

归心似箭,喜财快马加鞭。离家越近,景象越荒凉,许多熟悉的村落已彻底湮灭在荒草中。他心中不安越来越重,却拼命安慰自己:不会的,她们一定还活着,在等我!

赶到韩庄时,已是深夜。村子里一片漆黑,没有半点灯火,静得可怕,连声狗吠都听不见,只有夜风吹过破屋残垣发出的呜咽。凭着记忆找到自家那低矮的土坯院墙,院门虚掩着。喜财心里“咯噔”一下:半夜三更,门怎么没闩?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月光下,院中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里摇晃,像一片小小的黑色森林。那棵他离家时还未结果的小枣树,如今已碗口粗,枝叶狰狞地伸向夜空。一股陈腐荒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强压住心头不祥的预感,喜财将白马拴在枣树上,拍了拍马颈以示安抚。他本想直接推门进屋,又怕深夜突然出现,惊吓到熟睡的妻女,便站在院子里,颤声喊道:“玲儿?玲儿她娘?我回来啦!喜财回来啦!”

声音在死寂的夜里传开。

紧接着,屋里传来一阵尖锐杂沓的回应!那声音非喜非悲,极其刺耳,像是用指甲刮过陶罐:

“啊——!先生回来啦——!”

“爹爹回来啦——!”

喜财浑身汗毛倒竖,这绝不是妻子女儿正常的声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堂屋那扇歪斜的木门“哐当”一声从里被撞开,两个身影尖叫着扑了出来。

月光还算明亮,喜财看得分明,那确实是他的妻子王氏和女儿玲儿!可她们的样子……王氏披头散发,身上穿的还是三年前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如今已破烂成缕,沾满污秽。玲儿也一样,个头似乎一点没长,还是离家时七岁女童的模样,小脸在月光下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白色。母女俩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夸张、扭曲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他。

就在这时,拴在枣树上的大白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万状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拼命挣扎,扯得枣树哗哗乱响,竟一下子崩断了缰绳!它挡在喜财身前,对着那扑过来的母女不住喷着响鼻,蹄子焦躁地刨着地。

王氏和玲儿被暴起的白马吓得后退了一步,但瞬间又稳定下来,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更盛,声音尖利:“先生,进屋!爹爹,快进屋呀!外面冷!”

喜财已被这接连的诡异骇得魂飞魄散,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被那股发霉的、难以言喻的臭味和母女俩的拉扯,踉跄着进了堂屋。

屋里没有点灯,却有一种幽暗的、一闪一闪的蓝绿色光芒,不知从何处发出,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借着这瘆人的光,喜财看到屋内蛛网遍布,尘土厚积,家具东倒西歪,哪里像是有人常年居住的样子?

“这……这是什么光?快点灯!”喜财声音发抖。

“灯?”王氏歪着头,笑容僵硬,“没有灯油啦,先生,我们快三年没点灯了。你饿了吧?我先给你做点吃的!我们还有肉,煮肉吃吧!玲儿,拿肉来!”

“哎!”玲儿欢快地应了一声,蹦跳过来。然后,在喜财惊恐到极致的目光中,她抬起小手,抓住自己一边脸颊,猛地一扯——竟生生从脸上撕下一块“皮肉”来!那“皮肉”在幽蓝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腐烂的暗色。而玲儿被撕掉“脸皮”的地方,赫然是一个黑洞洞的、只剩下些许干枯组织的骷髅眼眶!她捧着那块“肉”,献宝似的递过来:“爹爹,吃肉!”

喜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魂飞天外!他再看向妻子,只见王氏蹒跚着走到早已坍塌的土灶边,口中念叨:“点火,点火……”然后,她竟然撩起那破烂的裤腿,将自己一条只剩下白骨和少许干枯筋肉粘连的腿,径直伸进了冰冷的灶膛!

“呼——!”

灶膛里猛地蹿起一簇幽蓝冰冷的火焰,照亮了王氏那张一半还算完好、另一半已见白骨的脸,和她眼中两点幽幽的鬼火!

她们不是人!是鬼!是三年前就已死去,因执念未消而滞留在此的冤魂!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喜财,他双腿发软,几乎瘫倒。求生的本能让他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牙齿打着颤,说:“我……我出去……买灯油,再买些吃的用的……马上,马上就回来!”说着,他踉跄着转身就往门外逃。

“先生别走!”

“爹爹回来!”

身后的尖啸骤然拔高,带着无尽的凄厉与怨恨,仿佛无数根冰针扎进喜财的后脑。与此同时,早已挣脱缰绳、候在门外的大白马长嘶一声,一口咬住喜财的后衣领,像叼小鸡一样将他甩上马背,然后撒开四蹄,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来路疯狂奔逃!

喜财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身后那“回来——回来呀——”的凄厉呼唤紧追不舍,仿佛就在脑后,又仿佛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他死死抱住马颈,不敢回头,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不知跑了多久,那声音渐渐微弱、消散。大白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喷着粗重的白气,浑身汗出如浆。喜财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吓晕过去,此刻正趴伏在马背上,天色已近黎明。

是这匹通灵性的白马,救了他一命。

回到清水镇鞋店,喜财面如死灰,将夜间恐怖经历断断续续讲给干爹干娘听。二老听得目瞪口呆,继而老泪纵横:“苦命的女人,苦命的孩子啊……等了三年,盼了三年,竟是这样……死后不得安宁,连个收殓下葬的人都没有,怎能不冤魂不散啊!”

喜财心如刀绞,悔恨、悲痛、恐惧交织。休息了两日,他强打精神,与二老商量:“爹,娘,我得回去。不管她们成了什么……我都得回去,让她们入土为安。这是我欠她们的。”

刘老汉重重点头:“应该的!这是大义!店里的事你别管,我们还有些积蓄,你都带上,该请和尚道士超度,该买棺木寿衣纸钱,一样都不能少,风光些,让她们娘儿俩……安心上路。”

这一次,喜财白天回到韩庄。他请了附近寺庙的僧人和道观的道士,买了上好的棺木、寿衣、香烛纸马,又雇了几个胆大的劳力。众人清除齐腰深的荒草,推开那扇仿佛通往幽冥的屋门。

屋内,土炕之上,是两具紧紧相拥、早已化为白骨的骸骨。大的骸骨蜷缩着,将小的骸骨护在怀中。虽然皮肉无存,但那姿态,依旧诉说着临终前最后的守护与绝望。

喜财扑通一声跪倒在炕前,压抑了三年的悲痛、三年的思念、三年的愧疚,以及那夜的极致恐惧,终于化为嚎啕大哭。他哭得撕心裂肺,对着骸骨一遍遍忏悔:“我对不住你们啊……我来晚了……我来晚了啊……”

在僧道的诵经声中,喜财流着泪,亲手用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将妻女的骸骨分别擦拭、整理,穿上崭新的寿衣,放入棺木中。他选了一块向阳的坡地,将两具棺木并肩下葬,立了碑。纸钱化作黑蝶飞舞,香烟袅袅升腾,诵经声梵音道号交织,庄严肃穆。

下葬完毕,众人散去。喜财独自留在新坟前,直到夕阳西下。他烧完了最后一把纸钱,轻声道:“玲儿她娘,玲儿,安心去吧。这辈子我对不住你们,欠你们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别再等了……也别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