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谍】原创短篇小说-恐龙蛋/高跟鞋计划(中)
发布时间:2026-04-24 10:50 浏览量:1
接前篇
第三章 桥这边,桥那边
罗湖桥,一九六二年十月十九日,上午九点。
这座铁桥横跨深圳河,桥身漆成深绿色,已经锈迹斑斑。桥这头是内地,桥那头是英治香港。一边是朴素单调的蓝灰工装,一边是西装旗袍、洋车霓虹;一边是标语口号——“为人民服务”“自力更生”,一边是英文招牌、粤语喧嚣;一边肃静,过关者沉默排队,眼神低垂,一边浮华,小贩叫卖声、汽车喇叭声、电车叮当声混成嘈杂交响;一边是家国,一边是江湖。
桥口关卡森严。内地一侧,边防战士持枪站立,枪刺闪着寒光,检查介绍信、通行证,问话简短有力。香港一侧,港英警察戴着头盔,头盔是白色,像倒扣的碗,手持警棍,眼神挑剔地打量每一个过境者,看衣着、看行李、看神态,像在筛选牲口。
社团兄弟们混在人群里,像饿狼一样搜寻目标。CIA的人穿着风衣,戴着墨镜,靠在电线杆旁抽烟;MI6的特工扮成记者,脖子上挂着相机,镜头随时捕捉着人群中可疑的人;台湾情报局的人混在搬运工里,肩膀搭着毛巾,眼神却锐利如鹰;中共情报组的人伪装成小贩,推着车卖香烟和甘蔗,但手指干净,不像常年干粗活的人。
陈杰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色长衫,布料是棉麻混纺,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线头。头戴一顶棕色毡帽,帽檐压低。脸上刻意弄得有些憔悴:用灰土抹在颧骨处,让脸颊显得凹陷;熬夜让眼袋浮肿;嘴唇干裂起皮。手里拎着一只破旧的皮箱,人造革材质,边角开裂,用胶布粘着。箱子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本《三国演义》。书页里夹着几张港币,面额很小。皮箱很旧,但皮箱是特制的,它有个夹层,里面藏着他那把掌心雷枪。
他看上去像一个南下讨生活的小商贩,或者投亲靠友的落魄文人。
排队,过关,递上伪造的通行证。证件是提前准备的,名字叫“陈文生”,身份是“广州某中学历史教师”,赴港理由是“探亲,姑母病重”。照片是他年轻时的,稍微修过,显得更文弱。
边防战士仔细核对,翻来覆去看证件,又抬眼看他。陈杰眼神平静,微微弯腰,带着读书人的谦卑。
“去香港做什么?”
“探亲,姑母病重,可能……可能是最后一面。”声音带着适当哽咽。
战士沉默几秒,盖章放行。
走过桥中央那条无形的分界线时,陈杰脚步微微一顿。他能感觉到脚下的铁板震动,那是电车驶过的传导。风从香港那边吹来,带着海腥味和香水味,与内地干燥的尘土味截然不同。
双脚踏上香港地面的那一刻,空气中的味道都变了。
海水咸腥、汽车尾气、咖啡香、糕点甜气、中药铺苦味、街边大排档油烟、妓院飘出的廉价脂粉香、鸦片烟馆的甜腻烟气……混在一起,构成独属于这个时代的香港的复杂气息,浓烈、混乱、充满生命力。
老式电车“叮当叮当”驶过,车身刷着“南洋烟草”广告,画着穿旗袍的女人夹着香烟微笑;双层巴士满载乘客,上层敞篷,有人探出头张望;弥敦道两侧,洋行、银楼、戏院、理发店、冰室、当铺一字排开,招牌层层叠叠,中文英文交错;穿西装的洋人挽着穿旗袍的交际花走进“半岛酒店”;穿短打的苦力扛着麻袋,汗水浸透背心;戴草帽的小贩推着车叫卖“碗仔翅”;穿警服的印度裔警察挥着警棍,包头布在风中飘动……
这是东方与西方碰撞最激烈的地方,也是谍战最天然的战场。混乱是最好的掩护,繁华是最佳的伪装。
陈杰刚走出关口不到一百米,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脚步很轻,节奏稳定,每一步落地时间几乎相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步伐。距离保持十五米左右,不远不近,既在视线内,又不容易被突然反击。
他不动声色,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叫“罗湖里”,其实是私自搭建的棚户区,两侧是木板房,晾衣竿横七竖八,湿衣服滴着水。地面是坑洼的石板路,积着污水,散发着像是馊茶的味道。
身后两人立刻加快脚步逼近。
陈杰走到巷子中段,突然转身。
两人都是短打装束,但布料质地较好,是特工常穿的卡其布。手探向腰后,那是拔枪的标准动作。
““匕首”,你的老友请你过去坐坐。”左边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台湾口音。
陈杰慌慌张张的开口,声音就是一个外乡佬遇见了抢劫一般:“大哥,饶命啊,我是外乡人,这里没有老朋友,我没带匕首,也没钱,你们认错人了。”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两人一左一右扑上,动作迅捷,显然是格斗好手。左边那人直拳击面,右边那人扫腿攻下盘,配合默契。
陈杰身形一侧,像泥鳅般滑开,避开正面冲击。同时手肘如铁锤般重重撞在左侧那人胸口。“砰”一声闷响,对方闷哼一声,身形一滞,呼吸瞬间紊乱。陈杰顺势夺下他腰间短棍,那玩意儿硬木包铁,反手横扫,棍影如鞭,另一人腿上中招,胫骨被击中,踉跄倒地。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干净、利落、致命。没有多余动作,每一招都冲着要害,但又留了力。不能杀人,杀人会引来警察,暴露更快。
这是军统特训班的底子,还有当年在延安枣园秘密培训的格斗技能,两种截然相反的格斗体系在他身上融合:军统讲究狠辣直接,社会部则强调隐蔽高效。
两人爬起来还要再冲,但动作已经变形。陈杰后退半步,摆出防御姿态,眼神冰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哨声。
尖锐的哨音划破巷子里的沉闷空气。
一名穿着警服的华人警官缓步走来,身姿挺拔,步伐稳健。警服是深蓝色,肩章显示他是“高级警员”。他戴着一顶警帽,帽檐下眼神锐利如鹰,扫过现场。
正是曾科。
“干什么的?当街斗殴,跟我回警署。”声音威严,带着警务人员特有的压迫感。
两名特工对视一眼,知道遇上了麻烦。在香港,警察是明面上的权威,硬碰硬会惹来更大麻烦。他们恨恨瞪了陈杰一眼,其中一人低声说:“走。”
两人迅速撤离,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曾科走到陈杰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手在鼻梁中间扶了一下眼镜框,连续两下,眼神像X光机般仔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陈先生,有人在等你。跟我走,保你安全。”
陈杰看着他,没有动。手指微微收紧,握紧皮箱把手。
“你是谁?”
“不该问的别问。”曾科淡淡道,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你只有两个选择,跟我走,或者被沈越的人乱枪打死在下一街口。他们不止这两个,前面还有三组人,都带着枪。”
陈杰沉默数秒。
他已经评估出:警察身份、知道沈越、知道危险等级、而让他感到心中震动的是,连续两下扶眼镜,位置和次数,正是刻在脑中的死暗号。陈杰闻到了同类在黑暗中的气味。
他点头。
“好。”
曾科转身,示意他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曾科故意拉开距离,像警察押送嫌疑人。走到街口,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那里,车牌是警用号码。
陈杰坐进后座,曾科发动车子,驶入弥敦道的车流。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同志,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只知道,那个扁平的金属小盒在身,贴在内袋,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硬物轮廓。使命在肩,重如泰山。
恐龙蛋,绝不能碎。
碎了,就是无数人的血白流,就是戈壁滩上那些无名坟茔永远沉默,就是中国还要在核讹诈下低头。
第四章 酒店里“冷血”
尖沙咀,半岛酒店七楼套房。
沈越听完手下汇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指甲修剪整齐,涂着透明指甲油,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
“曾科出面拦人?”她挑眉,细长的眉毛微微扬起,“警务处政治部倒是快。程亦明打过招呼了?”
“应该是。程先生那边传话,让我们暂时不要硬来,避免惊动MI6和CIA。他说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闹大了不好收场。”
沈越冷笑,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程亦明……这个人总是神神秘秘的。”她站起身,走到镜前,理了理套裙领口。镜中的女人美丽、冷艳、危险,像一朵涂着毒液的玫瑰。“他当年是我们的教官,现在是我们上司,但我从来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特训班的夜晚。那是1938年夏天,天气闷热,蚊虫嗡嗡。她和陈杰坐在训练场边的石阶上,远处是零零星星的灯火。陈杰指着天上星星说:“以后不打仗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没有枪声,没有死人,只有星星和庄稼地。”她当时笑了,说:“那你要种地吗?”他说:“种,种一片红薯,你爱吃烤红薯。”
后来他们一起被派往延安潜伏。那是1939年春天,黄土高原风沙大。她扮成进步女学生,他扮成书店伙计。在窑洞里,他们真的烤过红薯,分着吃,烫得直呵气。撤离时,是因为他们嗅到了延安边保的气息,她把掌心雷手枪塞给她,说:“你枪法一般,留着,有比没有好。”自己只身走了。
再后来,他消失了。有人说他在转移途中被共产党逮捕,枪毙了;有人说他叛变投共,当了干部;有人说他隐姓埋名,去了西北。她不信,她动用所有关系查,但档案里只有““匕首”和失踪”几个字。
她等了他很多年,也恨了他很多年。恨他不告而别,恨他生死不明,恨他让她在无数个夜里惊醒,梦见他在刑场上回头看她,眼神平静。
“陈杰,你要么回来效忠党国,把情报交出来,我保你前程。”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要么……死在我手里。我亲手送你走,也算有始有终。”
房门被敲响,三短一长,是约定暗号。
“组长,劳伦斯先生到了。”
沈越收敛情绪,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微笑。她转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子,约莫四十岁,西装是英国萨维尔街定制,深灰色细条纹,领带是深蓝色,别着金质领带夹。他眼神傲慢,像看土著一样扫视房间,最后落在沈越身上。
CIA香港站负责人,劳伦斯·米勒。前OSS特工,参加过诺曼底登陆,冷战开始后转入CIA,专门负责东亚情报。他手里掌握着美国在远东的大部分暗杀和破坏资源。
“沈,我们得谈谈。”劳伦斯径直走进房间,像走进自己办公室。他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从西装内袋掏出银质烟盒,抽出一支骆驼牌香烟,点燃。
““匕首”手里的东西非常重要,我们必须拿到。CIA分析室已经推算出,他携带的情报可能包含核基地精确坐标、原料库存量、科学家名单。一旦到手,五角大楼就能制定精确轰炸方案。”劳伦斯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吊灯下缓缓上升,“另外,目标人物周南已经入境,住在港岛半山一处安全屋。暗杀计划必须尽快执行,不能让他活着进入内地。”
沈越淡淡道,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知道轻重。周南的行程我已经掌握,他三天后会公开露面,在中环一家冰室。届时,“神斧”会动手。”
“我希望你真的知道。”劳伦斯语气带着压迫,像上司训斥下属,“李梅将军的轰炸机编队已经在冲绳嘉手纳基地待命,B-52,满载核弹。只要情报到位,我们可以直接空袭西北,把中国的核梦炸成粉末。你们的任务,就是扫清障碍——杀掉科学家,拿到情报,然后……”
他顿了顿,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然后撤离。我们会安排你们去台湾,或者去美国,看你们表现。”
沈越心中一冷,像有冰块顺着脊椎滑下。
美国人从来没把台湾人当伙伴,只是棋子。用完了,可以弃,可以杀,可以当作谈判筹码。她知道太多CIA在东南亚的脏活,一旦任务结束,她可能“意外死亡”在某个小巷,或者“失踪”在海上。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转身时已经换上微笑。
“明白。“神斧”已经就位,装备检查完毕。三天后,中环‘兰芳园’冰室,周南必死。”
劳伦斯满意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下摆:“很好。记住,不要留活口,不要留下证据,要像一场意外——抢劫杀人,或者帮派仇杀。香港每天死那么多人,多一个不算多。”
他离开后,房门关上。
沈越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弥敦道的繁华夜色,心底一片混乱。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像面具般不真实。
多年谍海浮沉,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任何人:共产党特工、叛徒、碍事的平民……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本能。但面对陈杰,她做不到完全冷静。那个在星光下说“种红薯”的男人,那个拿着她掌心雷枪的男人,现在成了敌人,成了任务目标。
她必须杀他吗?
还是可以……带他走?
而此刻,陈杰正坐在曾科的车里,驶向港岛深处。
车子穿过海底隧道。1962年,香港海底隧道刚通车不久,还是新鲜事物。隧道里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白色瓷砖,车轮压过路面发出沉闷回响。
陈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瓷砖,像在看一条时光隧道。他不知道隧道那头是什么,是同志的安全屋,还是审讯室,还是直接送他去见马克思。
他只知道,胶卷在身,贴在内袋,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使命在肩,重如泰山,但也轻如羽毛。因为他已经准备好随时化为羽毛,飘散在风中。
恐龙蛋,绝不能碎。
碎了,就是前功尽弃,就是万劫不复。
第五章 冰室之约
中环,荷李活道与士丹利街转角,“兰芳园”冰室。
一九六二年十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一刻。
马赛克地砖是黑白格,像棋盘,被无数鞋底磨得中间发白、边缘发黑。头顶四叶吊扇缓缓转动,扇叶上积着薄灰,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规律声响,像老钟摆。空气里飘着复杂的味道:丝袜奶茶的茶涩奶香、菠萝油的黄油甜腻、西多士油炸后的焦香、还有顾客身上散发的汗味、香水味、雪茄味。
冰室卡座是绿色人造革,坐久了会粘皮肤。此刻坐满各色人等:穿西装打领带的洋行职员,面前摊开《南华早报》,手指敲着桌面等下午茶;穿旗袍的舞女,妆容浓艳,独自抽烟,眼神空洞;穿短衫的码头工人,三五成群,用粗瓷碗喝廉价咖啡,说话声震天响;还有几个戴眼镜的学生,围着桌子低声讨论什么,桌上摊着英文课本。
语言在这里碰撞:粤语粗犷的“唔该”“湿湿碎”、英语彬彬有礼的“Excuse me”、上海话软糯的“侬好伐”、潮州话急促的“食未”……构成六十年代香港市井的交响。
周南坐在靠窗第三个卡座。他穿一身浅灰色西装,英国裁缝店定制,料子是精纺羊毛,在十月微凉天气里恰到好处。领带是深蓝色,别着一枚小巧的金质领带夹。金丝眼镜镜片很薄,镜框是玳瑁材质,显得温文儒雅。他面前放着一杯丝袜奶茶,茶色醇厚,奶泡细腻;一份西多士,金黄酥脆,淋着蜂蜜。他左手拿着《大公报》,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那是摩尔斯电码的节奏,翻译过来是:“安全,等待。”
按照放出的风,是这位科学家想吃一点香港的甜品,顺便,这里将有中共组织的人来接他“回家”。
没有人知道,这位“留洋归国的核物理学家”,其实是中调部天津联络局的精英特工,代号“异角亚目”。他的真实任务不是回国参与核计划,而是充当诱饵,一个足够诱人、足够真实、足以让台湾和CIA不惜代价要除掉的诱饵。
他要送死,至少要看上去像送死。就像他的代号:异角亚目。那是已经不常用的飞蛾学名,他要拿自己的命去赴一场火。
只有这样,才能把所谓的台湾“神斧”全部引出,暴露在香港街头;才能掩护“恐龙蛋”完成他的使命;才能有机会清理台湾在港情报网。
张劲坐在斜对角卡座,伪装成看报的茶客。他戴着一顶棕色呢帽,帽檐压低,面前放着一碗红豆冰,勺子慢慢搅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眼神看似随意扫视,实则记录着每一个进出者的特征:穿黑色胶鞋的报童、拎菜篮的主妇、推车卖鱼蛋的小贩……这些看似寻常的面孔里,可能有自己人,也可能有敌人。
程亦明以“台湾情报署副站长”身份,在冰室对面二楼“陆羽茶室”订了包间。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坐在雕花木窗后,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窗户开一条缝,正好能看见冰室门口。他身边站着两个“手下”。他要“监督”这场刺杀,同时暗中传递信号。
曾科带着四名便衣警员,伪装成市政维修工,在街边“修理”电线杆。他们穿着灰色工装,腰后别着手枪,眼睛盯着冰室每一个出口。
一张局,已经布好。
网眼细密,网上涂着蜜糖,周南这个诱饵足够香甜。
就等猎物落网。
“匕首”陈杰在约定时间前五分钟抵达冰室。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长衫,但换了一顶黑色礼帽,帽檐压得更低。手里拎的皮箱没变,但走路姿势微微调整,右肩稍沉,像常年扛重物留下的习惯。这是常年伪装的一部分:一个从内地来港投亲的落魄文人,因为生活所迫,开始干体力活。而长期的潜伏身份中,他也不乏干重活的部分。
他不动声色扫过全场。
目光落在周南身上。
对方抬眼,透过金丝眼镜,眼神平静如湖。两人视线接触一瞬,像电流对接。
周南放下报纸,用指尖轻敲桌面三下:嗒、嗒嗒。
陈杰走到卡座旁,声音不高,带着适当犹豫:“先生,拼桌可否?其他位置满了。”
周南抬眼,打量他两秒,微微点头:“随意。”
陈杰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服务员过来,他要了一杯柠檬茶。等待时,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最近天气转凉,外面来的人,怕是不习惯。”
暗号前半句。
周南侧着身,端起奶茶,抿了一口,眼神依旧在报纸上,声音同样低沉:
“是有点潮。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吹不动“恐龙蛋”。”
暗号对上。
陈杰呼吸匀和,但警惕未减。他右手伸进长衫内袋,穿过特意挖开的扣子,摸到了插在腹部的那把掌心雷枪,指尖感受着金属外壳的因为皮肤而产生的温热。
“我带了点东西,”他声音更轻,眼神中有稍纵即逝的惶恐。
周南微微点头,一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代表“收到”。
一边淡然说道:“这里可是大庭广众。”
就在这时,冰室门被推开。
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响。
所有声音瞬间低了一度。
沈越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装束:黑色旗袍,料子是重磅真丝,暗纹绣着缠枝莲,开衩到小腿,走路时布料摩擦发出细微沙沙声。外罩一件短款风衣,米白色,领口竖起,遮住下颌线条。长发盘成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妆容比之前更精致:眉毛画得细长上挑,眼线勾勒出凤眼轮廓,唇膏是正红色,像刚饮过血。
美艳逼人,也杀气逼人。
身后跟着两名神斧特工,都穿着普通西装,但腰身挺拔,眼神如鹰。一人堵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那是握枪姿势;另一人跟在沈越侧后方,目光扫视全场。
整个冰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吊扇的“吱呀”声变得刺耳。
喝奶茶的职员放下杯子,掏出手帕擦汗;舞女掐灭烟头,低头摆弄指甲;码头工人停止说笑,眼神警惕;学生们合上课本,假装讨论功课。
沈越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最后径直落在陈杰身上。
四目相对。
一瞬,仿佛跨越了十几年光阴。
陈杰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情绪:恨,像淬毒的针;疑,像迷雾中的灯;痛,像旧伤疤被撕开;不甘,像赌徒输掉最后一枚筹码。还有一丝……他不敢确认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
沈越看见他平静如古井的眼神。没有惊慌,没有愧疚,没有旧情,甚至没有敌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戈壁夜空,星辰璀璨却冰冷刺骨。
她想起那年的夜,他指着星星说“种红薯”;想起延安的窑洞,他分她半块烤红薯,烫得她直呵气;想起撤离时那把掌心雷枪。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回,像老电影胶片,泛黄、跳跃、带着噪点。
然后被现实狠狠撕碎。
“陈杰。”她开口,声音清冷,像玉器相击,“好久不见。”
“沈越。”陈杰平静回应,像在问候陌生人。
“大风起兮”沈越轻笑了,说了四个字。
“天下为公”陈杰也笑了,回答了四个字。
这是台湾的暗号,几重含义,普通人不知道,会肌肉反应回答:云飞扬。而大风起兮云风扬,正是应了一个潜伏特工“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壮烈。天下为公则是孙中山的名言。
“我来接你,手里的东西,交给我。”沈越向前一步,高跟鞋踩在马赛克地砖上,发出“咔、咔”的脆响,“你的“鼹鼠”生涯结束了,党国念功,上峰已经准备嘉奖。”
“现在是沈组长了。”陈杰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真是沧海桑田。”
“好了,“匕首”。”沈越依旧笑着,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你从西北跑出来,带着绝密情报,你应该知道,你还有最后一个任务。”
她抬眼,目光转向周南。
眼神像刀子,要把对方剖开。
“杀了他。”
周南面色微变,露出学者式的惊慌。他身体向后靠,手抓住桌沿,指节发白。声音带着颤抖:“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
沈越身后特工上前半步,手从口袋里抽出半截黑色枪柄。
冰室里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开始挪动,想离开。
“坐下!”堵门的特工低喝,声音不大,但威慑十足。所有人僵住。
陈杰心中一紧,像有只手攥住心脏。
他明白,这是沈越的试探,也是绝杀。
不杀,身份可疑!一个党国多年来潜伏在共党社会的“鼹鼠”,怎么会对共产党科学家手软?
不需要过多的思考,一切都是计划中预料,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开始行动。
右手猛地从口袋里抽出,手里已经拿着掌心雷枪。
动作如闪电。
掌心雷!沈越瞳孔骤缩,手下意识摸向风衣内袋。
周南“惊恐”地睁大眼,身体向后仰。
“砰——!”
枪声响起。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沉闷。
但子弹打中了周南。
“哗啦——”
周南倒地的声音,拉扯桌布,一地瓷器碎渣。
枪是真枪,射击,是真射击,只是,子弹是空包弹。
他提前藏在西装内袋的血包被挤压破裂——那是特制胶囊,内装红色染料和少量猪血,模拟血液的黏稠度和腥味。红色液体迅速浸透浅灰色西装前襟,在心脏位置晕开一大片,看上去像胸口中枪。
“啊——”冰室里爆发出尖叫。
人群炸开,有人蹲下抱头,有人冲向门口,有人钻到桌底。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陈杰趁机转身,并没有靠拢沈越等人,反向冲向侧门,那里通往厨房后巷。
“追!”沈越惊愕了,厉声下令,声音因愤怒而尖锐。
两名特工冲出,撞翻桌椅,瓷杯摔碎一地。
街面瞬间乱作一团。
曾科适时带着“维修工”出现,大喊:“警察!全部蹲下!不准动!”
他们故意封堵路口,制造混乱,拖延追击。一名特工被曾科“无意”绊倒,另一人被便衣警员拦住盘问:“你,身份证!”
张劲趁机靠近倒在地上的周南,蹲下,假装检查伤势,低声:“做得好。伤?”
“擦破皮。”周南闭着眼,嘴唇微动,“跑了?”
“跑了。他要继续潜伏,必须演到底。”张劲快速说完,装作路人,站起身,对周围喊:“叫救护车!快!”
这场假刺杀,完美骗过了在场所有人。
子弹轨迹、中弹反应、血液效果、混乱场面……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计算。除了布局者自己,没有人知道这是一场戏。
而陈杰,已经彻底沦为“叛逃杀手”,他当众“枪击”共产党科学家,被台湾特工追击,被警方通缉。他的叛徒身份,从此板上钉钉。
而越危险,越真实,越能成为让人恐惧的人。
冰室里的血腥味还在弥漫。
沈越站在原地,看着破碎的窗户,看着地上那摊“血”,看着陈杰消失的侧门。
她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疑惑。
陈杰那一枪,很准。刚把她心中的怀疑打消,但更大的怀疑又随即升起。
他完成了任务,为何不和她一起走,回台湾复命,从此两人双宿双飞,多年怨念将会化成柔情万种。
当街杀人,不要说特工行事,就是一个社会治安,香港警察也不会放过他!他不跟着她,这个最安全的保险箱一起走,他想干什么?
还有?多年来,作为一个特工的缜密,让她心里的不安在加剧。
她猛地转身,对身边特工低吼:“查!查周南是死是活!查医院记录!我要确切消息!”
如果周南没死,那陈杰的身份,就值得重新审视。
而此刻,陈杰正在后巷狂奔。
狭窄巷道,两侧是斑驳砖墙,晾衣竿横七竖八,湿衣服滴着水。地面湿滑,有菜叶和鱼鳞。他跑得很快,但步伐不乱,呼吸有节奏。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不止两人,至少四个。
他放弃了组织上早就为他安排的安全屋,要想成为真正的诱饵,他要把自己抛入更大的漩涡中。他必须另找藏身之处,大隐隐于市,一个台湾和CIA都想不到的地方。
巷子尽头是庙街。
香港著名的夜市,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那里有赌档、妓寨、鸦片馆、地下钱庄、走私窝点……是法律触角最难深入的地方,也是情报战最天然的灰色地带。
他冲进庙街时,天色已近黄昏。
霓虹灯开始亮起,“大富豪夜总会”“金宝棋牌”“丽春院”的招牌闪烁刺眼。街上人潮涌动,穿唐装的老人、穿花衬衫的古惑仔、穿暴露衣裙的站街女、穿西装喝醉的洋人……空气里混杂着烧腊香、油烟味、廉价香水、鸦片烟甜腻。
陈杰在人群中穿梭,像鱼入大海。
但追兵还在。
突然,他停止脚步,前方路口,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手持着警棍,四处搜寻,眼神锐利。香港警察的电台应该已经通知了各个街面上巡逻的警察了。
后退无路,左右是店铺。
就在这时,一群帮会分子从旁边赌档冲出来,约莫七八人,手持棍棒和砍刀,领头的是个矮胖中年,穿着绸缎唐装,手指盘着玉球。
正是葛辉。
“先生,这么急去哪啊?”葛辉笑眯眯地,玉球转动发出细微摩擦声。
陈杰停下脚步,喘着气,但眼神冷静。他见过他,是在来香港的路上,他默背的关于香港人文风情的档案中。
“葛老板,救命。”
葛辉哈哈一笑,挥手示意手下上前,隔开追来的神斧特工。
双方对峙。
沈越从后面追上来,看见葛辉,脸色一沉。
“葛老板,这是我们的事,你最好别插手。”
葛辉依旧笑着,但眼神冷了下来:“沈小姐,香港这地方,是个自由世界,但也讲规矩。谁在我地盘闹,就得给我面子。庙街是我葛辉的地头,你带人持枪追砍,问过我没有?”
沈越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知道葛辉的势力。金民和社团在油麻地、旺角一带根深蒂固,手下马仔过百,跟警方有勾结,跟台湾情报局也有利益往来。硬碰硬,她占不到便宜。
“这个人是党国要犯,他手里有重要东西。”沈越压低声音,“葛老板,行个方便,日后必有重谢。”
葛辉摇头,玉球转得更快:“谢不谢的,以后再说。但现在,这人既然开口要我救命了,我总得问一问。”
他转身看向陈杰,上下打量:“这位先生,要不你委曲求全,到我那儿坐一坐。放心,在我这里,没人敢动你。”
陈杰看着他,瞬间笑了。这就是他谋求的一个机会。
一个彻底扎入灰色地带的机会。葛辉是台湾在港重要地下抓手,通过他,可以接触到更核心的情报,甚至可以反向渗透。
但这也是危险,一旦踏入黑道,手上难免沾脏,身份难免模糊。虽然他有临机处理的权限,但这样,组织会不会允许?自己能不能守住底线?
电光火石间,他做出决定。
“葛老板肯收留,我感激不尽。”陈杰抱拳,姿态放低,“叨扰葛老板一杯茶。”
沈越脸色铁青,像被人当众扇耳光。
她盯着陈杰,眼神复杂:恨、疑、痛、还有一丝……失望?她以为他会挣扎,会反抗,会宁死不屈。可他竟然这么轻易就投靠了黑帮。
“陈杰,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声音冰冷,“香港就这么大,你逃不掉。”
说完,她转身。
“等一下!”陈杰忽然叫住了她。
沈越的脸上倏然出现了笑容,随即转身,正想说话,一个黑色的东西朝她扔了过来。
来不及思索,她一把接住,正是那把掌心雷。
陈杰默然的点了点头。
沈越看了看,放在口袋中,带人愤然离去。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渐远。
葛辉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转身拍拍陈杰肩膀:“走吧,跟我回堂口。”
陈杰点头,跟着葛辉走进赌档深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陈杰”,也不是“匕首”,作为昔年保密局潜伏特工,他完成了所有身份使命,现在只是准备投靠黑帮的亡命徒。
而“恐龙蛋”,则在黑暗深处,继续静静孵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