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捡回具木人,他破破烂烂,脸生得和我杳无音讯的丈夫一样
发布时间:2026-04-27 19:40 浏览量:2
我在河边拾到一具木人,他关节朽坏,断了一臂,折了一腿,身上原本的衣料被河水冲刷得只剩碎布条,勉强能遮住身子。
唯有那张雕得栩栩如生的脸,眉眼轮廓,竟与我那随军出征、八年杳无音信的丈夫,一模一样。
1
我在河边浣洗衣物,儿子蹲在身旁洗地豆子。
这些都是要拿去集市换钱的,他攥着小小的手,一颗一颗仔细搓洗泥土,再整整齐齐码进菜篓里,半点不敢马虎。
我埋头搓揉着脏衣,满心都是儿子下一季度的学堂束脩,愁得眉头紧锁。
家里攒下的银钱,只够我们娘俩勉强糊口,半点余钱都没有。
这点地豆子卖不了几文钱,我得再寻些别的活计,才能凑够儿子的学费。
「娘,娘亲!」
儿子清脆的喊声,打断了我的愁绪。
我抬头望去,只见他伸着小手指着河面,满眼兴奋:
「木郎君!娘亲你看,水里漂来一个别人不要的木郎君!」
河面水波荡漾,一具残破不堪的木人,正顺着水流缓缓漂来。
儿子眼巴巴望着我,满是渴求。
他一直羡慕学堂里,那些有家世的同窗能有木郎君作伴,只是咱家贫寒,根本买不起。
那木人关节处处朽坏,左臂齐根断裂,右腿也弯折变形,身上的布料被河水泡得发烂,稀稀拉拉挂在身上,堪堪遮体。
我仔细看了一眼,笃定道:「废了,动不了了。」
不能活动的木郎君,不过是块没用的烂木头,毫无用处。
「我们可以把他修好的,求求你了娘。」
眼看木人就要被河水冲走,儿子急得红了眼,险些要跳进河里去追。
河水轻轻晃荡,木人的脑袋被水波冲得「咔哒」一声,朝岸边转了过来。
隔着微凉的河水,我骤然瞪大双眼,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张惟妙惟肖的木头脸庞,分明就是我离家八年的丈夫裴六。
木郎君,是一种似人非人的灵器。
传闻早年有修道的仙人,见世间农人终日劳作、累死田间,心生悲悯,便以木头为材雕成人形,用玄绳衔接关节,造出木人替凡人劳作。
只需在木人胸口的机关匣里,放入一颗特制灵石,木人便能活动自如,替人分忧。
起初木郎君现世,本是为了让世间百姓免受劳作之苦,不再有人累死田间。
可到如今,这物件早已成了富贵人家的专属玩物。
只因驱动木人的核心灵石,寻常百姓倾尽家财,也买不起半颗。
朝廷连年征兵征战,四处杀伐,说到底,也是为了争夺盛产灵石的矿山。
我的丈夫裴六,八年前被官府强征入伍,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半点消息。
望着眼前这张与裴六如出一辙的木脸,我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悲是惊。
村里的王木匠围着这具木人,翻来覆去查看了半晌,不知按动了他身上何处的机关。
木人胸口「咔咔」几声,旋开一个小小的木匣,里面空空荡荡,连半点灵石的碎屑都没有。
王木匠叹了口气:
「没有灵石驱动,就算把他的四肢修好了,也只是个不能动的摆设。」
「孩子实在喜欢,我拗不过他,留着摆在家里也好。」
最后,我用一篓刚洗好的地豆子,央求王木匠帮忙修葺这具木人。
三日过后。
王木匠赶着牛车,把修好四肢的木郎君送到了我家。
新换的木材与原本的旧木颜色迥异,整具木人看起来肤色不均,像是被太阳晒得斑驳。
配上裴六那张英气里带着几分憨气的脸,看着竟有些滑稽。
可下一秒,我又想起那个狠心的男人,丢下我们母子二人,一走就是八年,连一封家书、一句口信都没有,如今竟化作一具木人回来,顿时没了笑意,脸色沉了下来。
我喊来儿子:「裴子余,这是你执意要留下的木郎君,自己安置好,别让他挡了屋里的路。」
2
裴子余其实一早就盼着了,只是方才在喂鸡,没能立刻过来,听见我的呼唤,才立马从房后跑了出来。
「谢谢娘亲!」
裴子余向来乖巧懂礼,先是上前轻轻抱了抱我的腰,才满心欢喜地去触碰他心心念念的木郎君。
裴子余今年七岁,站在高大的木郎君面前,个头还不到他的腰腹。
他拉住木郎君完好的那只手,一边开心地往屋里拽,一边脆生生地说:
「你跟我来,我给你取个名字,叫大裴。」
「哎,等……」我忽然想起,还没跟孩子说,家里没钱买灵石,这木人只能看不能动。担心儿子被笨重的木头压倒,我连忙伸手想去扶。
可预想中的倾倒并未发生。
木郎君竟顺着裴子余拉扯的力道,缓缓抬起木腿,一步步跟了上去!
「怎么了娘?」裴子余听见我没说完的话,疑惑地转过头。
我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一人一木,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轻声道:「无事,你们去吧。」
哒哒的脚步声,在我家简陋的小院里响起。
裴子余起初把木郎君牵到墙角站着,可转念一想,这里淋雨会让木头发霉腐烂,又赶紧把他牵进了屋里。
安静没片刻,儿子又开始指挥木郎君干活,小脸上满是兴奋,玩得不亦乐乎。
「以后你就是我的伴读,要天天陪着我去学堂!」
最后裴子余大声宣布,从前都是他羡慕别的同窗,如今终于也能让旁人羡慕一回了。
「不行!」我下意识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发觉语气太过生硬,又放缓语气找了个理由:
「送你去学堂是读书识字的,不是去攀比炫耀的。况且这木人是捡来的,传出去不好听,万一惹恼了学堂里的富贵子弟,他会被人砸烂的。」
「那……那好吧,我不带去学堂了。」裴子余垂着脑袋,有些失落地点点头。
我松了口气。
这木郎君当真是好用至极。
裴子余使唤他砍柴、挑水、修理瘸腿的木凳、清扫鸡圈粪便……每一件活都做得利落妥帖,仿佛生来就擅长做这些粗重活计,着实帮我分担了不少辛劳,省了我许多时间。
夜里,我坐在床边做绣活,儿子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过了一会,他压低声音,怯生生地对我说:「娘,他一直盯着我,我有点害怕。」
我转头望去,木郎君安静地站在墙角。
他身形高大魁梧,粗布麻衣都遮不住挺拔的身姿,直挺挺地立在那里。
屋内光线昏暗,他的眼珠不知是何种石料打磨而成,黑黢黢的,却能映出屋内的灯火,看着真像是在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看,透着几分诡异。
「害怕就把他挪到屋外去。」我开口道。
「要是放在院子里,被别人偷走了怎么办?」裴子余满脸纠结。
「那……」
我还没想出两全之策,只见木郎君忽然动了。
他像是听懂了我们的对话,自行转过身,背对我们,在墙角蜷缩着蹲了下来。
这下再无顾虑,裴子余开心地夸了木郎君一句,便闭眼安心睡去了。
3
次日,我把晾干的衣物收进屋,一件一件仔细叠整齐,盘算着送回村长家时,顺便向人打听一下木郎君的蹊跷。
村长是村里最富庶的人家,听闻祖上曾在朝为官,住着高墙大院,身边还有仆从伺候,为人乐善好施,在村里极受敬重。
我和裴六并非本村人,是早年闹饥荒,一路逃难来到此地,相识相知结为夫妻。
当初多亏村长好心施粥救济,又允许我们在村边搭建茅屋、围起小院,我们才在此定居下来。
家中没有田地,全靠裴六外出打零工赚钱糊口。
可自从裴六被征参军,我怀着身孕行动不便,家里一度断粮,全靠村长接济,才熬过那段最难的日子。
如今这份浣衣的活计,也是村长帮我寻来的,给大户人家清洗脏衣,晾干送回,一篓衣物能换二十文钱。
我敲响村长家朱红色的大门,门开后,管家刘管事探出头来。
「是琼娘子啊。」
「刘管事,我来送浣洗好的衣物。」我笑着把叠好的衣物递上前。
刘管事唤来自家的木郎君,将衣物收了进去,清点无误后,把工钱付给了我。
我看着村长家的木郎君,一步一顿地走远,走到门槛处,还被卡住了腿脚,行动十分僵硬。
比起我捡来的那具,显得笨拙许多。
许是我的目光停留太久,刘管事开口说道:
「这木郎君虽说听话能干,可必须要灵石驱动,寻常人家根本养不起。」
「世间可有不需要灵石,就能自行活动的木郎君?」我按捺住心中的疑惑,轻声问道。
「绝无可能!」刘管事语气笃定,「木人的雕刻组装并不算难,若是雕成就能自行活动,天下木匠成千上万,木郎君岂不是要遍地都是了。」
「若是真能如此,倒也是百姓的幸事。」我轻叹道。
刘管事神情有些古怪,转了转眼珠,才附和道:
「话是如此,也正是为了多开采灵石,让天下百姓都能用上这好物,朝廷才连年征兵,争夺矿山啊。」
我又去了王木匠的作坊请教。
他的院子里摆着好几具未完工的木人,王木匠说,这些都是给村长家预定的。
我上前伸手摆弄了几下,那些木人手臂无力下垂,全然是没有灵气的死木头。
王木匠见我感兴趣,热心指点:
「木人左胸有机关,轻轻敲击三下,胸口的灵石匣就能打开。」
「你家那具木郎君怎么样了?」王木匠性子健谈,随口问道。
我犹豫片刻,终究没把他能自行活动的事说出去,只淡淡回道:「孩子很喜欢,就摆在家里了。」
王木匠哈哈大笑:「可惜了,终究是个只能看不能动的摆设。」
我又去有田的人家买了些粗米,才匆匆往家里赶。
刚进院门,就看见裴子余坐在院子里看书,怀里还抱着一只母鸡。
见我回来,他立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喊道:
「娘!你回来啦!」
我扫视了一圈小院,没见到木郎君的身影。
裴子余见状,连忙说道:「娘你在找大裴吗?我让他去后山拾柴火了。」
「你让他独自去的?他认得回来的路吗?」
我家住在村子边缘,屋后就是连绵深山,平日里极少有人往来,所以我才没阻止儿子带木郎君在附近活动。
经我一提醒,裴子余也愣了神,顿时意识到不妥,赶紧推着我就要出门:
「哎呀,得赶紧去找他,要是大裴迷路,被别人捡走,我们可就亏大了!」
结果刚走出没几步,就看见木郎君背着一大捆沉甸甸的干柴,从山林方向缓缓走来。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黄叶纷飞。
裴子余欢呼一声,立马跑上前,迎接归来的木人。
明明是坚硬的木头身躯,可他行动起来,却流畅自然,没有半分凝滞,举手投足竟与真人无异,唯独那张栩栩如生,却始终面无表情的脸……
恍惚之间,我竟像是看见裴六站在远处,对着我温和浅笑。
4
夜里。
等裴子余睡熟后,我悄悄起身,把蹲在角落的木郎君牵到屋外,按照王木匠教的方法,打开了他胸口的灵石匣。
借着清冷的月光,我看得清清楚楚,木匣之内,依旧空无一物。
「你为何能自行活动呢?」
我仰头望着他,月光洒在他身上,硬朗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是你吗,裴六,是不是你回来了?」
我伸手抚摸着他的木头脸庞,触感冰冷僵硬,没有半点温度,如同冰冷的尸体。
我怔怔地望着他黑石雕琢的眼眸,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这些年我独自一人带着孩子,熬过的所有艰难苦楚。
「你走后三个月,我吃不下睡不着,本以为是太过想你,可大夫诊脉,却说我有了身孕……他叫裴子余,是我们的孩子啊。」
木人始终一动不动,既不回应,也不躲闪。
积压多年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我猛地推开他,失声怒骂:
「你是不是死了裴六?从军八年,半文银钱都没往家里寄过,我从未怨过你!
可你为什么,半点都不念着我们母子?哪怕托人带一句平安的口信,也好啊!
我在这世间举目无亲,日日盼着你归来团圆,一年又一年,可你呢?杳无音信,我连你是死是活,都无从知晓!」
木人依旧无动于衷,可我这八年压在心底的委屈,一旦宣泄出来,便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将我彻底淹没。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攥紧拳头,一遍遍捶打他的胸口,语无伦次地骂着、哭着。
最后哭到筋疲力尽,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寂静的小院里,木人轻轻抱起哭累的女子,缓缓仰头,望向夜空中高悬的圆月。
明明是一张俊朗却毫无表情的木头脸,可在月色之下,那石制的眼眸里,竟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悲痛与无奈。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
我好端端地躺在屋里的床上,若不是起身时,额角传来轻微的胀痛,我几乎要以为昨夜的哭诉,不过是一场梦。
裴子余蹲在屋檐下,皱着小眉头,一脸审视地看着院里忙前忙后的木郎君。
我心中纳闷,这孩子前几日还对木郎君爱不释手,走到哪跟到哪,怎么才几日就腻了?
「娘,我有话跟你说。」
见我出来,裴子余立马站起身,又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回屋内,还警惕地往院外看了一眼。
「怎么了这是?」我满心不解。
裴子余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说:「娘,昨夜我做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梦!」
「梦里有个人,说他是我爹,他说当初朝廷征兵,入伍就能领五两银子,他把银子都留给你了。还有,他每年有十两银子的军饷,自己只留二两,剩下的全都跟着家书一起寄回家了,他根本不知道,我们从来没有收到过!」
听完这番话,我瞬间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更奇怪的是,梦里的爹,长得和大裴一模一样!我今早醒来,第一眼看到大裴,吓得不轻,还以为自己没从梦里醒过来呢!」
裴子余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我紧紧咬住下唇,神思恍惚地转身走到院里。
木郎君正提着水桶,往水缸里倒水,我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逼他看向我:
「裴六,你真的回来了对不对?既然能托梦给儿子,为什么不来我梦里?」
他依旧默默看着我,变回了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
裴子余跟在我身后,满脸难以置信,声音都带着颤抖:「娘,他……他真的是我爹吗?」
「不是,他不是你爹,他只是一块没用的烂木头。」我气得浑身发颤,发出一声冷笑。
「可娘,你从前说过,我爹名叫裴六郎,你方才为何对着木郎君喊爹的名字……」
「不过是瞧见这木人雕了张相似的面容,一时没回过神,犯了糊涂罢了。」
我猛地甩开木人的手,暗自咬了咬牙,倒要看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5
我叮嘱裴子余自己在家安心看书,随后提着一篮精心存好的鸡蛋,朝着村里的方向走去。
今日恰逢赶集,正好把这些鸡蛋卖掉,换些家用银钱。
我一路走,一路琢磨着今早裴子余做的梦。
裴六性子忠厚老实,向来不会说半句假话,他既然说每年都往家里寄了书信和银两,那便定然是寄了的。
可我这么多年,从未收到过只言片语、半分银钱,想来定是有人瞧我孤儿寡母软弱可欺,暗中把这些东西全都昧下了。
等我赶到集市时,街上早已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我一边轻声吆喝着售卖鸡蛋,一边心神不宁地想着心事,一个不留神,肩膀撞到了路过的行人。
我连忙低下头道歉,想着赶紧侧身让开,对方却伸手轻轻拦了我一下:
「琼娘,可还认得我?」
我抬眼望去,便看见身着锦缎衣衫、神色清朗的张需择。
张需择是村长的孙子,从前对我多有照拂,也是多亏了他出面作保,裴子余才能顺利进入学堂读书。
前几年他说要前往京城备考科举,算起来,我们确实有许久没见了。
「张公子,如今衣锦还乡,莫非是科举高中了?」许久未见故人,我心中着实多了几分欣喜。
张需择还未开口作答,身旁便传来一道带着不满的娇软质问声:「需择,她是什么人?」
我这才留意到,他身侧站着一位身形娇小的年轻女子。
女子同样穿着华贵的锦衣,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不善与敌意。
「满满,莫要胡乱吃醋,她只是我一位故友的妻子。」
张需择抬手,温柔地拍了拍名叫满满的女子的腰肢,两人举止亲密无间,关系一看便非同一般。
满满听闻我已是有夫之妇,看向我的敌意这才稍稍消减了几分。
我们寻了街边一处茶摊坐下叙旧,张需择从袖中拿出几碟做工精巧的点心,放在桌上。
「琼娘,裴兄他……依旧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我苦涩地笑了笑,轻轻摇头,早已对裴六平安归来不抱任何希望。
满满姑娘一边小口吃着点心,一边听我们说话,这时忽然开口插了一句:「这些年边境一直安稳太平,偶尔有贼心不死的来犯,也只是小规模的滋扰,咱们的守军完全能应付。所以如今征兵,征的都是驻守矿场的兵士,按理来说不该有性命之忧,也从未听闻有灵石矿场坍塌闹出人命的事。」
我转头看向满满。
她年纪尚轻,可周身气度却格外不凡。
除却黏着张需择时,露出的小女儿娇态,一言一行间,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贵气。
我原本还以为,是张需择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寻常女子,如今看来,说不定是张需择高攀了这位姑娘。
见我面露疑惑,张需择连忙在一旁解释道:
「满满是端阳城城主的掌上明珠,端阳城乃是全国各地矿石运往京都的必经之地。」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知晓许多普通百姓无从得知的秘事。
「我听闻,灵石矿场的数量是固定的,需要驻守的矿场也有数,甚至矿脉还会越挖越少,可为何征兵之事,却年年都在进行?」我满心疑惑地问道。
满满抬手卷过一缕鬓边发丝,一脸自信地答道:
「自然是因为每年都有老兵退伍离营,老卒离去,新兵入伍,这般循环往复,源源不断罢了。」
「话是如此,可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只看着村里的青壮年男子被一一征走,却从来没有一个人退伍回来。」
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满满先是面露惊讶,随即眼神有些飘忽,不确定地开口:「或许是他们返程途中,遇上了山匪劫匪……」
看来,她对此事也是一无所知。
我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年,我从未放弃过打探裴六的下落。
能想到的法子我都试过了,挨个去找家中有男丁入伍的乡亲询问,可越是打听,心中越是胆寒。
本村、邻村、甚至更远的村落,县城管辖下的十里八乡,但凡被征去当兵的男子,竟无一人归来。
6
如今的张需择,已然考取了功名,此次回乡,算得上是衣锦还乡。
一来是向家人报喜,二来是探望村长,没过多久便要启程前往京城任职。
他听闻有如此多的退伍军士莫名失踪,直言这是关乎民生的大事。
称会寻得合适的时机,在朝堂之上禀明此事,到时候定会派人彻查事情的原委。
满满也表示,会将此事告知端阳城主,安排人手暗中打听调查。
我心里清楚,想要查清此事绝非易事,可他们好歹是能接触到权贵权势的人,眼下,我也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等到月亮爬上枝头,夜色渐深,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家小院。
屋内的油灯还亮着,我刚喊了一声裴子余,他便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出来迎接我。
「娘,今日鸡蛋卖得顺利吗?」裴子余手里攥着一块布料,神色有些慌张。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哎呀!」裴子余赶紧把布料藏到身后,紧接着又转身噔噔噔地跑回了屋里。
这小崽子,又在偷偷摸摸搞什么名堂。
我快步追进屋里,便看见桌上摆满了我绣好的手绢,裴子余正手忙脚乱地往回收拾。
「裴子余!」我当即沉下脸,等着他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娘,你别生气!」裴子余抢先开口,急急忙忙地说道:「我,我就是想拿给大裴看看你绣的花样,保证没弄脏,不耽误拿去卖钱的。」
「给他看?一块木头而已,哪里看得懂这些。」
我白了一眼坐在桌边的木郎君,冷哼一声,动手将手绢一条条整理妥当,放回绣篮之中。
「大裴可厉害了,今日他做了好多活计,还独自去山里猎到了一只小野猪呢!」
裴子余紧紧跟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地跟我诉说着,自己今天读了几页书,做了哪些事。
自从那日之后,木郎君便再也不在屋里过夜了。
每到熄灯歇息的时辰,他便自行走到院子中央,无论裴子余怎么拉扯劝说,他都像是脚底生了根一般,直直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裴子余起初还满心担忧,可连续几日见他沾染了露水,也丝毫没有发霉损坏的迹象,便也就由着他去了。
转眼半个月过去。
村里的学堂如期开学,裴子余提着半扇小野猪肉和三只腌好的野鹅,当作束脩送给学堂先生,回来后兴冲冲地说,先生见了很是欢喜,对他和颜悦色。
回想此前,交完学费之后,我们家境贫寒,只能拿得出半篮子土豆和一些换来的小米当束脩,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如今,总算不用再那般节衣缩食,过得窘迫可怜。
这些野味,全都是木郎君猎回来的。
他依旧不肯承认自己就是裴六,也再也没有进入过裴子余的梦中,与他说过只言片语。
平日里,即便没人吩咐使唤,他也会主动起身打理家中琐事。
先是清扫院子里的落叶,再把鸡群从鸡圈里放出来,撒上一把切碎的青草,便任由它们自行出门觅食,随后又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
等我清晨醒来的时候,他通常已经背着洗好的衣物,从河边回来了。
把家里的活计全都打理妥当后,他便出门去捡柴,直到柴房里的柴火堆得快要溢出来,他才停下,转而开始去野外采摘野菜,各式各样的野菜、蘑菇、野果被他源源不断地带回家,时不时还能从背篓里掏出野兔、野鸡、野鸭、野猪,甚至是蛇类。
在木郎君的悉心照料下,我明显发觉裴子余长肉了,原本尖瘦的小脸变得圆润了不少,看上去越发可爱讨喜。
我虽看不到自己的模样,想来也定然是养胖了些许。
多亏了木郎君分担了家中所有杂务,我才能专心承接绣活,赚的银钱也比从前多了不少。
近日,村西刘家的女儿要出嫁,可那姑娘偏偏不擅长女红,刘家无奈,只能花钱请人赶制嫁妆绣品。
我也接了两双绣喜鞋的活计,绣完便能拿到六十文工钱。
我想着今夜赶工绣完,明日一早便能给刘家送去,便让裴子余先上床歇息。
绣完第三只鞋的时候,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就剩最后一只了。」
我轻声喃喃自语,拿起绣鞋,重新穿针引线,埋头绣了起来。
因为太过专注,我丝毫没有察觉到,一道黑影正缓缓靠近。
直到一只木质的手,突然将我手里刚绣了一半的喜鞋拿走,我才猛地回过神,愣愣地抬起头。
是从院子里走进屋的木郎君,他伸手拿过我手边的针线,当着我的面,一一收拾进绣篮,摆明了不许我再熬夜绣活。
「就剩最后一只就能完工了。」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去拿桌边的绣篮。
没成想,他直接提起绣篮,转身将篮子挂在了墙壁高处的竹钩上。
我踮脚也够不着,更何况,我此前从未留意过,墙上竟还安着一个挂东西的竹钩。
木郎君随即转过身,抬手便要去捻灭油灯。
「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便全然不顾,直接将灯捻灭,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紧接着,一双僵硬的木质手臂不由分说地将我横抱起来,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把我塞进被窝里。
「我熬不熬夜与你无关,只有裴六才有资格管我,你又不是裴六。」
生怕吵醒熟睡的裴子余,我只能压低声音,睁着眼瞪着他。
下一秒,一只宽厚的木手轻轻覆在了我的眼睛上,态度强硬,执意要我立刻安睡。
我心里又气又恼,暗自盘算着,等他离开房间,我就重新点灯起身,今日非要把这绣鞋绣完不可。
可心里想着事,竟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连他何时离开床边的都全然不知。
7
次日我醒来时,裴子余已经早早去学堂了。
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米粥,显然是特意给我留的。
昨夜被挂在墙上的绣篮,此刻安安稳稳地放在床边。
木郎君不在屋内,想来又是往后山采摘野菜、捕猎野味去了。
花了小半天功夫,终于绣完了最后一只喜鞋,我长舒了一口气。
趁着天色还早,我便打算立刻给刘家送去。
「不愧是琼娘子,这绣活的手艺真是绝了,花样绣得太精致了!」刘大婶接过绣鞋,看了又看,当即爽快地把工钱付给了我。
我接过银钱,正准备告辞,刘大婶却一把拉住我,满脸关切地说道:「琼娘子啊,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日子过得实在不容易。」
「你家裴相公一直没有音讯,难道你要为他守一辈子活寡不成?何不趁着年轻,再寻一个靠谱的良人,我有个远房外侄,为人忠厚本分……」
我连忙打断她的话:「刘婶,我身边还有个孩子要照料。」
「有孩子也不妨事!」刘大婶兴致勃勃地开始给我介绍她的外侄。
「婶子,多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会改嫁的,这辈子,除了裴六,我谁都不要。」
我对着她温和一笑,执意告辞离去。
踏出刘家大门,身后还隐隐传来刘大婶的唏嘘叹息声。
落日西沉,天边的晚霞被染得通红,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望着天边的落日,想起每日在家默默打理家事的木郎君,心中暗自呢喃:裴六,你究竟还要让我等多久。
「起火啦!快来人救火啊!」
几道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杂乱地传入耳中,我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村子中央。
前方不远处,正是村长的宅院!
只见村长院内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村里的人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我心头一紧,立刻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村长家的大门敞开着,远远便能看见院内火势已然失控,大半房屋都被熊熊烈火吞噬。
周围不断有人提着水桶泼水救火,可对于猛烈的火势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毫无作用。
眼看着院门的牌匾被烧得摇摇欲坠,村长在刘管事的搀扶下,终于狼狈地从大火里逃了出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会突然起这么大的火?」围观的乡亲们焦急地询问。
村长一行人剧烈地咳嗽了好一阵,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木,木郎君!」村长嗓音沙哑干涩,颤抖着手指,指向火光冲天的院门。
刘管事连忙在一旁补充道:「是木郎君造反了!」
越来越多的村民闻讯聚集过来,听到这话,全都吓得脸色大变,满脸震惊。
大门的门洞处,隐约能看到十几道木质人影,正是那些木郎君。
他们踩着地上的碎火残焰,手中握着刀斧火把,一步步朝着门外走来。
木质的身躯沾染了火焰,瞬间燃烧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从地狱里走出的索命厉鬼,骇人至极。
其他村民见情势不妙,纷纷惊恐地四散后退,只敢远远地围在一旁观望。
村长连连后退,脸色惨白,指着那些木郎君怒斥:「你,你们这群白眼狼!」
越来越多浑身着火的木郎君,从院门里走了出来。
最后,那张熟悉的、属于裴六的面容,从烈火中缓缓走出,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与最后一名木郎君的肩上,还扛着两个人。
被扛着的人披头散发,不停地剧烈咳嗽,我定睛一看,瞬间认出那人竟是张需择。
他不是早就该启程前往京城了吗?
被放下之后,张需择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势,手脚并用地爬向旁边另一个人,失声大喊:
「满满!」
那个浑身黑乎乎的人影,竟然是满满,那个娇美尊贵的端阳城城主之女。
我连忙跑上前,张需择看到我,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哀求:
「琼娘,求你救救满满!她不该死在这里的!」
我伸手探了探满满的脖颈,感受到微弱却平稳的脉搏,又轻轻擦去她脸上的黑灰,仔细查看一番,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别怕,她只是被浓烟熏晕了,身体没有被烧伤。」我给满满喂下一口水,她呛咳了几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慢慢苏醒过来。
张需择见满满无碍,这才渐渐冷静下来。
我看着他,沉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了看我,又转头看向立在一旁、面容是裴六的木人,满脸苦涩地笑道:
「这是复仇,是裴兄带着村里其他外出男子的魂魄,回来复仇了。」
8
原来,一个月前,张需择在村长家的隐秘暗室里,发现了一大堆尘封的书信。
那些全都是家书,是家里男子外出从军后,寄回家里的书信。
他这才恍然大悟,这么多年,村里家家户户都收不到亲人的消息,全都是被村长暗中拦截了。
连同书信一起寄回来的军饷,也全都被村长私自收入囊中。
张需择始终想不明白,自家在村里已是家境殷实、衣食无忧,爷爷为何还要贪图这点微薄的银钱。
「你懂什么!前些年闹饥荒,那些贱民都是靠我的施舍,才能保住性命活下去!日复一日发放那么多粮食,哪一样不需要银钱!如今我收回些许利息,天经地义!」
村长挥舞着手中的拐杖,怒气冲冲地说道:
「更何况,家里日常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花钱?你从小用到大的那些木质仆从,更是耗费无数银钱!」
「你爹娘走得早,你又不懂得打理家业,我若是不趁着这几年多为你积攒些家产,你日后该如何生活!」
「爷爷,我已经考上进士,往后吃的是朝廷的俸禄,您根本不必为我忧心这些。」
张需择本想把这些家书,一一送还给各位乡亲,可没想到,村长转头就命人把他软禁了起来。
「万万不可!这些书信我藏了这么多年,若是此刻公之于众,我这一村之长,还有何颜面立足!」
村长狠心软禁了自己的亲孙子,就连暂住村长家的满满,也受到牵连,一同被关了起来。
外围的村民们听着两人的对话,顿时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张需择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暗交错,眼神里满是懊悔与羞愧。
「你这个逆子,竟然联合外人,毁了自己的家!」
一脸灰败狼狈的村长,怒不可遏地嘶吼着,可在一步步逼近的木郎君的威势下,却忍不住瑟瑟发抖,连连后退。
「爷爷,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他们,他们全都已经死了啊!」
张需择声嘶力竭地大喊,这些从村里被征去当兵的男子,全都死在了外面,所以才会无一人归来。
当初,正是村长挨家挨户劝说,哄着他们前去从军,每推荐成功一人,村长便能拿到十两银子的好处,而出兵丁的人家,却只能得到五两银子。
而如今,这些惨死男子的魂魄,附身在这些木郎君体内,就是为了找村长,讨回一个公道!
「这与我有何干系?是你们自己贪图那点微薄的军饷,运气不好丢了性命,岂能怪到我头上!」村长依旧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自己的恶行。
我实在听不下去,上前一步说道:
「张老爷,您这些年为村子做过不少事,我们都铭记于心。那些被您昧下的银钱,您用了便用了,只求您把那些家书还给我们,好不好?」
「是啊,那些家书,就是我们对亲人唯一的念想啊!」王木匠走上前来,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亲人阴阳相隔,您不能连我们这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给我们留啊!」原本后退的村民们,此刻也纷纷鼓起勇气,再次围了上来。
村长见状,突然癫狂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混合着大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瘆人:
「晚了!一切都晚了!这些混账东西嫉妒我过得比你们好,放火烧了我的宅子,那些书信、字画,全都化为灰烬了,哈哈哈哈哈!」
场中无数木人静静伫立,可他们落在地上的影子,却在火光里不住跳动,画面诡异至极,又藏着说不尽的哀伤。
一位白发婆婆颤巍巍地朝着燃着火光的木郎君队伍,哽咽着开口:「二蛋,你是不是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木人猛地转过头,一步步朝着婆婆的方向走去。
「王哥,真的是你吗?」
「老田!是你吗?」
「徐大头,求你应我一声啊!」
「我苦命的儿啊……」
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在火场边不断响起。
一个个木郎君纷纷松开手,将手里的刀斧火把丢在地上,缓缓走向呼唤自己的亲人身边。
乡亲们又哭又笑,有人拉着木人的手,絮絮叨叨诉说着多年的思念,有人忙不迭地扑打木人身上的火苗,场面纷乱却满是心酸。
裴六背逆着熊熊火光,站在原地,我看不清他木质脸庞上的任何神情。
本就知晓,他如今这副木身,根本做不出半分喜怒哀乐的表情。
他没有朝我走来,我也没有迈步上前,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我轻声对着他开口:
「裴六,你回来这么久,默默做了这么多事,就连一句心里话,都不肯跟我说吗?」
「也是,整整八年了,再深厚的情意,也该被岁月磨淡了。」
如今大仇得报,所有真相也都水落石出,他是不是又要转身离开了。
我缓缓转过身,指尖紧紧攥着手腕,拼命想装作毫不在意、云淡风轻的样子,可眼前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渐渐模糊。
「娘亲……」
裴子余从街角的阴影里跑了出来,他双手捧着一个木箱子,小脸上满是忐忑不安。
那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堆褶皱的信纸,全都是这些年被拦下的家书。
9
张需择说,他被村长软禁的那些日子,急得嘴角起了好几个火泡,整日坐立难安。
一来担心满满会受到牵连受苦,二来担心爷爷一错再错做出蠢事,三来原定回京的日期耽搁了,怕被朝廷除名,丢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功名。
「后来有天夜里,裴兄突然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把我吓了一大跳。」
张需择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满满喂着汤药,一边缓缓诉说着原委。
那天裴六悄无声息地潜入村长宅院,掀翻了几间屋的瓦片,这才找到了被关押的张需择。
木人之身无法开口说话,裴六便用写字的方式,跟他沟通交流。
张需择把藏有家书的暗室位置告知裴六,裴六连着花了两个夜晚,悄悄把暗室里所有的书信全都转移了出来。
之后两人才暗中谋划,找准时机闯了出来。
「我没料到裴兄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更不知道他凝聚了这么多亡魂,还把我家所有的木仆从全都夺舍了。」
张需择小声嘟囔着,神色忐忑地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裴六,对这群人烧毁自家宅院这一计划外的事,心里满是无奈。
「我爷爷年事已高,受不住牢狱之灾,他贪了你们的军饷,如今你们毁了他的家,勉强也算扯平了。往后我会带着爷爷离开村子,亏欠大家的银钱,我定会一点点还清。」
张需择长长叹了口气,从前那个明朗意气、风华正茂的男子,如今满脸憔悴,尽显疲惫。
我看着他,轻声问道:「裴六有没有跟你说,他们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张需择缓缓摇了摇头。
他说每次问及此事,裴六都会停下笔不再写字,想来是有什么难以言说的隐情。
从张需择临时暂住的茅屋出来,我牵着裴子余的手,慢慢朝着家里的方向走去。
身后,裴六始终不远不近地跟随着我们,不曾靠近,也不曾离去。
裴子余时不时偷偷往后瞟一眼,而后转回头,拉着我的衣袖小声说:
「娘亲,大裴好可怜啊。我偷偷看过他写给你的家书,他每一年都在想你,整整写了十四封信呢!」
许是习惯了叫大裴,又或是心里带着几分羞涩,即便裴子余清楚,眼前的木郎君就是自己的亲爹,也依旧没改口喊爹,只一直叫他大裴。
见我神色依旧没有松动,裴子余挠了挠小脑袋,又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继续劝道:
「你看他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还变成了这副木头模样。我们最开始捡到他的时候,他浑身破破烂烂的,他一路回来肯定经历了好多危险,就算这样也要回到娘亲身边,肯定是舍不得我们啊!」
「娘~」
我停下脚步,用余光瞥了眼站在后方踌躇不前的木郎君,对着裴子余缓缓说道:
「好,那你去告诉他,让他入我的梦里来,亲口把心里话告诉我,我便原谅他。」
裴子余立刻扬起小脸,满心欢喜地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裴六身边。
随后一大一小凑在一起,低声说了些什么,紧接着裴子余拉起裴六的木手,一步步朝着我走来。
忽然,脸颊旁传来一丝冰凉,我抬手一摸,一片莹白的雪花落在掌心,转瞬便融化成水渍。
裴六牵着裴子余,走到我身边时,缓缓伸出手,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下雪了,片片雪花飘落,新年也快要到了。
所幸,这个冬天,再也不会觉得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