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桂芬自述10:我看到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双鞋,知道46团团长牺牲了

发布时间:2025-03-12 08:24  浏览量:12

吴宝康恢复健康后,带着我和李贯一离开丹阳延陵,到溧水苏皖区党委报到,这是1942年11月。

苏皖区党委机关与十六旅旅部一起行军。我们报到的第一天就遇到旅长兼政委江渭清同志。江政委对我们三人谈了形势、任务、工作范围。明确以后的调查重点放在溧水、溧阳周围,谈完工作后对我开玩笑说:"小程,你们就算结婚了?我还没批准呢!那不算。"

区党委机关除有邓仲铭、李坚真同志外,还有欧阳惠林同志,他戴副眼镜像个秀才,是个有学问、有谋略的领导同志。他的爱人张真同志也在这里。

部队每晚行军,引人注目的是敌工科的队伍里增加了两个日本俘虏。开始看到他们我就联想到敌人野蛮、残暴,慢慢地知道他们都是被抓的壮丁,听说其中一个是渔民,对他们的看法就不同了。

我们苏皖区党委调研室很快在溧水县打开了局面。吴宝康与李贯一对溧水县的情况作了深入调查。溧水县有个地方女干部鲁毅同志,工作积极而有办法,她的哥哥是溧水县县长。吴宝康从这些地方同志那里了解溧水的政治、经济(土地关系、农业经营)、贸易方面的基本情况,他还经常与本地老干部李孝廉在一起。李有些文化,住区党委附近,开爿豆腐店。老吴通过他找地方上各方面的人,了解了溧水各个区的基本情况。我这时去溧阳基层进行调查研究,定期回溧水向区党委机关汇报。

已经快冬天了,有一次,我回到区党委机关,想歇一天。饭后,紧急集合,江政委召集部队大动员,说鬼子今夜四处出动,要找我们主力决战,想消灭我们。我们要与鬼子迂回周旋一夜,待他们回去时打他个伏击。但也可能全是遭遇战,大家要不怕苦,不怕死,准备战斗。

江政委动员后,我们收拾行装跟随部队一起出发。走到半夜,我们进了片树林。江政委对大家说,就在树林里宿营。天是被,地是褥,树林是蚊帐。请大家心心定定休息吧,冷一点没关系,安全第一。我们已经走出敌人包围圈,让敌人扑个空,等他们回去时,路上还有送行的。

我与吴宝康只有一条小薄被,我的被没有带回机关,留在老乡家。我们在树林里,部队一个排一个班的打开背包呼呼入睡了。我拣些树枝放在大树的周围,我们坐下来,背靠着大树坐着,一条被披在两个人的肩上。那一边首长们大概还在商量重大的事。初冬,冷月照着山岗、丛林、树梢,蒙蒙的雾散了,冷风吹来,战士们冻醒了,打起背包。东方鱼肚白,哨兵吹号,队伍迎着朝阳出发。这一次,我们避开了鬼子的主力,没有一点损失。

1942年冬,苏南的形势是很紧张的,经常发生战斗,经常转移。一天傍晚,刚吃完晚饭,南边响起了枪声,从星星点点的火光,到一片火海。上级命令调研室及部分机关人员立刻集合,东撤溧阳,部队往南迎战。带队的人说,是国民党反动派包围了我们教导队,部队去增援。

我们十几个人走了一夜,到了溧阳地区。我们的县政府在何处?一下子不好找,而鬼子的碉堡就在旁边,发现了我们会开枪打炮。这时天已大亮,带队的人要我们三三两两分散走,绕过碉堡,分头找县政府,在县政府集中听命令,再回区党委。

吴宝康走得很累了,我们进了一个村庄。这个村庄有农会,一打听,前几天县政府就在对河的树林里驻扎过,这几天转移了。我们在一个贫农老大爷家休息。他说这两天情况紧,等一二天打听到县政府送我们去。我们走了一夜,累极了。隔壁有个大嫂,看我们走得筋疲力尽,盛了两碗稀粥非要我们喝不行,并说这几个村常常有民运工作的同志来住,县、区政府也不断来住。我们在村子周围走了一圈,观察地理环境,看看四面的路途。夜间就在贫农老大爷家歇息。

天蒙蒙亮,忽听房东叫赶快起来,鬼子来了。隔壁大嫂推门进来说,鬼子已进了周围几个大村庄,这儿还未来,快隐蔽。我急忙把笔记本、钢笔放在口袋里。我们与老大爷走出门,已经看到东边百十米外田埂上鬼子正向这个村走过来,西边鬼子离得远些。大嫂一把拉着我的手说:赶快过这块田,往河边走,河边有桥,桥已坏不能走,往西河滩有脚盆,过河就安全了。

我口袋里有笔记本,内有调查的各区乡的农会名单,区乡长名单,支部名称。这时我似乎很镇静,吴宝康走在我后面。我们脚步带快,往前面几十步的地方有条大水牛在耕地。我在有人的地方蹲下去,双手把土块扒起来,赶忙把笔记本、钢笔埋在地里。我站起来与老吴分两路往河边走,后面鬼子哇啦哇啦叫,大概是叫我停下来。"乓"一枪,我趴下,起来跑得更快,"乓!"又是一枪,我又趴下,等打第三枪时,我已到河边,从高田埂上滚下去。想起大嫂的话,桥已坏不能走,要往西。往西跑几十步路,在一棵大树下,真有绳子栓了一只椭圆形的大脚盆,江南人采菱角、洗澡用的。我一跳就上了盆,这时老吴也到了。我们一起划过河,爬上岸,进了一片树林。

我们坐在树林里直喘气。我们量鬼子只能干瞪眼,追不到我们。坐了片刻,听不到枪响,也看不见烟火,于是往树林深处的村里走。老乡说,河这边村里鬼子从来没来过,怕树林里有埋伏。我们打听到了县政府的大概去向。

傍晚,老乡们说鬼子走了,于是我们又坐着圆脚盆过河回原来的村子。一上岸,我先到田里找大土块下埋着的钢笔、笔记本,见完好无缺,放了心。

我们一进村,我住的房东老大爷和隔壁大嫂都出来了。老大爷说:"小程啊,你真有福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能活一百岁。"大嫂说:"好险啊!你是福大命大。"这时,村里许多大爷、大娘、孩子全出来了。那个大孩子还比划着说:"先是那穿黑衣的伪警察打你两枪,没有打中。第三枪是鬼子生气把伪警察手里的枪拿过来,搁在田埂上对着你打的。我们都急得什么似的,想,这一回小程完了。后来看你爬起来往河边滚下去,知道没事,我们才放心。"吴宝康这时已在房子里与几个小伙子商量什么事,看我进去还是不慌不忙的,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

我们所说的溧阳县,实际上是溧阳与金坛两县的边境,一部分是旧属溧阳县,一部分是旧属金坛县,包括后周、竹篑桥、西岗、唐王、罗村坝五个区。溧阳与金坛几个县成立中心县委,由浙江来的老干部朱辉同志任中心县委书记。我们找到中心县委,组织上决定我任溧阳县调查干事,老吴仍回苏皖区党委机关。溧阳县委书记是施力青同志,浙江人,老大学生。区委书记有陈浩天、傅华琛、赵益群、史雨生等同志,县妇女部长是杨思瑞同志。施力青、陈浩天、赵益群等都与朱辉一起工作过。史雨生是有名的史家大村出来的地方干部。县长、区长都是公开的头面人物,在当地有号召力。溧阳县长陈连升与副县长钱震宇都是三十来岁的知识分子,当地士绅,地方实力派,开香堂,金坛城内外都有门徒。由于日寇侵略,他们揭竿而起,招兵买马打游击。新四军到江南,陈毅司令员一支队在溧阳一带活动,威震长江两岸。溧阳人陆平东被派往溧阳任县委书记,与他们结成统一战线,建立地方武装。钱震宇成为我们自己的同志,老百姓把他看作英雄,打仗、征粮,发动群众,他们起很大作用。

我初步了解了溧阳县的简单情况,在县委机关耽了几天,便着手工作。在县委机关,我遇到了赵益群,她是陆平东同志的爱人。陆平东是我们"锡流"的老大哥,一起从无锡流亡到江西。我们一见如故。赵益群过去是政治交通员,能干泼辣,足智多谋,从解放区到敌人据点,在华东各地传递重要文件。凭她的聪明才智,出生入死,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故。她不大在乎小节,有时还抽支烟。她的大方是有名的。传说她与老陆结婚时,老陆给了她一只祖传的表留作纪念。后来,一个同志到白区工作,要戴个表。小赵说,这玩意儿戴着也无用,你拿去吧。现在,她是溧阳县一个区的区委书记。她叫我小程,我直呼她小赵。一见面她就说,听说敌人对着你打了三枪,你差一点见马克思了,真险!这回你来溧阳县,人地生疏,地方又大,环境紧张,刚来是很危险的。她说她那个区外地人去不得,她帮我考虑还是去西岗、唐王、后周各区,那儿是中心区。她说她去向施力青同志反映。第二天,施力青同志要我去西岗、后周等区及各个支部了解情况,再去唐王了解上层人士方面对我们的态度,以后再去后周、竹篑桥。施力青同志说,罗村坝区太远,荒山野林,敌伪经常出没,女同志情况不熟,现在去有危险。

就这样,我独自去溧阳县政府,准备到西岗一带了解情况。县政府与46团一起行动。

到溧阳县政府后的第二天清早,我在屋外树下整理材料。我的钢笔不好用,向县政府秘书借了砚台、毛笔、墨。钱震宇同志从屋内走出来,看到我就说:"小程真用功好学,一早就写上了。"他走过来低头看我写什么,他笑着说:"嘎!小程的蝇头小楷写得还不错,我还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现在一般青年人可拿不起毛笔。"我说:"别取笑,在你们县政府吃饭,不会写个毛笔字还行。"老钱说:"好厉害的嘴,怪不得茅山地区的人都说你是个调皮鬼。"正说着,46团的团长兴冲冲地从那边过来。我一眼就看到他今天穿了双新鞋,新底毛边露着白白的圈。我说:"团长今天穿了新鞋走路也快了,远远地就看到这白毛底鞋,好漂亮,一定是你老婆亲手给你做的。"团长说:"那还用说,昨天收到的,这鞋比你们江南人做的鞋强多了。你们南方人做的鞋叫'礼拜鞋',穿一个星期就完蛋了。"

我写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山后上来,正准备收摊子,忽然哨兵快步跑过来,我估计有情况,急忙把破椅子、"文房四宝"收拾进去。钱县长已进屋,指挥收拾行李撤退,指定一个男同志领队,他自己去46团与团长一起指挥打仗。我跟着县政府的文职人员十几人,走指定的小路撤退。突然,枪声大作,都说准是46团与敌人接火了。枪声越来越响,打了约摸两小时,逐渐稀了,停了。大家有点焦急。议论不知鬼子打死了多少,我们有无损失。我们在指定的地方停下来,东边山下一群人涌过来,有老乡、卫生员等。渐渐走近,只见几个人抬的门板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的老乡的蓝底白花的印花被。四周围看的人一点声音也没有,都屏住了呼吸。我有点紧张,钻进去一看,禁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我在人缝里看到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双鞋,是新鞋,白布底毛边。我问:伤哪里?问题不大吧?抬担架的一个青年人瞪我一眼,生气地说:"别问了,走开点。"四周一片静寂,我恍然大悟:46团团长牺牲了。

这次战事后,我到西岗区调查,先找到了蔡老先生夫妇。蔡老先生已靠近六十岁了,留着胡须。老夫人多病。他们的儿子抗战开始就去了延安。西岗只不过是个大村庄,不像市镇。蔡老先生家住村头,有十几亩地,有个雇工帮忙种。有三间房,外间开馆,收八个学生。同时也是青年人抗日活动的地方。已经天黑了,他们看到我去简直像见了女儿回娘家似的。当时他们已吃过晚饭,老夫人又给我做了荷包蛋。她仔细打量我,叹口气说,你是叫小程吧!怎么长得与小林一样?夜里,蔡老夫人吩咐蔡老先生在外屋小床睡,让我同她睡在大床上。这一夜,她向我讲了小林即林心平同志牺牲的经过。

我在1939年到东南局妇女部时见过小林,她是浙江人,中学生,很能干。几年来不知道她的音讯,现在才知道,小林很早就分配到江南战场,到江南后一直在溧阳、金坛一带工作,在西岗很久。她组织青救会,把附近的青年人都发动起来、组织起来了。蔡夫人说,周围几十里哪里去找这样有文化的青年。附近几十个村的青年学习都靠小林,他们写的文章都由小林改。她经常在这房子外间同青年人开会座谈,谈国家大事,谈青年问题,商量打鬼子的事。往后的有些事蔡夫人似乎不大赞成,林心平与金坛县长诸葛慎结了婚。蔡夫人为什么不赞成,因为听说诸葛慎有老婆,在金坛城里。小林的看法是:他老婆在鬼子据点,不愿出来抗战,他们感情本来就不好,而且已离婚,这样小林与诸葛慎同志结婚,有什么关系?老太太承认小林也有小林的道理。小林与诸葛慎同志婚后才一年,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在一次扫荡中,小林被鬼子逮捕,抓进据点。讲到小林之死,蔡老夫人泣不成声。鬼子将小林喂狗,几条狗把小林撕成块块。当时小林已怀胎十月,快要分娩了,未来的母子或母女就这样成了一堆肉酱。中国历史上残酷的皇帝用的刑罚有大辟,有五马分尸,有凌迟处死,外国对中国人自鸦片战争以来用洋枪大炮、用机枪扫射,飞机轮番轰炸,今天又知道了一种刑罚,把人"喂狗"。这是日本军国主义者灭绝人性的罪孽。

我在西岗区工作一阵后又到唐王区,组织上要我了解一些上层人物对新四军的政治态度。唐王与其讲是个市镇,还不如说是个村庄。我去了著名数学家华罗庚先生的家里拜访。华先生家比中农家庭略为富裕,见到了他的几个同辈的亲属。我征求他们对新四军抗日政权的意见,一般说都是拥护的,欢迎新四军与抗日政府的,对我很客气。与我谈得深入一些的是华罗庚先生的妹妹。她说,过去华先生念书,家里是很吃力的,主要靠他自己努力,不像一般人进大学再留学。她还饶有风趣地说:"他穿的西装还补补丁,这在知识分子里是很少的。"

1943年春夏,敌人大扫荡,我们大批干部被捕,机关被破坏,溧阳县这时成了皖南事变时的茅山。清乡时的澄锡虞、苏常太地区,从基层到乡到区到县,一片紧张的气氛。溧阳县政府被包围,钱震宇副县长被俘,文教科长王明道同志牺牲,县大队有的投敌。区政府里张超区长被捕,区委书记中傅华琛同志牺牲。史家大村出来的有名的地方干部史雨生同志在战斗中牺牲。溧阳县区委书记、区长十几名干部中牺牲被捕的四名,除后周区外只剩下了钱进、张志平、陈浩天、赵益群、童超等。1943年夏天,区党委发出精兵简政的号召,区党委机关只留下几名书记,部长大部下放。中心县委书记召开紧急会议,要全体干部下乡帮县、区夏收。我被派往溧阳县政府做夏征工作,直接受张志平同志领导。他告诉我,吴宝康现在自醒中学当教员。这个中学在西岗、唐王之间,旧属金坛县。张志平说,现在环境十分紧张,万一在下面工作时,一下子找不到县、区政府,可去自醒中学隐蔽。

【程桂芬(1918-2000),生于1918年7月1日,江苏无锡羊尖镇严家桥人。1936 年加入无锡学社,参加革命,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9年参加新四军,任中共中央东南局妇女部秘书,1940年3月奉命到苏南敌后,在丹(阳)、句(容)、溧(阳)一带开展妇女工作,同年10月任苏皖区党委特务营文化教员,1941年9月参加江(都)高(邮)宝(应)地区民运工作,1942 年10月任新四军第六师调查研究室秘书,1943年7月在金坛被捕,经营救1944年年底被释放。被捕后对党忠诚,1945 年夏恢复党籍,并被调往苏浙区党委调研室工作。解放战争时期曾任中共中央华东局秘书、大众日报社编辑、中共山东分局妇女部资料室秘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先后在华东邮政总局、华东军政委员会、华东局宣传部工作。1952年10月被派往中国人民大学档案专修班学习,1954年毕业后留校,历任档案中教研室主任、历史档案系副主任,后调往中央档案馆明清部副主任,1980 年任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党组成员、顾问。著有《中国近代档案史稿》(教材)、《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等。2000年7月逝世,享年8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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